参考消息网9月18日报道 （文/张博宇 周万鹏 陈泽安 李林欣）9月的秋风吹过，在日本群马县吉冈町的家族墓地里，79岁的仓桥绫子站在父亲大泽雄吉墓前的谢罪碑旁，指尖抚过碑文上的“深深谢罪”四个字，讲述着父亲作为侵华日军宪兵那迟来的忏悔。在长春师范大学日本侵华战争记忆专题陈列馆里，这块碑的复制品刚刚入藏，吸引了许多年轻学生前来观看，从字里行间去感受那段给中国人民带来无数苦难的历史。
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之际，又有一些日本有识之士选择走出沉默，直面日本侵略历史，向中国人民真诚谢罪，为铭记战争苦难、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而奔走。
多年来，这些有良知的人没有屈从于日本国内右翼势力的打压，用一次次坦诚的发声，戳破了日本右翼势力美化侵略、否认罪责的谎言，也让更多人看到，正视历史、珍视和平才是中日两国人民共同的心声。
一碑之重：把谢罪刻在“心”里
大泽雄吉的前半生，始终与“侵华日军关东军宪兵准尉”的身份绑定。他曾在天津、北京、黑龙江省东宁市等地服役，在侵华战争中度过了十年宪兵生涯。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之际，大泽雄吉被苏联军队俘虏，后几经辗转逃回日本，从此对在中国的经历绝口不提。
1986年，病重的大泽雄吉在临终前，从枕边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了守在床前的女儿仓桥绫子。“我死后，把这些刻在我的墓碑上。”纸条上写着：“曾在旧军队服役12年8个月，其中十年作为驻中国陆军下级干部(原宪兵准尉)。参加了侵略战争，对于曾经对中国人民所做的一切深感歉疚，唯有向中国人民深深谢罪。”
父亲的遗言像一块巨石压在仓桥绫子心头。她知道父亲极少提及战争往事，唯有一次看电视上的侵华战争纪录片时，父亲曾默默流下眼泪。“父亲究竟为何谢罪？他在中国到底做过什么？”这个问题从此萦绕着她。她曾辗转联系到父亲在宪兵部队的同僚，寄去父亲的晚年照片和谢罪遗言，恳请对方告知当年的真相，可对方百感交集，始终对往事缄口不言。
立谢罪碑的提议，更是在家族里掀起轩然大波。仓桥绫子的伯父和哥哥强烈反对，认为这是“自曝家丑”，有损家族颜面。但仓桥绫子始终记得父亲临终时的眼神，她知道，这块碑是父亲生命最后的执念。在反对立碑的哥哥去世后，她又反复给侄子去信沟通，终于征得晚辈的同意。1998年，在家族墓地的一角，刻着父亲谢罪全文的石碑立了起来，时隔12年，大泽雄吉的遗愿终于完成。
日本明治学院大学国际和平研究所研究员松野诚也的研究，或许能解释大泽雄吉这份忏悔的分量。他曾查阅1940年日本陆军省审查通过的《作战要务令》，其中明确规定，宪兵的任务包括镇压“怀有敌意的居民”，即对抵抗日军、拒不合作的民众进行镇压。而在一份标注“秘密”的关东军宪兵部队报告中，记录了对一名“间谍”的处置方案：此人不具有“逆利用”(即被日方策反、利用)价值，建议将其“特移送”。“特移送”三个字代表的，是送往731部队接受人体实验。“宪兵队是日军镇压当地民众的‘爪牙’和‘先锋’，手握极大的抓捕与处置权力。宪兵准尉往往在一线直接执行任务，搜查、抓捕、镇压都是日常职责。”松野诚也说。这也意味着，大泽雄吉的谢罪，绝非泛泛而谈，而是背负着无法言说的战争罪责。
此后的岁月里，仓桥绫子多次踏上中国的土地，替父亲走完谢罪之路。她曾走访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也曾远赴黑龙江东宁，寻找父亲当年的足迹。每一处史料记载、每一件战争遗物，都给她带来巨大的冲击，也让她更加理解父亲在晚年为何沉浸在愧疚里。
如今，面对日本国内右倾化加剧、“新型军国主义”抬头的现状，仓桥绫子开始担心谢罪碑会被人恶意损坏。她做了一个决定：今年将谢罪碑的复制品捐赠给长春师范大学。“从眼前消失的东西，也会从心中消失，”她说，“我衷心希望这座谢罪碑永不损毁，永立于此，揭示历史真相，维护世界和平。”
星火点点：让良知汇聚成炬
仓桥绫子与中国的缘分，始于长春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日中口述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李素桢。她和她的团队，用近30年的坚守，将散落在日本民间的谢罪心愿一点点串联成和平之声。
李素桢从事的工作，始于20世纪90年代一次刺痛人心的问卷调查。当时在日本大学任教的她，对100名日本大学生发起提问：“9月18日和8月6日，在历史上分别是什么日子？”结果让她震惊：能答出广岛原子弹爆炸的学生占百分之百，甚至能精确说出爆炸时间与伤亡人数；而知道“九一八”的，只有两人：一名曾在中国留学，一名是日本遗孤的后人。
“只知‘被害’，不知‘加害’”的历史教育现状，像一根刺扎在李素桢心里。彼时她也在攻读博士学位，因文献资料匮乏，常赴日本民间访谈曾在伪满洲国生活的日本老人，也因此结识了一批侵华日军老兵与战争亲历者。当她走进那些被刻意遮蔽的记忆，看到一幕幕与教科书截然不同的历史真相时，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转身退回”。2007年，在樱美林大学植田渥雄教授等人的支持下，日中口述历史文化研究会正式成立，宗旨只有一句话：“揭示历史真相，向世界传递和平之声。”
近30年来，李素桢团队几乎在与时间赛跑。他们采用金字塔式多样本采集方法，梳理文献档案与口述证言，采访了数百名日本老兵，收集了上万封侵华日军家信与照片，整理的口述记录多达3000万字。2023年底，团队向长春师范大学捐赠了约1万件日本民间侵华文献资料与战场遗物，仅纸质文献就重达800公斤，如今被收藏在长春师范大学的日本侵华战争记忆专题陈列馆里。这些从民间打捞出来的史料，用铁一般的事实印证着那段被刻意隐瞒、修正、洗白的侵略历史，也让一个个谢罪的故事跨越国界，被更多人听见。
2019年9月，一封300余字的谢罪书从日本横滨辗转送到位于吉林通化的杨靖宇烈士陵园。写下这封信的，是当年率部围剿杨靖宇将军的伪通化省警务厅厅长岸谷隆一郎的侄女，84岁的岸谷和。岸谷隆一郎当年在杨靖宇牺牲后，命人割头剖腹，却发现将军胃里尽是枯草与棉絮，没有一粒粮食。1945年战败前夕，他带着妻子与两个女儿服毒自杀。背负着家族的罪责，岸谷和20多年前曾悄悄来到杨靖宇陵园拜谒。到了晚年，她终于决定以真实姓名公开谢罪。“对于日本的侵略，谢罪多少次都不够。”她在信中写道。
2024年9月，在吉林公主岭市站前小学的操场上，76岁的黑井秋夫脱下鞋袜，赤脚面向人群深深叩首。他的父亲黑井庆次郎曾是侵华日军独立守备队士兵，1932年起就在公主岭驻军，参与了对当地民众的镇压与掠夺。“独立守备队夺走了中国人民的生命，掠夺了他们的财产，破坏了他们的生活。作为战争加害者的儿子，我深深谢罪。”那天，黑井秋夫手中高举着写有“坚决反战、高举白旗、对话和解”的白旗，承诺将余生全部精力投入日中和平事业。仪式结束后，他向当地档案馆捐赠了家中留存的侵华史料。
在这条反思历史的道路上，同行者不止侵华日军的后代。曾任朝日新闻社记者的上丸洋一，耗时三年查阅全日本约80种报纸，写成《南京事件与新闻报道》一书，揭露当年日本媒体在新闻审查制度下，对南京大屠杀的隐瞒、美化与歪曲。他发现，当年报纸大肆宣扬“百人斩比赛”的“战功”，却对集体屠杀俘虏的事实缄口不言；战后日本官方沿用“俘虏逃亡”的谎言，却早有报道暗示幕府山约两万人被杀害。“新闻是明天的历史。战地记者不能说出真相，历史就会被扭曲。”年过八旬的上丸洋一仍在写作，他说要“为这混乱的世界投下一石”，批判对历史的歪曲。
这些声音，也在中国民间得到了回应。吉林敦化的林宇鹏，当年在电视上看到谢罪讲演团的报道深受触动，创办通沟书院搜集抗战史料，守护当地40万枚日遗化学毒气弹的历史记忆；香港抗战历史研究会会长吴军捷，深耕日军细菌战调查，揭露8604部队在香港的暴行；在美国旧金山，一群来自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的华侨自发组织起抗日战争史实维护会。“唯有尊重历史，才能珍视和平。”担任会长的李玲说。
警钟长鸣：将反思作为基石
近日，在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之际，长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与日中口述历史文化研究会再度联手，共同主办了“谢罪碑捐赠暨中日民间交流研讨会”。会上，不仅有谢罪碑的捐赠、仓桥绫子的演讲，还有另外十几名侵华日军后代关于“谢罪”的讲述。在长春师范大学的会议现场，数百名青年学生和专家教师见证了这一刻。“每一份迟到的忏悔，每一次勇敢的发声，都是在为和平筑牢根基。”长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薛刚说。
从一块谢罪碑，到一场跨国研讨会；从个体的忏悔，到唤起更多人的觉醒，日本民间的历史反思之路，走得艰难。“感化黑井我用了6年，劝说仓桥我用了10年，如何让更多像他们一样的日本民间人士站出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素桢说，“这些声音在日本社会或许尚属少数，甚至常伴有非议、打压与威胁，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正义的力量，也是中日和平不可或缺的民间根基。”
1995年8月15日，时任日本首相村山富市发表正式谈话，明确承认日本因错误国策走上战争道路，通过殖民统治和侵略给亚洲各国人民造成巨大伤害与痛苦，并进行深刻反省与真诚道歉。这份“村山谈话”成为战后中日关系的重要政治基础，也被视为日本正视历史的标志性节点。
然而，30多年过去，日本政坛的历史修正主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教科书不断淡化、美化侵略史实，政客频频参拜靖国神社，修改和平宪法的动作持续推进，“新型军国主义”思潮暗流涌动。“当官方的历史认知不断倒退，民间有识之士的谢罪与反思，更显得弥足珍贵。”李素桢说。
谢罪，是良知的觉醒，是对历史真相的敬畏，更是面向未来的担当。“因为只有正视加害者的身份，才能真正理解受害者的伤痛；只有坦诚面对过去的错误，才能避免重蹈战争的覆辙。”薛刚说。
九一八事变的警钟声，已经穿越了95年的时光。它提醒着每一个人。和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馈赠，而是需要不断守护、不断筑牢的事业。正如仓桥绫子所说，历史不会因为刻意回避而消失，真相也不会因为刻意掩盖而扭曲。
“以史为鉴，让战争的悲剧不再重演；携手同行，让和平的阳光照亮未来。”这既是战争亲历者与后代们用一生践行的信念，也是所有热爱和平的人们共同的期盼。(参与采写：杨智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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