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电影(集团)有限公司9月18日发布著名演员吴文伦的讣告。两天后,媒体陆续发布了消息,影迷们才知道,这位配音界的低调实力派演员,走了。2026年9月16日凌晨3时40分,吴文伦去世,享年88岁。遵照家属意愿,丧事从简。
消息传到网上,最先被翻出来的是《功夫熊猫》里那段话:“昨天是段历史,明天是个谜团,而今天是天赐的礼物。”乌龟大师坐在桃花树下,对阿宝说出这些话。很多年轻观众在朋友圈里重听这段配音,才第一次知道,那个声音属于一个叫吴文伦的老人。影迷们纷纷发出“大师远去”的悼念。那一代配音演员的黄金时代,慢慢落幕了。
在88年的人生里,吴文伦留下的文字记录极少。他不开直播,不卖货,百度百科的词条朴素得像一份厂里的档案表。但当他去世的消息传开,B站上他配音的片段被重新翻出来,播放量很快过了百万。评论区里反复出现一句话:“这个配音绝了。”
动画片里的老人
吴文伦晚年最广为人知的角色,几乎都是动画片里的老人。
2008年,《功夫熊猫》引进中国,上译厂组建中文配音阵容,吴文伦被安排为乌龟大师配音。配音圈里一直流传一个幕后故事——当时配音导演觉得乌龟大师应该有一种年迈、豁达又带点神秘的气质,每个字都像从很远处飘过来,于是想了个办法:让吴文伦把假牙摘掉。吴文伦本已镶了一口假牙,为了贴合角色,二话不说就摘了。那一句一顿的节奏、字字珠玑的质感,由此诞生。
后来他在《西游记之大圣归来》里为法明配音,那个抚养江流儿的行脚僧,声音里带着灰扑扑的慈爱。有人形容,像庙门口一棵老槐树,不说话,但你在那儿就踏实。然后是《神笔马良》里的泼墨仙人、《风云决》里的鬼医,还有2007年国产动画《勇士》中的巴图大爷——又是一个只剩一颗牙的老人。
吴文伦的配音生涯,始于1962年。
那一年,他还是上海电影专科学校二年级学生,就被借到上海电影译制厂参加配音。和他同期担任配音演员的,是邱岳峰、苏秀、姚念贻——中国译制片黄金时代最响亮的一批名字。彼时才二十出头的吴文伦,是这批人里的小师弟。
刚开始配音,他连口型都对不上。“急出了一身汗也找不着口型。”后来是于鼎老师私下帮他,一句一句教他“心态平和地去配每一个角色”。
20世纪70年代中期起,吴文伦的声音开始被观众记住。他配《生死恋》里的野岛进,日本青年,声音清瘦克制;配《姿三四郎》里的柔道教练,语气有分量却不怒自威。1985年,他接了一个分量极重的角色——《乱世佳人》里的白瑞德。
白瑞德是克拉克·盖博演的,好莱坞最“帅”的男人。吴文伦当时很兴奋,心想:大明星演的白瑞德,能不玩点“帅”吗?他在配音棚里总想给角色加一点潇洒劲儿。开配前,老厂长陈叙一把他叫住,只说了一句话:“配白瑞德这个角色,你别玩‘帅’。(人物的感觉应该是)你看我不玩‘帅’,但是我很帅。”
这句话吴文伦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反复提起这件事,说自己当时“很幼稚”,以为表面的潇洒就是“帅”,结果差点丢掉白瑞德骨子里的侠义之气。老厂长指的这个“帅”不是真指语言处理上的帅,如果那么处理就“飘”了。
黄金年代远去
毕业后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的吴文伦,在镜头前也演了不少角色。他的“阴险戏”在圈内数一数二,所以演的大多是反派。最早让人记住的是20世纪70年代电影《战船台》里的反革命分子董逸文。后来在电视剧《粉红女郎》里,他演池田太郎,一个总在咖啡馆晃悠的中年男人,添了点蔫坏的幽默感,跟配音棚里那个沉稳厚重的声音判若两人。
吴文伦的声音特质,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暗哑、深不可测”,介于邱岳峰和戴学庐之间。这种声音类型在译制片的黄金年代是稀缺品。但是毕业时,他却并没有选择借调他的上译厂,他曾跟配音演员刘广宁提到过他为何不进上译厂这段往事,后来由刘广宁之子潘争写到了《棚内棚外:上海电影译制厂的辉煌与悲怆》这本书里:“当年还在万航渡路的时候,邱岳峰一天到晚喜欢提着热水瓶去打热水。有一回,吴文伦跟邱岳峰一起上楼。走到一半楼梯时,手里提着两个热水瓶的邱岳峰忽然开口低声说了句:‘吴文伦,快过来吧,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他的意思是提醒吴文伦赶紧打报告要求调到上译厂来工作,可惜当时还满心火热地想着当电影明星的吴文伦并没接邱岳峰的茬,他低着头,眼睛里看到了邱岳峰那天穿着一双凉鞋,鞋尖部露出一堆挤做一团的脚趾……这个场景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如今回头去看,作为演员,吴文伦并没有多少让观众记住的角色,他的配音却广为流传。他进入配音领域的那个年代,正值第一代配音演员的黄金时期。20世纪50年代,译制片在中国还是一件“从零开始”的事——没有成熟的对口型方法,没有标准化的配音流程,甚至连“配音演员”这个身份本身都带着边缘感。陈叙一带着邱岳峰、苏秀、姚念贻这些配音演员,在万航渡路一间旧汽车棚改的放映间里,硬生生摸索出了一套属于中文的译制语言。那代人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条件下,用理解力、文学修养和一种近乎笨拙的较真,替几代中国观众打开了看世界的窗。苏秀后来回忆,译制厂就是她的“大学”,一所研究台词的大学。
吴文伦借到译制厂,正是第一代人摸索出“译制语言”的第十几个年头。他不是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却是那束光最后照到的人之一。当他晚年配《功夫熊猫》的乌龟大师时,那批同期的名字大多凋零。如今,他的离世,意味着上译厂“第一代”的影子,几乎彻底淡去了。
吴文伦很少接受采访。为数不多的一次,是在《魅力人声》节目里。他说了这样几句话:“作为一个演员,一(大)半时间在配音,小一半时间在演戏。对翻译片厂,我始终有一种感恩的情怀。”
他配音的乌龟大师,在电影里对阿宝的师父说了最后一段话,然后化作花瓣,散了。他说:“我的时辰到了。”如今,无数影迷在网上用这句台词怀念他。
记者:李静
(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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