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史料《向化人誊录》
17世纪初,努尔哈赤势力崛起,图们江流域各部女真动荡离散。一部分部民选择内附朝鲜,编入户籍,被称为“向化人”,以此区别于居留边境、尚未归附的“藩胡”。《向化人誊录》为朝鲜王朝官抄行政案卷,汇集备边司、礼曹、司译院及各道的牒呈、启本与廷议记录,记事集中于宣祖三十六年(1603),是研究向化人制度的一手原始史料。“吉尚事件”即是其中最为核心的个案。
一、关于《向化人誊录》
《向化人誊录》是一部朝鲜宣祖年间礼曹典客司记录“向化人”的一部史料,原文为非常潦草的草书,带封皮71页,现藏于韩国首尔大学奎章阁研究院(原文的草书写的非常潦草……难以辨认)。
它主要记载了是关于朝鲜宣祖时期“向化”朝鲜的“藩胡”吉尚与围绕他私赴朝鲜王京而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其内容时限为朝鲜宣祖三十六年(1603)一月至十一月。此事件也由此引发学界对鲜有关注的朝鲜王朝“向化人”进一步探讨,如韩国学者李贤熙在其《从吉尚事件看17世纪初向化胡人的管理状况与局限——以〈向化人誊录〉为中心》中讨论了朝鲜王朝对“向化人”的政策与存在问题。
二、“吉尚事件”的始末
(以下是笔者根据《向化人誊录》和《朝鲜王朝实录》汇总的内容)
在此之前,首先交代下吉尚的背景。吉尚,是一名兀良哈(瓦尔喀)女真人。曾经作为屏藩朝鲜北部的“藩胡”。他早年居会宁,后迁居咸兴。在他同姓族人老土(他塔喇氏罗屯)寇乱咸镜道之前,由于老土兼并其部族,其衣物和家产悉数被夺、房屋尽被焚毁,不得已而归附朝鲜王朝,授向化佥知(甚至他的先祖可能还有指挥佥事级的毛怜卫职)。后受朝鲜差遣,负责招抚其他“兀良哈”女真部众和刺探老土部落动向的情报。
“吉尚事件”的导火索发生于宣祖三十五年(1602)十二月。居于咸兴的吉尚,为和女婿李所乙古大团聚,违反朝鲜王朝“向化人”不得私自前往王京的禁令,擅自进入汉城。朝廷最初拟将其遣返回咸兴府安置,吉尚拒不服从。咸镜道观察使韩孝顺奉命宣示朝命,吉尚辞色勃然,不肯受命。地方官上奏,认为其人已难以官威慑服,请朝廷另行处置。吉尚不服管教的消息传回朝鲜王京汉阳之时,朝鲜官员分化出两种处置方案:①领议政李德馨一派重臣,顾虑吉尚久处北边,熟谙“藩胡”内情,若放归咸兴,极易与边境部族往来,存在情报外泄的边防风险,主张将其家口南迁内地,实施隔离安置;但②礼曹则侧重当事人的诉求,即吉尚屡次陈情,希望实现家族“完聚”,请求安置于咸兴或是安边至永兴之间的北方旷土,礼曹据此反对强行远徙。
不过,吉尚的诉求实有表里之分。对外,他以骨肉团聚为主要说辞;私下却向地方官吐露,本心希望定居汉城。向化人若留居王京,可以充任通事、差官获取俸给;倘若迁往外地,则只能务农为生。当朝廷计划将其一族迁往忠清道内浦,吉尚激烈抗争,甚至以自尽相控诉。经过多轮廷议,最终形成折中裁决:吉尚一族8户共46口,安置于京畿道龙仁弥助峨。既不放归北方边境,也不准许留居汉城。户曹与京畿道依照向化人旧例,拨给耕牛、农具、屋舍、种子、口粮以及沿途乘马供给。
此后的朝鲜宣祖三十九年(1606),备边司来文告知吉尚的侄子马甫太也因为有功升职,希望与其叔父吉尚同里而居,同年即如愿。不过,就在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当年(1616)十月,朝鲜朝廷始终心存戒备,忌惮他们与后金女真的部族渊源,突然以义禁府罪人的身份,希望把他们流放济州、珍岛海岛。这对叔侄虽然最后没有被流放,却自此从朝鲜史料里消失不见了……以上是《向化人誊录》所记载的内容核心信息。
三、吉尚是谁?
吉尚的身份,是笔者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与韩成周所注意的宣祖年间“胡差”小弄耳(소롱이,so-rong-i)无从考证不同。吉尚(길샹,gil-syang)与老土(罗屯)同姓同族,老土(罗屯)姓他塔喇氏,吉尚自然也姓他塔喇氏。根据《满文八旗世袭谱档》第164号缩微号B043的记载,吉尚即正黄旗满洲纳林(Narin)之父吉尔善(Gilšan);他的侄子马甫太(마보태,ma-bo-tae)即正红旗人玛福他巴图鲁(Mafuta baturu)。也由此可知,纳林与玛福他是对堂兄弟~
“丙子之役”(1636)清军围攻南汉山城时,吉尚(吉尔善)之子叶陈(《向化人誊录》记载“吉尚事件”时,他已五十五岁,而后在龙仁处居住了三十余年,至1636年时,他可能早已在朝鲜老死) 、马甫太(玛福他)率族投奔后金。其所领部众,叠加朝鲜刷还的瓦尔喀人口、此前安置的女真向化人,成为清代正黄旗、正红旗下两支高丽佐领重要的人口来源。所谓“高丽佐领”,徐凯先生在《朝鲜佐领考》已有非常深入的研究。至于纳林、玛福他的佐领为何是满洲旗分下的高丽佐领,笔者推测可能与源于该群体长期在朝鲜境内生活的经历、族群本源仍属于“兀良哈”女真人有关。(详见拙论,敬祈批评指正!)
最后,吉尚事件集中暴露出朝鲜王朝对“向化人”管理制度的问题,固有的两难困境。若安置北疆,则存私通藩胡之虞;若迁入内地,又担忧族群杂居衍生社会问题。朝鲜只能选择安置于人烟稀少山谷,作为权宜之计,却无法从根源消解矛盾。站在“向化人”的立场,王京意味着俸禄与优渥生计,远地代表耕垦劳苦,个体生存诉求与王朝边防政策不断发生冲突。即便是已经归附、并且为朝廷出力的向化官,在朝鲜官僚的认知框架中依旧属于“胡人”,是否接纳其归附,身份隔阂却始终难以消弭。《向化人誊录》这类记载“吉尚事件”的文书,保存了朝鲜王朝前期边缘族群的声音。而吉尚家族辗转流离的经历,正是17世纪图们江两岸“兀良哈”女真人命运的另一个缩影。
参考文献
①(朝鲜)《向化人誊录》,首尔大学奎章阁藏本。
②《朝鲜王朝实录》,首尔:国国史编纂委员会,1986年。
③《清实录》,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
④(清)弘昼:《八旗满洲氏族通谱》,沈阳:辽海出版社,2002年。
⑤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满文八旗世袭谱档》。
⑤〔韩〕李贤熙:《吉尙事件을 통해 본 17 세기 초 向化胡人 관리 실태와(한계——『向化人謄錄』을 중심으로》,《东方古典研究》第 37 号,2009 年。
⑥ 徐凯:《朝鲜佐领考》,北京大学韩国学研究中心编:《韩国学论文集(第七辑)》,北京:新华出版社,1998 年。
⑦ 拙稿《明代“兀良哈”女真探究》,硕士学位论文,内蒙古师范大学历史系,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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