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二遍,我刚接起来,那头就劈头盖脸一顿骂:“陈辉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什么时候问你借过两万块?你钱多烧得慌?”
我盯着半小时前那张转账成功的截图,指给他看。
头像、昵称、备注全是对的,连语气都像。
他开口要钱时嗓子压得低低的,说妈住院急等用钱,我没多问就转了过去。
可电话那头的马志明越骂越激动,赌咒发誓说他妈好好躺在家里,他一个子儿没收到。
我挂了电话重新翻微信,这才发现通讯录里躺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大马”。
一个是我转了三十年兄弟,另一个,是我刚刚转走两万块的陌生人。
01急茬
那天傍晚的太阳落得早,店里光线暗下来,我才发觉已经过了六点。
建材行的卷帘门半拉着,货架上的水泥袋落了层灰。
这个月只出了三单,都是修补小活,刨去进货的钱,剩不下什么。
我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越翻心里越沉。
桌上那部旧手机嗡嗡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大马发来的微信语音。
县城里没几个人管我叫“哥”,大马算一个。
从小一个巷子里滚大的,他比我小半岁,一直喊我陈哥,喊了三十年。
语音不长,十来秒。
我点开,里头传来他那把粗嗓子,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说话:“陈哥,我这有点急事,我妈住院了,押金差两万块,你先给我周转一下,我过两天就还你。”
我愣了一下。
大马他妈,韩金兰,六十多的人了,眼睛做过白内障手术,身体确实不算硬朗。
可大马这个人,我太清楚了。
他是那种浑身骨头都硬的人,媳妇离婚那年,他愣是一滴泪没掉,宁可把家里的车卖了都面不改色。
这几年他自己跑长途货运,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跟我开过借钱的嘴。
他开口了,那就是真急。
我回了一条:伯母在哪个医院?
大马那边顿了一下,回了一行字:县城第一医院,三楼,住院部。先别打电话,我在缴费窗口排队,不方便接。
我心想也是,医院缴费厅人多嘈杂,他拿手机讲话不方便。
也没多想,从里屋翻出银行卡,用手机银行给他那个微信绑定的卡号转了账。
两万块,整数,备注写了一行:给伯母看病,别急。
转完我把截图发给他,又补了一句:不够再说,我这边能匀。
他回了个拱手抱拳的表情,再没多话。
我放下手机,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这两万块是店里下个月准备进瓷砖的货款,转出去之后,账上剩的钱紧巴巴的。
但话又说回来,朋友的妈住院,我总不能干看着。
何况那是大马。
他要是能开口,说明真到了难处。
我把账本往抽屉里一塞,锁了卷帘门,骑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风有点凉,吹得后脖颈子发紧。
经过县医院门口时,我还特意朝里张望了一眼,三楼窗口的灯亮着几盏,分不清哪间是韩金兰的病房。
到家的时候媳妇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换了鞋,蹲在茶几边给手机充上电,又翻出那条转账记录看了一遍。
收款人户名那一栏,系统显示了一个姓。我眯着眼看了看,没在意。
姓马。
应该是系统自动显示的银行卡户主名。
媳妇端菜出来,看我还盯着手机,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大马他妈住院,我给他转了笔钱。
媳妇“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坐在饭桌前,筷子刚夹起一块排骨,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那条语音,我点开又听了一遍。
声音确实是大马的声音,可尾音那一截有一点发飘,像信号不好似的。
他在县城,我也在县城,信号能不好到哪儿去?
我嚼着饭,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我把排骨搁回碗里。
那声音,太像了。像到让我心里发毛。
02翻脸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手机响了。
是大马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是一连串炸雷:“陈辉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什么时候问你借过两万块?你钱多烧得慌?”
我懵了:“你刚才不是发微信说伯母住院……”
“我妈住院?我妈好好躺家里看电视呢!”马志明的声音又急又冲,像要把手机喊炸,“陈辉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中了什么邪?”
我高血压差点上来。
我扶住厨房台面,稳住声音:“你等会儿,我给你看转账截图,我马上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刚才的转账截图翻出来,用微信给他发过去。
过了十几秒,他消息回来了:“这什么?我什么时候收过你这笔钱?”紧接着又追了一条:“陈辉,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僵。那张截图里清清楚楚显示:转账成功,收款方备注是马志明的名字,金额两万整。时间就在四十多分钟前,一分不差。
“你微信里给我发语音了,你自己听听!”我急了,把那条语音的聊天记录翻出来,转发给他。
又等了一会儿。
马志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那股火气被什么东西兜头浇灭了一截:“陈哥……那个微信,不是我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
他的微信,不是他的?
“你自己看。”他又发了一条,“你翻我微信原始账号,备注里那个‘大马’。你现在手机里是不是还有个别的号?”
我手腕一抖,退到通讯录列表。往下翻了两遍,忽然停住了。
那个列表里,竟然躺着两个“马志明”。
一个备注是“大马”,头像是他蹲在货车前抽半截烟的照片,看起来有点旧了。
另一个备注也是“大马”,头像更清晰些,是张侧脸,站在什么招牌底下拍的。
我盯着那个新头像看了看,第一眼觉得很正常,第二眼才看出区别。
那张侧脸的照片,他穿的衣服,我从来没见他穿过。
旧账号我用拇指一点,弹出来的对话记录还停在去年春节,他给我发了一句“新年好”,后来就没怎么聊过。
新账号是最近才加的。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加的,也不记得从哪个群或者谁的名片里找到的。
聊天记录里只有今晚这段借钱对话,干净得像是临时起意。
可问题是,我什么时候加的他?
我站在客厅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媳妇从卧室门缝探出头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让她们先睡。
我在阳台上蹲了半个多小时,把手机里所有聊天记录翻了个遍。
终于,在一段语音的末尾,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尾音有一点发飘,像喊完一句话,嘴里还含着半个字没吐干净。
大马说话从来不这样。
他说话是那种下地干活回来的糙,咬字又重又硬,风沙刮出来的嗓子。那个语音里的大马,尾音总有一丝软绵绵的东西,像含着一口痰似的含混。
不是他。
那个声音根本不是他。
我蹲在阳台上,烟抽了半截,手抖没抖我都不知道。十一月的夜风冷得钻骨头,我打了三遍马志明的电话,前两遍他给挂了,第三遍他终于接起来。
他嗓音发哑:“陈哥,你别打了我求你了。我妈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哑着嗓子说:“大马,我就是想确认,你今天到底有没有用过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今天下午接了个活儿,替人卸了一车货,手机搁在裤兜里。”他顿了顿,“你不会真被人骗了吧?那两万块,你转给谁了?”
03两个大马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马志明家。
县城不大,他家在城东老街上,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
院子里堆着以前跑车留下的旧轮胎,落了很厚的灰。
铁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里头冷冷清清的,灶台上连口热锅都没有。
邻居刘婶从隔壁探出头,见是我,哎哟一声:“陈老板,你找大马人都瘦了一圈。”
我站住,问了一句他在不在家。
刘婶说大马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是接了个零工,去城北物流园那边替人搬货去了。
末了她压低嗓子补了一句:“这孩子也犟,车卖了就说卖了,整天出去干那些苦力活,也不见他跟哪个朋友诉过苦。”
我的心往下坠了坠。
车卖了。
他的车,就是他那辆开了七年的江淮货运平板。那车拉着他跑遍了大半个省,他曾经拍着引擎盖跟我说,这车就是他的命,他离了它活不了。
可现在,车没了。
我没多留,转头骑电动车去了县医院。
我想要是韩金兰真没事,那就什么毛病也没有。
我跑上三楼住院部,护士站的人翻了半天记录,告诉我:“韩金兰?昨天下午自己办了出院,说有个姓陈的朋友托人垫了钱,不用住院了。”
“她自己出院的?”我问。
护士点头:“本来也就是做个白内障术后复查,医生说可以再观察两天,她说不用了,急着走。走的时候拿了个新充电宝,说是来看她的人送的。”
我人站在住院部走廊里,脑子嗡嗡响。
新充电宝。
谁给韩金兰送充电宝?
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用老年机都嫌按键小,要充电宝干什么?
我从医院出来,蹲在门前的台阶上给大马打电话,响了三遍他才接,那头风声很大,他嗓门扯着喊:“陈哥我在卸货,有什么事等我收工再说。”
我说你妈昨天出院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是他急促的嗓音:“陈辉你动我妈了?”
“我没动!护士说她昨天下午自己办的出院,说有个朋友垫了钱!”
安静。
缄默。
然后,大马的呼吸声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一字一句地:“陈哥,我车卖了,我妈住院的钱我还欠着费没结清。昨天下午,我还在城北镇搬砖。”
他的声音顿了很久,闷闷地:“那个替我妈垫钱的人,你说是谁?”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如果垫钱的人不是大马,不是我自己,那到底是谁?
那个“朋友”——或者说,那个用大马的名义、又用我的名义找上韩金兰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又想起灵光一闪那句话。那个声音说:“你确定你手机里只有这一个‘大马’?”
不。
不止一个。
通讯录里,还有另一个“大马”。那个新号的头像,侧脸、新衣服、陌生的背景,像是有人偷偷拍下的照片,不是他自己发的。
我想起昨晚转账时系统显示的收款人户名。那时候我扫了一眼,姓马,没细看。可韩金兰姓韩,大马全名马志明。
那两万块的收款户名,叫马志明?
我蹲在医院门口,太阳晒着后脖颈上一截冷意上来。手指头微微发僵地划开手机,找到那张转账截图,放大收款方那一栏的实名信息。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梁。
不是马。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那个银行卡户名,根本就不是马志明。
是梁什么。
04旧手机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家,直接骑车到了陈向东的二手手机店。
陈向东是初中同学,比我矮一届,常年鼓捣旧手机零件。
店里一股子电子元件的味道,他蹲在柜台后面焊主板,见我进来也不起身,随口骂了句:“陈老板又是有日子没来了。”
我把手机扔在他桌面上:“帮我看个东西,微信里多了个不认识的人,是不是被人弄过手机?”
陈向东推了推眼镜,翻了翻我手机里的设置,又插上数据线连了电脑,捣鼓了十几分钟,抬起头来:“你这手机倒是干净,不过你上个月是不是用电脑登录过微信?”
我点头,他说:“那电脑有记录,你找找看。”
家里的旧笔记本电脑,平日很少用。
我骑车回去翻出来,充上电开机,屏幕亮了半天,桌面还是去年我媳妇用的那张照片。
我打开微信记录翻了翻,一眼看见一条三天前的同步信息:“新设备登录”。
可我明明没有在电脑上登录过微信。
我爬上微信安全中心,查了登录记录:三天前,下午两点零九分,一台叫“PC-7859”的设备登录过我的微信。
地点显示在县城网吧那条街附近。
我盯着那串设备名,后背一阵阵发紧。
那个下午两点零九分,我在哪儿?我想了想,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了邻县送货。
也就是说,我的微信,在我不在的时候,被人用电脑登录过。而那个人用我的微信干过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我赶紧用手机改了密码退出所有设备,又从备份里翻出这两天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排查。
除了昨晚发给“大马”的那笔转账,还有一条我没印象的消息:三天前,曾经有人用我的微信,给一个陌生号码发过一张验证码截图。
没过多久,又发了一条“你好”。
我脑子嗡地一下,又点开那张截图。
是那个号码收到的短信验证码。验证码那一行数字下面,备注栏写着“微信新设备登录校验”。
也就是说,那天下午两点零九分,有人用我手机上的微信验证码,在另一台电脑上登录了我的账号。
而那个人,就是让“梁”的银行卡收走我两万块的人。
我坐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发冷,足足过了三分钟才缓过劲来。县城网吧那条街,就是红光路。我家离那边骑着电动车也就五六分钟。
到底是谁?
我点开微信联系人列表,看着那两个“大马”。
旧的那个,备注是大马,头像是他蹲在货车前抽烟。
新的那个,备注也是大马,头像是他站在某个招牌下。
等等。
我死死盯着新号那张头像后面的背景,越看越眼熟。那个暗红的底子,挂着一排白字。我眯着眼睛,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老地方棋牌室。”
红光路东头,那家棋牌室,我上个月去那儿打过一次牌。
新号头像,是在那里拍的。
我脑子像被什么敲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冲下楼。骑上电动车时,我听见自己的心口在跳,也听见一种让人害怕的猜想涌上心头。
如果那个“大马”,是在老地方棋牌室被人拍的,那么拍他的人,至少在那里见到过真正的大马。
大马什么时候去过那里?
他从来不赌。
05当面对质
第二天中午,我在张记羊肉面馆门口等到了马志明。
他穿了一件旧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人也瘦了一圈。
半个月没见,他像是老了五岁,眼窝乌黑,颧骨挂着点青皮。
他看见我,闷声走过来,也没叫陈哥,只是在我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
面馆老板端来两碗羊杂面,热气腾腾地搁在桌上,然后又端来两碟蒜头。
我们谁都没先动筷子。
他先开口:“你说我妈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段语音,递到他面前。
他皱着眉听了一遍,脸色在面条冒起的热气里沉下去。
他不说话,又把语音放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这人的声音确实像我。”他说。
他又翻出微信里那个新头像,盯着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日头下眯起来,像在辨认什么遥远的东西:“这照片里的人是我。”
“是我上个月在物流园送货的时候,有人拿手机拍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条街边上有个卖盒饭的,她跟我聊过几句。”
我的心攥紧了:“卖盒饭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瘦瘦的,个子不高,烫着个短头发。”马志明说,用手指抠了一下碗沿,“她说她姓梁,做盒饭生意,在物流园摆摊。跟我聊过两回,有一回她手机没电了,问我借了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停住了。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盯着他的脸。
他的脸绷得很紧,像是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往他喉咙里堵,他咽了一口唾沫,拧着脖子:“我当时想着就是个电话号码,没设防。她把手机还我的时候跟我说谢谢,我当时还觉得,这人心眼挺好。”
我开口问:“她借你手机,打了多久?”
“大概五六分钟吧。”他说。
五到六分钟。
足够让人在手机上做很多事,装一个程序、导一份通讯录、把微信小号添加到账号列表里。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晚我听那条“借钱语音”,尾音那一截发飘,像含着什么东西。
它根本不是手机信号不好,是那段语音是用别人的手机录的,合成之后发出来的。
那个姓梁的女人,录下了马志明的声音,然后找人合成出了他要借钱的话。
马志明坐在我面前,喉结上下滚了滚:“陈哥,那两万块……是我害你转出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羊杂面。
面条糊了,蒜头搁在碟子里,他连碰都没碰。
我盯着他半晌,忽然想起邻居刘婶那句话: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跟朋友开口。
我摸出烟盒抖了两根烟,递了他一根,自己也点上。烟雾腾起来,缭绕在塑料桌面上方。
手机响了一声。
我瞥了一眼来消息的人,居然是我昨晚退出登录前、聊天栏里顶置的那个微信号,改了个新备注:马志明(真)。
可我给这个号发过消息后,我没退滑屏。
我点开来那条新消息,屏幕上方跳出一行字:“陈老板,忙不忙?出来喝个茶?”
那个语气吊儿郎当的,带着一点北方腔调的散漫,像是有个从未见面又无比熟悉你的人,拿着一根棍子捅了一下你的脊梁骨。
我握着手机没有动,也没让马志明看见。那条消息,不是马志明本人发的。那个头像下方的昵称,又变了一个新的,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梁慧。
06追踪
面馆里人声嘈杂,我攥着手机,闷头看了好一阵。
马志明发觉不对,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名字那栏,清清楚楚两个字:梁慧。头像还是他的侧脸,可昵称改了,像故意撕开一层皮,露出里面的东西。
我拿过马志明的手机拨了派出所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值勤民警,姓彭,听我说完情况,问了句:“你们人在哪?”
二十分钟后,县派出所的接待室里,一台老旧空调嗡嗡响着。
彭警官四十出头,皮肤黑,说话慢,听完来龙去脉,把一个本子摊在桌上,又让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划拉了半晌,头也没抬:“收款方那个账户,是姓梁?”
我说是,实名信息显示“梁”,验证的时候显示的名字是“梁慧”。
彭警官没有再说话,起身出去了十来分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银行协查回执。
他把纸放在我面前,指着中间一行字:“这个账户已经连续使用了四个月,户主梁慧,四十一岁,外地人。最近一个月内,收款多笔,单笔金额从五千到三万不等。不过这不叫贷款诈骗,这叫流水过岸。”
“什么意思?”我问。
彭警官说:“她不止骗你一个。”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银行流水的摘要。
其中两笔,收款方的开户行坐标指向邻县,户主分别姓贾和姓周。
马志明忽然开口:“那个贾是不是一个跑货运的?”
彭警官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马志明的脸在日光灯下又苍白了一层:“我以前在物流园,听人说过。有个姓梁的女人在那边卖盒饭,好几个司机跟她走动过近,后来有人卡里的钱少了,也没往她身上想。”
我站起来,直接问:“那她人呢?现在在哪里?”
彭警官按了按手,示意我坐下:“这个梁慧有前科,两年前在外地用类似手段作案,被取保候审后失联。你们碰到的这个是惯犯,不是生手。”
他顿了顿:“你们俩回去把各自那里能提供的材料整理一下,我这边再向上报一下。”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擦黑。我站在门口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马志明蹲在墙根处,半天没动静。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你蹲着干什么?”
马志明抬头,目光发直地看了我一眼:“陈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报警吗?”
我摇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揉得皱巴巴的,展开递过来。
我借着路灯的昏光低头一看,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那个叫“梁慧”的账号,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大意是“你妈在我这,想要她平安就准备五万块”。
底下还有一张韩金兰站在陌生房间里的照片。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我一把揪住他领口的衣服:“你他妈的!你怎么不早说!”
马志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声音哑得像漏气:“她跟我妈在一块儿!就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我能怎么办?我要是报警了,她把气撒在我妈身上怎么办!”
他站起来,又像被打了一拳似的蹲了下去,头埋在两膝之间。
我站在路灯下,手里那张纸被夜风吹得哗哗响。
电话这时响了,是彭警官打来的。
他在那头声音低沉:“手机定位到了,梁慧在城郊老工业区一个出租屋里,但屋里不止她一个人,你们先别轻举妄动。”
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马志明:“走。”
他抬头:“去哪?”
我发动了电动车:“老地方棋牌室。”
07抓捕
老地方棋牌室藏在城郊一条断头路的尽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灯管灭了半截。
夜风裹着沟渠里的臭气吹过来,地上积着层泛黄的枯叶,踩上去咔咔嚓响。
我把电动车停在巷口,跟马志明步行绕到后墙。
二楼东侧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光,窗帘没拉全,露出半条缝。
我贴着墙角往那方向挪了两步,看到屋里头有个瘦小的人影在来回走动,像在收拾东西。
隔着一层纱窗,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与马志明描述的对上了。
我掏出手机,摁灭屏幕,给彭警官发了条消息:“在棋牌室楼上。”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两辆没开警笛的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巷口。
彭警官带着两名便衣下了车,打头一人低声说:“你们退后,在楼外等着。”我没有抗争地退到墙根阴影里。
楼上那盏灯猛然灭了,接着楼梯口传来一声铁皮门被拉开的声响。
我和马志明同时抬起头。
黑暗里先探出一双平底鞋,然后是一个人往外走的身影,瘦、矮,头发齐耳短,像顶了一顶运动款假发。
她下到楼梯转角时,忽然停住,侧过脸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就这半秒,我看见那人的眼睛。
那目光在昏暗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寒凉。
彭警官一声令下,两个人影从拐角闪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几乎没有什么挣扎,只是脚步一顿,手里一个黑色塑料袋滑落在地,摔出一部手机和一个移动充电宝。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诡异:“你们是陈辉和马志明吧?钱又不是不还你们,急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手铐扣上她手腕的瞬间,她忽然扭头,直直看向我这个方向,露一个不阴不阳的笑:“老马,你妈住的可是老屋子的二楼,那屋年久失修,窗户关不严实,回头我走了也没人提醒她了,你记得给她装个防盗网。”
马志明猛地冲上前一步,被彭警官一把拦住:“别碰!取证要紧!”
我站在原地,指甲嵌进掌心,压住那股想冲上去的冲动。
她被人推着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那张侧脸在路灯下显出轮廓——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微黑,眉眼细长,看着就是一张在生活里磨出来的脸。
她的目光从车窗里掠过我,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车开远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不是冷汗,是风吹透衣服后冻出来的凉。
彭警官那队人留下来处理现场。
他在楼上一间屋子里翻出好几部手机和两台平板电脑,其中一个平板的屏幕上还亮着,打开的对话框备注:马志明母亲。
我盯着那个备注名,胃里一阵翻腾。
她连一个六十多岁、做了青光眼手术的老人家都不放过。
马志明蹲在棋牌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点烟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抖。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说:“陈哥,我妈还在她那头关着。”
我说:“人抓到了,手机也没收了。彭警官在联系那边的人,你妈会没事的。”话是这么说,可那间老屋子、那把铁锁、那扇关不严实的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马志明猛吸了一口烟,烟雾被夜风扯散。他的声音从烟雾间透出来:“我就是觉得……我这半辈子都白活了。”
我没接话。
该说的都在路上说过了。
我不怪他把梁慧引到她妈那里,也不怪他迟迟不肯报警。
我怪的是自己,大马开口那天,我连个电话都没核实。
我本可以当场拨一通确认一下,但我选择直接把钱转过去。
我怪的是自己那份“旧情”,让骗子一眼看穿了底牌。
08缓冲
县局的追查比预想的顺利。
彭警官连夜突审,梁慧对冒用马志明身份诈骗这事没有抵赖。
那两万块的去向也查明了:转到她名下一个棋牌室关联账户里。
她本想靠赌博走账洗掉这笔钱,但没来得及全部转走,已被止付冻结。
警方追回了一万六千多,余下的几千块被她取现花掉,说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
听着她的供述,我心里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只觉得空荡荡的。
韩金兰也找到了。
梁慧压根没把她藏进什么秘密地点,她一直在县城东街那间老屋里。
梁慧在那屋里装了个廉价摄像头,在物流园那几天用手机远程盯着她。
老太太做的白内障手术还没好利索,被关了三天,靠着家里搁着的几斤米面煮粥度日。
马志明接她回家那天,老屋门一推开,霉味扑面而来。
韩金兰坐在床边,指甲缝里满是洗菜留下的黑垢,看见人来,慢慢站起身。
她身形矮小而单薄,站在暗处,像个掉进日影里忘了爬出来的纸人。
马志明喊了声“妈”,话没说完就背过身去。我站在门外,没进去,看着那扇门像嘴里含着的一块硬疙瘩,堵得慌。
韩金兰的住院费,加上之前被冻结后返还的那笔退款,马志明凑了一万六还给我,余下四千块写了张欠条,说等找到稳定活计再补上。
我没打算要,却没推回去。
他递欠条过来时,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结痂的伤,像是搬重物蹭破的。心里一时间说不清什么滋味。
回家的路上,天落了点细雨,落在脸上又冷又潮。
我骑着电动车,经过县医院门口时放慢速度,看了一眼三楼那排灯光。
韩金兰又住回了医院,这次不是做手术,是检查她那几天被关在老屋里营养不良的底子。
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的时候,马志明一句话也没说。
我就坐在旁边,陪他沉默着。
头顶那盏灯管安着声控开关,偶有一阵风从窗隙溜进来,灯光忽然灭了,又在几秒静寂中重新亮起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到他手边。他看了一眼,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燃。我们就这样坐着,被时间一节一节地带走。
天将黑时,马志明忽然哑着嗓子开口:“陈哥,我那辆货车,三个月前就该检了。一直拖着没去,想着多跑一趟是一趟。”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车他是准备卖的,却因为拖检,少卖出好几千块。
要不是这笔差价,他的经济压力不至于大到连韩金兰的住院费都交不上。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接他的话。
有些话,接上了就等于揭疤。他需要的是一碗热面、一个不用开口就能坐下陪他的人,其余的,他自己能扛。
09备忘录
彭警官打电话来,说梁慧手机云备份里恢复出一份备忘录,让我和马志明过去看一趟。
到所里,彭警官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梁慧自己写的记录。
第一条,隔了很长时间才打出来的几行字:“陈辉:讲义气,好骗。物流园和他聊过一周,开口提钱他说不二话,给妈送过饭。弱点:旧情太深,拉不下脸核实。”
我盯着那行字,嘴里一阵发苦。好骗。讲义气,好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对我的诊断报告。
底下还有几条:“马志明:好面子,最好骗。车卖了还不肯说,妈住院了也不开口借,自己硬撑。找他下手前先套近乎,说帮他联系活路,他信了八九分。借手机时没防备,两三分钟得手。”
最后一行字,像是她随手的总结:韩金兰住院可作饵,先钓大的。
我盯着“可作饵”那三个字,喉口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先钓大的”。在我和马志明之间,她排了序:先钓我,再钓马志明,最后连韩金兰都不放过。
她甚至专门研究过我们俩的性格,知道我的软肋是太重兄弟情分,知道马志明的软肋是死撑面子。
我们各自的难处,在她眼里是现成的漏洞,钻进去,钱就出来了。
我低头沉默了很久,手指头掐着那根烟,没点,烟丝从指缝漏出来一些。
彭警官说梁慧在外地也用过类似骗术,有两名货车司机被骗后没有报警,是吃了哑巴亏。
她惯用的手段就是在这类人聚集的场所长期蹲守,摸清底细后动手。
走出派出所时,马志明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走在我旁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一脚踢飞路沿上一个空易拉罐。
那罐子撞在电线杆上,哐当一声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他又踢了一脚,这回踢得重,罐子飞进路边的沟里不见了。
他喘着粗气,站了半晌,两只手叉在腰上看着远处。
“她说我好面子。”他哑着嗓子,“我要是那天晚上发条语音问一句你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就没有后面那些事了?”
我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研究你多久了,你就算那天没上当,改天也会在别的地方栽进去。”
他没有回话。风把他那件旧夹克的下摆吹起来,露出腰上拴着的那串钥匙,叮铃当啷地响。
回去的路上,我骑电动车,他坐后座,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路过那段熟悉的巷口时,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前面路口停一下,给我妈买碗粥。”
我刹住车,他在粥铺前要了碗小米粥,又加了个咸鸭蛋。
接过袋子时,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陈哥,等我妈好利索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我嗯了一声,没告诉他,我在那碗粥的塑料袋上看见他拧开盖子又盖上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就像那两万块钱的账,他一个字不提,但心里记着一辈子。
10收束
韩金兰出院那天,天晴了。
马志明一早骑着辆二手电动车来接人。
车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五百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但擦得干净,后座绑了个软垫,怕他妈坐着硌。
他在医院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过来,点了下头。
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但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说话也不再压着嗓子了。
我帮他把韩金兰扶下楼。
老太太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件衣服我认得,是马志明前年过年给她买的。
她看见我,笑了笑:“小陈,又麻烦你了。那两万块钱的事,我听志明说了。让你受惊了。”
我摆手说没事。
老太太在楼道口站着晒太阳,忽然拉住我的手:“小陈,你是个实诚人。志明这个朋友算是没白交。”她的手热而粗,指节有些变形,握着我时让我心头一热。
马志明把他妈扶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中午别走了,我请你吃面。”
县城东街有家面馆,开了二十来年,门脸旧得很,灶上那口老锅滚了半辈子汤。
大马说他十来岁就在这吃,那时候一碗杂酱面两块五,现在涨到十二了。
我们挑了靠窗的桌坐下,窗外头阳光正好,照在旧木桌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三碗杂酱面端上来——韩金兰要了面,嫌大马买的粥待会儿回家吃。
杂酱面分量足,面条粗,码得满满的肉末。
大马把他碗里的肉拨了一半到我碗里,话也不说,埋头就先吃了一大口。
我也没客气,吃了几口,觉得面条烫得胃里暖洋洋的。韩金兰夹着面条,细嚼慢咽,间或抬眼看我们两个,也不说什么,只是慢慢吃。
吃到一半,马志明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信封厚厚一沓。
他说:“车卖了,比预想的好些。欠你那一万六,加上多出来的,凑了个整。”
我想说什么,他又拿起筷子摆摆手:“你收着吧,我这段时间找活儿干,物流园那边有几个老板常年在找人,我有车本又有经验,饿不死。”
我沉默半晌,把信封收了。
他看了看我的动作,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烟,点了一半又摁灭,搁在烟灰缸里。
窗外的街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过,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从人行道边上溜过去。
日头移到正中,暖得像春天提前来了。
韩金兰吃完了面,拿手帕擦了擦嘴,忽然开口:“陈辉,你家里那个媳妇,挺好吧?”
我点点头说好。
她又说:“志明这个人,心笨嘴拙,有事都闷在心里头。他这辈子能有你这个朋友,是福气。”
马志明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
他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扒拉干净,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
玻璃窗外一辆旧三轮按着喇叭驶过,那声音持续了一小段距离才消散。
吃完面从面馆出来,阳光白晃晃地落了一地。
马志明推着二手电动车,韩金兰坐在后座上眯着眼晒太阳。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没有人再提那两万块钱,也没有人说以后要怎么样。
那根被我对付过又摁灭的烟还搁在烟灰缸里,老板娘来收碗时,望了一眼,顺手倒掉了。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电动车时,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是马志明发来的消息。
简简单单两个字:“谢了。”
然后底下又追了一条:明天有空没,陪我去趟物流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了一会儿屏幕,收好手机,发动车子。
“行。”我说。像是他真能听见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