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全国电影总票房173.56亿元,同比下跌40.6%;观影人次4.22亿,同比下跌34.2%;场均收益238元,创2014年以来新低。放映场次反而创了历史新高:7331万场。

银幕越开越多,座位越来越空,场均观影人次不到7人。整个四月,单日票房多次跌破1500万元,最低的一天只有1200万元。全国一万多家影院分这些钱,单家影院日均收入不到1000元。

这就是当下影院行业的基本面。于是,我们看到了各种“不务正业”的尝试:西安有影院把影厅改成午休舱,上班族花不到两块钱就能在黑暗里睡个午觉;北京有影院把火锅搬进了放映厅;世界杯期间,超过1200家影院转播了比赛。

这些画面放在十年前,大概会被视为荒诞。但今天,它们成了行业自救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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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的座椅与“不务正业”的尝试

影院的日子为什么难过?表面看是短视频抢了时间、流媒体抢了内容,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影院作为“空间”的价值被长期低估了。过去几十年,影院的核心商业模式极其简单:排片、卖票、分账。一块银幕就是一台印钞机,黄金地段的影院甚至不需要思考“观众为什么来”——因为想看电影,就只能来影院。那个时代,影院是内容的垄断性渠道,它不需要提供内容之外的任何东西。

但垄断一旦打破,问题就暴露了:当观众可以在手机上看完一部电影,影院那个“黑盒子”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如果答案仅仅是“屏幕更大、音响更好”,那这个护城河未免太浅了。

于是,转型的方向变得清晰起来:影院不能只卖电影票,它得卖一整套“在场”的体验。那顿火锅、那场午睡、那次和几百人一起看球的狂欢,本质上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来你这里?为什么要和陌生人坐在一起?

“变身”容易,“变心”难

政策的风向很明确。今年,国家电影局、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促进电影院多样化经营 繁荣发展电影院文化的通知》,鼓励影院向“综合性文化体验空间”升级。北京、上海等地已经挂牌了一批“影院新空间”,餐饮、文创、展览、电玩纷纷进驻。

从盘活闲置空间、提升坪效的角度看,这无疑是正确的方向。工作日的影厅空着也是空着,能租出去做午休、做团建、做脱口秀,何乐而不为?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边界问题:影院的“多元”,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些尝试让人看到希望。比如赛事直播,它和电影一样,追求的是沉浸感和集体情绪,影院的大银幕和环绕声恰好放大了这种体验。比如主题影展、首映交流,本质上还是在做“电影文化”的延伸,只不过把活动从银幕内拉到了银幕外。上海的“周周有影展”“首映上海”做了三年,把看电影变成了一种城市生活方式,这条路子就踩在了点子上。

但有些尝试则让人捏一把汗。火锅影厅的噱头足够大,可“抬头毛肚老了,低头错过剧情”的两难,说明餐饮和观影在体验逻辑上存在天然冲突。午休包月虽然切中了上班族的痛点,可它和“电影”本身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它更像是一个廉价的钟点房,影院的文化属性被稀释成了背景板。不是说这些尝试不能做,而是说,如果影院把希望寄托在“副业养主业”上,那这个逻辑本身就值得警惕。副业可以帮影院熬过冬天,但它唤不来电影的春天。观众不进影院,根本原因不是影院没有火锅,而是没有值得花钱、值得出门的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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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不可替代性

有一个数据很有意思:我国电影票根经济的拉动系数大约是1比15.77。也就是说,每卖出1块钱的电影票,能带动周边餐饮、零售、交通等关联产业15块多的产值。这个数字说明什么?说明影院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看电影的地方”,它是一个城市消费的入口,是一个人群聚集的节点。但这个入口的价值,取决于一个前提:人们愿意来。而人们愿意来的前提,又取决于银幕上放的是什么。

资料中提到,上映月余的《奥德赛》在中国电影博物馆的巨幕厅一票难求。那部片子未必是商业大片,但极致的放映条件加上稀缺的观影体验,让观众心甘情愿地跨城而来。这说明,影院的“护城河”从来不是业态的丰富程度,而是它能否提供别处无法复制的“在场感”。那种几百人同时屏住呼吸、同时笑出声、同时被一束光打动的瞬间。

所以,影院转型的真正命题,不是“如何把空置的影厅租出去”,而是“如何让走进来的人觉得,这一趟值得”。多元业态可以是窗,但银幕永远是那扇门。观众从大门进来,才会看到窗里的风景。如果门都关着,窗开得再大,也只是一个漂亮的橱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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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漫长的重建

影院不会消失,但它必须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在和短视频争夺“碎片时间”的战场上,而在它独有的“完整时间”里。两个小时,一束光,一群人,一个共同的情绪场——这是影院不可替代的东西。火锅、午睡、球赛,都可以是这束光的延伸,但不能是这束光的替代。

转型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重建。它需要政策松绑、需要业态创新、需要人才储备,但更需要整个行业清醒地认识到:多元化是手段,不是目的。主业立得住,副业才能走得远。

一百多年前,中国最早的影院本就是集放映、演出、休闲于一体的多功能空间。兜兜转转,行业又回到了原点。但这一次的回归,不应该是简单的叠加业态,而应该是一次对“影院何为”的重新回答。

光影流转,烟火人间。影院最好的样子,大概是:走进去,闻得到咖啡香,看得到人潮涌动,但灯光暗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盯着同一块银幕——那一刻,影院还是影院。(文/陈一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