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后山药庐里,蒋银宝的银针刚探入脉门,指尖就顿住了。
针尖触到经脉深处一道极细微的滞涩,像溪流底下横着块暗石,水面上却看不出来。
他眼皮一抬,扫过面前那张恬淡的脸,花千骨正低头理着袖口,嘴角还挂着浅笑。
蒋银宝收回银针,在药案上慢慢蹭了蹭针尖,忽然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让许诗涵去把晒着的当归收了。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压着嗓子,凑近半步。
“你早年,是不是受过大伤?”
花千骨理袖口的手指停了。
她没抬头,也没应声。
蒋银宝盯着她,看见她耳根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退到后来,整张脸白得跟窗外那株枯了的老梅似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窗外廊下,白子画正吩咐人熬安胎药,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落进来,清清楚楚。
蒋银宝叹了口气,转身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个青瓷瓶,塞进她掌心。
瓷瓶冰凉,花千骨攥住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
01
花千骨归隐第十三年,有了身孕。
这事在长留上下传开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了。
后山的桃树还没开花,消息却先开了。
弟子们私下里议论,说尊上这几日走路都带风,嘴角就没合拢过。
白子画确实高兴,高兴得有些不像他。
往年这个时节,他总在书房里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一坐就是一整日。
可今年不同了,天刚亮他就去了膳房,盯着灶上的火候,亲自看人熬安胎的粥。
粥要熬得烂,米要挑当年的新米,这些事他从前从不经手,如今却比膳房的老嬷嬷还上心。
花千骨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桃树发愣。
这棵树是归隐那年她和白子画一起栽的,如今枝干已经有碗口粗了,只是今年抽芽比往年晚了些。
她伸手按了按小腹,那里头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大夫说是有了,脉象不会骗人。
蒋银宝来诊脉那天,白子画就在旁边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蒋银宝的表情。
蒋银宝把完脉,捋着胡子说了一句“脉象是滑脉”,白子画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只看着花千骨笑。
花千骨也笑,笑完了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蒋银宝那天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些寻常的忌讳,就背着药箱走了。
可花千骨注意到,他走的时候,目光在药箱上停了一下。
那个药箱花千骨认得,是她归隐前就跟着蒋银宝的老物件,樟木做的,四角包着铜皮,沉得很。
蒋银宝平时从不让人碰,走哪儿背哪儿,那天他却把药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开箱取东西时,背对着白子画,手指在箱底摸索了好一阵。
许诗涵是蒋银宝的徒弟,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嘴也甜。
白子画让她每日来给花千骨请一次脉,顺便照看饮食起居。
许诗涵第一天来的时候,提了一篮子新摘的枇杷,说是后山暖坡上头茬熟的。
花千骨剥了一颗,果肉酸甜,汁水沾在指尖上黏糊糊的。
许诗涵一边收拾药案一边说,师父交代了,前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劳累,不能受惊,不能动气。
花千骨点头,说知道了。
许诗涵又说,师父还让师娘每日用晨露草煎水喝,这草性温,能固本。
花千骨听到“晨露草”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枇杷核丢进碟子里。
那天夜里,白子画很晚才回房。
他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庆贺的事、安胎的事、长留各堂口报上来的事,堆在一起,偏他一件都不肯假手于人。
花千骨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来,闭着眼没动。
白子画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袍,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花千骨感觉到他伸手,把自己露在外面的胳膊掖进被子里,指腹从她手腕上轻轻划过,温热的,带着薄茧。
然后他起身去了外间,不一会儿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花千骨睁开眼,盯着帐顶的暗纹,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白子画天不亮就去了前殿。
花千骨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妆台前。
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上了锁,钥匙在她贴身的小衣里挂着。
她打开锁,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一只扁平的瓷盒,盒盖已经磨得发亮。
她打开瓷盒,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药膏,气味苦涩,带着一丝凉意。
花千骨用指尖挑了一点,按在左手腕的脉门上,轻轻揉开。
药膏渗进皮肤的瞬间,腕上经脉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她咬着下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等痛感慢慢消退,她才把瓷盒盖好,重新包进布里,锁回抽屉。
许诗涵来的时候,花千骨已经坐在窗边了,面前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
许诗涵把药案摆好,照例请脉。
她的手指搭上花千骨的手腕,片刻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花千骨问她怎么了,许诗涵摇摇头,说脉象有些沉,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花千骨说大约是换了季,有些春困。
许诗涵没再追问,只把晨露草煎的水端过来,看着花千骨喝下去。
花千骨喝得很慢,舌尖尝到草汁里有一股极淡的涩味,和她自己药膏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天下午,花千骨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条小径,穿过一片野桃林,通往一处断崖。
崖边风大,寻常弟子很少来,花千骨却隔三差五地往那儿跑,只说是去散步。
她沿着小径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崖边那块大青石旁边才停下。
崖下是深谷,云雾翻涌,看不见底。
花千骨在青石上坐下来,挽起左边的袖子,露出小臂。
日光落在皮肤上,隐约可以看见小臂内侧有一条极细的淡红色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陈年的疤痕。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那条纹路最红的地方,缓缓注入灵力。
指尖泛起一层微光,光芒渗入皮肤,那条纹路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花千骨收回手,靠在青石上,闭着眼喘了一会儿气。
崖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脸色比来时白了一些。
往回走的时候,她遇到了萧高邈。
萧高邈是长留的长老,跟白子画是几十年的交情,归隐后也常来走动。
他正从另一条路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说是后山套的,送去膳房给花千骨炖汤。
花千骨道了谢,两人一道往回走。
萧高邈随口聊了几句长留的旧事,说起当年白子画在绝境之地闭关的事。
花千骨脚步慢了一拍。
萧高邈没留意,继续说,那时候尊上闭关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修为也折损了不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花千骨嗯了一声,没接话。
萧高邈又说,不过后来这些年养回来了,你看他现在,比当年还精神。
花千骨笑了一下,说,是啊。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萧高邈往膳房去了,花千骨独自走回院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白子画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把披风搭在她肩上,说后山风大,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去了。
花千骨说走热了,不冷。
白子画没松手,隔着披风握住她的肩膀,低头看她。
花千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说怎么了。
白子画说,你脸色不太好。
花千骨说,可能是走累了。
白子画沉默了一下,松开手,说,那回屋歇着。
那天晚上,花千骨睡得很沉。
白子画坐在床边,借着烛光看她。
烛火跳动,花千骨的侧脸明明灭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白子画伸手,把她蹙着的眉头轻轻抚平,手指在她额角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到外间,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
信是蒋银宝差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说近日要给花千骨换一味安胎药,让他不必担心。
白子画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纸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折痕压得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烛火,辨认了半天,那行字写的是:脉象有异,弟子不必声张。
白子画捏着信纸,站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书案上的一只木匣里,锁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里间。
花千骨翻了个身,面朝里睡着。
白子画轻手轻脚地躺下,没有碰她。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帐顶,一直到天亮。
02
许诗涵连着三天给花千骨请脉,每次都皱着眉。
花千骨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脉象不稳,可能是春燥,让花千骨多喝水。
到了第四天,许诗涵请完脉,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药案就走,而是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带,欲言又止。
花千骨看了她一眼,说有什么事就说。
许诗涵咬了咬嘴唇,说师父交代过,要是脉象有什么变化,得立刻告诉他。
花千骨说,那你告诉他就是了。
许诗涵抬头看她,说,师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花千骨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我能有什么事瞒他。
许诗涵低下头,说,我那天看见你从后山回来,脸色白得吓人,手上还有血。
花千骨愣了一下。
那天她在崖边给封印注入灵力,大概是用力过猛,指甲掐破了掌心,她自己都没留意。
许诗涵说,我没跟师父说,也没跟尊上说。
花千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许诗涵的手背,说,好孩子,别担心,我就是有些气虚,补补就好了。
许诗涵还想说什么,花千骨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头桃花开了几朵,零零星星的,不成气候。
许诗涵走后,花千骨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掐痕已经结了薄痂,按上去微微发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绝境之地的那一幕。
那地方终年不见天日,石头是黑的,水是黑的,连风都带着一股子焦土味。
白子画站在她前面,背对着她,面前是一道巨大的裂谷,裂谷底下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她记得自己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然后天旋地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长留了,白子画坐在床边,脸色灰败,修为从大乘境跌到了合体境。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养养就好。
她信了。
那时候她真的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白子画把大半修为都渡给了她,替她修复了断裂的经脉。
那些修为凝成一道封印,嵌在她经脉深处,把伤势压住了。
白子画说,等封印和你的灵力融为一体,就彻底好了。
她问要多久,他说,也许三五年,也许十来年,总会好的。
她等了十三年。
封印没有彻底融进去,反而开始松动了。
她自己心里有数,从去年冬天开始,左手腕就时不时地刺痛,灵力运转到左臂的时候,总觉得堵着一块什么东西。
她不敢跟白子画说。
她比谁都清楚,白子画当年为了救她,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如今他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她怎么开口。
那天夜里,花千骨等白子画睡熟后,悄悄起身去了后山。
夜色浓稠,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小径两旁的野草长得齐膝高,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走到崖边青石旁,坐下来,挽起袖子。
小臂内侧那条淡红色纹路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她摸得到,指腹沿着纹路慢慢往下滑,停在肘弯处。
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硬结,按下去又酸又麻。
她深吸一口气,运起灵力,从掌心灌入。
灵力顺着经脉往深处走,碰到硬结的时候,一阵剧痛从肘弯炸开,顺着胳膊窜到胸口。
她闷哼一声,咬住下唇,嘴里泛起铁锈味。
硬结在灵力的冲击下松动了一些,但封印本身也在跟着颤,像是要裂开。
花千骨不敢再用力,收了灵力,靠在青石上大口喘气。
夜风吹过来,她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野桃林里,许诗涵正蹲在一棵桃树后面,捂着嘴,浑身发抖。
许诗涵是跟着花千骨出来的。
她这几天心里一直不踏实,今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院门响,就悄悄跟了出来。
她看见花千骨坐在石头上,看见她挽起袖子,看见她胳膊上泛起一层微光,然后整个人弓起来,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许诗涵想冲出去,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等花千骨起身往回走的时候,许诗涵才从树后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院门口,看着花千骨进了屋,才转身跑回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许诗涵没有来请脉。
花千骨等到日头升起来,也没见人。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正要差人去问,蒋银宝却来了。
蒋银宝背着药箱,脸色不大好看,进门也不寒暄,直接让花千骨把手伸出来。
花千骨把手腕搁在药枕上,蒋银宝三指搭上去,这次没有用银针,只是平脉。
他的手指在花千骨腕上停了很久,久到花千骨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
然后他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跟上次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看着花千骨,说,这药早晚各一次,先吃七天。
七天之后我再来。
花千骨接过瓷瓶,问,许诗涵呢。
蒋银宝说,我让她去山下采药了,这几天不在。
花千骨哦了一声,没再问。
蒋银宝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丫头,你经脉里那道封印,撑不了太久了。
花千骨没说话。
蒋银宝也没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
外头日头明晃晃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门槛上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院墙外面。
花千骨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只瓷瓶,攥了很久。
瓷瓶被她捂热了,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松开手,把瓷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布包还在,她拿出来打开,瓷盒里的药膏只剩薄薄一层底了。
她用指尖刮了一点,涂在左手腕上。
刺痛传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蒋银宝第一次给她诊脉那天,白子画站在旁边,笑得那么高兴。
他高兴得连茶盏都端不稳。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那样笑了。
03
蒋银宝的瓷瓶里装的是暗红色的药丸,气味辛辣,嚼碎了咽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花千骨吃了三天,左手腕的刺痛确实轻了些,但小腹开始隐隐发坠。
她不敢大意,每天除了去后山,其余时间都待在屋里,连院门都不出。
白子画察觉她这些天格外安静,以为她是孕期疲乏,也没有多问,只是每日回来得比从前更早,有时下午就从前殿回来,坐在外间看文书,隔一会儿就进来看她一眼。
第四天傍晚,许诗涵回来了。
她来送新配的安胎药,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花千骨。
花千骨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忽然说,诗涵,你那天跟着我去了后山。
许诗涵手一抖,药案上的银针滚了两根到地上。
她蹲下去捡,半天没起来。
花千骨说,起来吧,我没怪你。
许诗涵站起来,眼圈红了,说师娘,你到底怎么了,师父不肯跟我说,只让我照方子抓药。
花千骨放下药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不跟你说,是为你好。
许诗涵说,可是师娘,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花千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花千骨没有去后山。
她坐在妆台前,把抽屉里那个布包拿出来,打开瓷盒。
药膏已经彻底见底了,她用指尖刮了又刮,只刮出一点残渣。
她把瓷盒放回布包里,重新锁进抽屉,然后坐在那儿发呆。
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子画替她修复经脉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白子画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她脉门上,掌心滚烫,灵力像泉水一样从那只手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地灌进她的经脉。
她看见他额角渗出的汗珠,看见他嘴唇渐渐发白,看见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床沿,指节都攥青了。
她想让他停下来,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后来她终于能说话了,第一句就是问他,你折了多少修为。
白子画说,没多少,养几年就回来了。
她那时候真的信了。
白子画从外间进来的时候,花千骨已经躺下了。
他照例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掖被角。
花千骨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划过。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胳膊缩回去。
白子画的手停住了。
他的指腹按在她脉门上,停了两三息的功夫。
花千骨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白子画收回手,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外间。
花千骨睁开眼,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她听见外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比平时翻得慢。
第二天一早,蒋银宝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株老桃树。
花千骨从屋里出来,蒋银宝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不把脉,陪老头子走走吧。
两人沿着院墙外的石径慢慢走,蒋银宝走在前面,花千骨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走到后山那片野桃林的时候,蒋银宝停下来,伸手折了一根桃枝,在手里转着。
他说,这桃树有些年头了,看这枝干,少说也有百十年。
花千骨说,是,归隐那年就有了。
蒋银宝嗯了一声,把桃枝丢在地上,忽然转过身来,盯着花千骨的眼睛。
他说,我昨天翻了你这些年所有的药方。
花千骨没躲他的目光。
蒋银宝说,从归隐第一年起,你就在吃固本培元的药,剂量一年比一年大。
你自己开的方子,对不对。
花千骨没有否认。
蒋银宝又说,你这些年一直在用灵力加固那道封印,对不对。
花千骨还是没说话。
蒋银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说,你知不知道,那道封印本来就是用尊上的修为凝成的,你每加固一次,就是在往里头灌你自己的灵力。
灌得越多,封印跟你的经脉缠得越紧,将来想拆都拆不下来了。
花千骨终于开口,说,我知道。
蒋银宝瞪着她,说,你知道还这么干。
花千骨说,不这么干,我撑不到今天。
蒋银宝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说,你早跟我说,我未必想不出别的法子。
两人站在桃林里,风把地上的落花吹起来,零零碎碎地飘在花千骨裙摆上。
蒋银宝从药箱里摸出那只青瓷瓶,递给她,说,这里头是回天草的粉末,我攒了十来年才攒了这么点,你省着吃,能压住封印不裂。
花千骨接过来,觉得瓷瓶比往常沉了些。
蒋银宝又说,但是丫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花千骨抬头看他。
蒋银宝说,这个孩子,不能要。
花千骨的手猛地攥紧了瓷瓶。
蒋银宝说,你现在的身子,保孩子就保不住封印,保封印就保不住孩子。
你自己选。
花千骨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一下,手指在耳后停住。
她想起白子画那天端不稳茶盏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早起去膳房盯着熬粥的样子,想起他夜里替她掖被角时指腹上薄茧的温度。
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多年了,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高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瓷瓶在她掌心慢慢变热。
然后她抬起头,对蒋银宝说,我要孩子。
蒋银宝的脸沉下来,说,你不要命了。
花千骨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捡回来的。
蒋银宝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甩了一下袖子,说,你俩一个比一个拧。
04
那天夜里,花千骨又去了后山。
这一次她走得比往常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小径两旁的野桃树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地上,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走到崖边青石旁,坐下来,没有急着运功,只是坐着。
谷底的云雾在夜色里翻涌,像一锅煮开的灰白色的粥。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但她知道,有个东西正在里头长,像种子落在土里,悄悄地生根。
她坐了很久,然后挽起袖子,露出左臂。
小臂内侧那条淡红色纹路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细长的红线。
她深吸一口气,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纹路最红的地方,灵力缓缓灌入。
这一次,灵力走到肘弯处那块硬结的时候,痛感比之前更尖锐,像是有人拿针在经脉里扎。
她咬着牙,没有停手。
灵力冲击着硬结,封印跟着颤动,左臂整条经脉都在突突地跳。
忽然,小腹传来一阵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花千骨猛地收了灵力,手按在小腹上,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她弯着腰,等了很久,那阵抽痛才慢慢退去。
她喘着气,靠在青石上,脸色白得像月光。
“你果然在这里。”
花千骨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看见白子画站在几步外的野桃树下。
夜色浓重,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传过来,又低又沉。
花千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白子画从树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条红线。
他的手指碰到她小臂的时候,花千骨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白子画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把她的袖子仔细理好,又把外衣的衣襟拢了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花千骨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白子画说,多久了。
花千骨不说话。
白子画又说,十三年?
花千骨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白子画伸手,把她攥着的手一根一根掰开,看见掌心里掐出的月牙形血痕。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然后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花千骨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像很多年前他替她修复经脉时那样。
她终于开口,说,你别再渡修为给我了。
白子画的手僵了一下。
花千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当年为了救我,修为从大乘跌到合体,你以为我不知道。
白子画没有说话。
花千骨说,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折一次。
白子画盯着她,声音忽然哑了,说,所以你一个人扛十三年。
花千骨没有回答。
白子画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花千骨坐在青石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绝境之地,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那时候她冲上去抱住了他,然后天旋地转。
这一次,她只是坐着,一动没动。
白子画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把崖边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花千骨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把手放上去。
白子画把她拉起来,没松手,牵着她往回走。
两人一路沉默,穿过野桃林,穿过石径,走回院子。
进了屋,白子画把门关上,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拉着花千骨在床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白子画开口,声音很轻,说,蒋银宝都跟我说了。
花千骨侧过头看他。
白子画说,今天下午他来找我,把什么都说了。
你经脉里的封印,你这些年吃的药,你在后山做的事,还有孩子的事。
花千骨说,所以你是故意跟着我的。
白子画说,我不跟着你,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花千骨低下头,说,瞒到瞒不住为止。
白子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去找蒋银宝,问他有没有别的法子。
花千骨说,他说了,没有。
白子画说,他说没有,我就去找别人。
长留找不到,我就去别处找。
花千骨拉住他的袖子,说,你别去。
白子画低头看她。
花千骨说,你一去,满天下都知道长留尊上为了妻子旧伤到处求医,你让长留的脸往哪儿搁。
白子画说,我不管。
花千骨说,我管。
白子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说,你这个人,怎么到现在还想着这些。
花千骨说,我不想你为难。
白子画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说,我为难什么,我为难了十三年,不差再多几年。
那天晚上,白子画没有去外间看书。
他躺在花千骨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花千骨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自己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暗纹,感觉到白子画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热干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留绝境之地,白子画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把她从昏迷中拉回来。
那时候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白,可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她,说,你醒了。
她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
如今十三年过去,她又躺在他身边,手被他握着,跟当年一模一样。
05
第二天上午,蒋银宝来了。
他没有背药箱,只带了一只布包。
进门看见白子画坐在外间,也不意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进了里间。
花千骨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
蒋银宝在床前凳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
他把纸展开,花千骨看见上面画着经脉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画成的。
蒋银宝说,昨晚我想了一夜,翻了我所有的旧方子。
花千骨说,你不用费心了。
蒋银宝瞪她一眼,说,你闭嘴,听我说。
花千骨不说话了。
蒋银宝指着图上的一处,说,你经脉里的封印,是尊上的修为凝成的,跟你自己的灵力缠了十三年,如今已经长在一起了。
硬拆,经脉必断,人必死。
花千骨说,那就不拆。
蒋银宝说,不拆,封印迟早要裂。
你现在怀孕,灵力消耗比平时大得多,封印撑不了几个月。
花千骨说,那能撑几个月是几个月。
蒋银宝啪地一下把图拍在床沿上,说,你这丫头怎么油盐不进。
外间的白子画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蒋银宝看了他一眼,说,尊上你也坐下,一起听。
白子画在床尾坐下,没有说话。
蒋银宝把图重新展开,指着另一处,说,硬拆不行,但我想到一个法子。
封印和灵力缠在一起,那就让它们继续缠着,不拆。
但是得从外面加固封印,让它裂得慢一些。
花千骨说,怎么加固。
蒋银宝说,用回天草。
花千骨和白子画同时看向他。
蒋银宝说,回天草性温,能固本培元,寻常人吃了也就是补补身子,但你的经脉特殊,回天草的药力能直接渗进封印的裂隙里,把裂隙填上。
只要回天草不断,封印就不会裂。
花千骨说,那孩子呢。
蒋银宝沉默了一下,说,孩子能不能保住,看天意。
你的灵力分去加固封印,留给孩子的就少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白子画开口了,说,回天草在哪里。
蒋银宝说,绝境之地。
白子画的手攥了一下膝盖。
花千骨立刻说,不行。
白子画看着她,说,我去。
花千骨说,那地方你当年差点死在那里。
白子画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花千骨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白子画说,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向蒋银宝,说,你跟我去。
蒋银宝愣了一下,然后捋着胡子笑起来,说,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得陪你跑一趟绝境。
白子画说,你认得回天草,我不认得。
蒋银宝说,行,我去。
花千骨还要说什么,白子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说,你留在长留,蒋银宝不在,我让萧高邈照看你。
花千骨说,萧高邈知道吗。
白子画说,他不知道。
但他是可信的人。
花千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走。
白子画说,明天。
花千骨看着他,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花千骨说,你一定要回来。
白子画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说,你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回来。
那天下午,白子画去前殿交代事务。
蒋银宝留在屋里,给花千骨留了七天的药丸,又写了一张方子,说要是痛得厉害,就按方子煎药,但一天不能超过两次。
花千骨把方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蒋银宝收拾药箱的时候,忽然说,丫头,你知道回天草长在绝境之地什么地方吗。
花千骨说,不知道。
蒋银宝说,长在裂谷最底下。
当年尊上就是在那条裂谷边上受的伤。
花千骨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蒋银宝说,他要是看到那个地方,心里会不好受。
花千骨说,我知道。
蒋银宝说,那你为什么不拦他。
花千骨沉默了很久,说,我拦不住。
傍晚的时候,萧高邈来了。
他是被白子画叫来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子画在书房跟他说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萧高邈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花千骨点了点头,说,嫂子放心,我在。
花千骨朝他笑了一下,说,麻烦你了。
萧高邈摆摆手,走了。
白子画从书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木匣。
他走进里间,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花千骨看见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写满了字。
白子画说,这些是长留各堂口送来的文书,我交代了萧高邈代我处理。
花千骨说,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白子画说,免得你担心前殿的事。
夜里,白子画把花千骨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说,你摸,我身子骨好着呢,绝境之地当年我一个人能闯,如今多了蒋银宝,更没问题。
花千骨感觉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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