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xie

前不久《纽约时报》出了个世纪佳剧排名,列了一大堆,居然没有《冰血暴》。

必须打个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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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血暴》第一季

《冰血暴》的好,从片头字幕就开始了。

它几乎每集开场,都要先骗一下观众。

黑底白字写的那句「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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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兄弟1996年拍原版电影时就用了这句话,后来剧版主创诺亚·霍利又把它原封不动搬过来,连续用了五季。

说是真的,实际上这些故事全是编的。科恩兄弟之前也承认过,电影里唯一真实的元素,只有两个微小细节,一个是汽车序列号诈骗,一个是碎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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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版《冰血暴》

但这句假话有个特殊的意义,就是让观众先接受一套关于世界的说法,再把它拆穿。

《冰血暴》的世界主要扎根美国的上中西部,尤其是明尼苏达。美国有个说法叫明尼苏达客气,什么意思呢?指的是是中西部上游地区,特别是明尼苏达一带居民,有种特有的社交方式,就是客气,也可以说是客套。

因为那里的人口构成以斯堪的纳维亚和德国后裔为主,19世纪就来到的定居者带来了一种回避正面冲突、强调社区和睦的行为规范。

表面上看,大家对陌生人很友好,见面就打招呼,雪天还会帮你把陷进雪里的车推出来。但这种客气也有另一面,它隐含着精致的被动攻击,当面绝对不说难听话,却通过沉默,或者是各种微妙的方式释放背后的不满。

这种文化是一套维持社会表面平静的仪式,也写进了很多当地人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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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血暴》第一季

《冰血暴》把犯罪放在这种社交环境里,效果就跟放在纽约或者洛杉矶完全不同。暴力会显得特别刺眼,它撕开了一张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护的社交体面。

第一季的莱斯特·奈嘉就很典型,他是明尼苏达小镇比米吉的保险推销员,被妻子嫌弃,被高中同学当街欺负,他对所有这些都报以标准的明尼苏达式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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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里偶然遇到职业杀手马尔沃之后,事情开始变化。马尔沃没有强迫莱斯特做任何事,他只是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算了?这句话捅破了莱斯特四十年来用客气和顺从维持的人格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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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莱斯特用锤子打死了妻子,然后开始撒谎、嫁祸亲哥哥。一年之后他娶了新妻子,开了自己的保险公司,拿了年度最佳销售员奖,整个人自信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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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拉斯维加斯意外重遇马尔沃时,他的反应暴露了一切。他明明可以假装不认识,但他偏偏走上去打了个招呼,因为他需要马尔沃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窝囊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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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虚荣心害死了他的新妻子。莱斯特让琳达穿上自己的橙色外套先进店铺,实际上是用她当了挡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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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物有趣的地方在于,他最终变得比马尔沃更让人不舒服。马尔沃是一个纯粹的破坏者,他杀人不需要理由,甚至带着某种动物性的坦率。

但莱斯特是从日常生活的逻辑里一步步走到杀人的。他的每一次越界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比如保护自己,解决眼前的问题,或者就是想往上爬。

这些恰好是商业社会教给每个普通人的思维方式。保险推销员的工作本来就是评估风险和计算概率,莱斯特把这套计算从办公室搬到了他的个人生活里,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威胁和机会,只是赌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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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第一季讲的是一个人怎么从体面滑入犯罪,第二季的尺度更大得多,它拍的是整个社会结构在某个历史节点上的更替。

1979年,格哈特家族在法戈一带经营着老式的家族犯罪生意,堪萨斯城的大型犯罪集团派人来收购他们的地盘。格哈特家族的女家长弗洛伊德面对的局面,和任何一个被大公司收购提案逼到墙角的家族企业创始人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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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血暴》第二季

对方谈判代表说的那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世界上只剩一种生意了,就是钱的生意,都是零和一。

这句话是1979年说的,而1979年在很多政治经济学者看来是全球经济的一个转折点,里根主义和撒切尔主义即将登场,公司化和金融化开始改写几乎所有旧有的社会关系。霍利把故事放在这个年份肯定不是随手一选。

格哈特家族在这一季里全军覆没,堪萨斯城赢了,但赢的方式非常耐人寻味。迈克·米利根是堪萨斯城派来的执行人,黑人,口才极好,做事冷酷但不失魅力,他在整场帮派战争中出了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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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传统犯罪叙事的套路,他接下来应该升职加薪、坐上老大位置。但堪萨斯城给他的奖赏是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和一份朝九晚五的文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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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个有个性的街头角色变成了公司机器里一个可替换的零件。这场戏几乎不带任何暴力,却可能是整部剧里对美国社会最尖锐的描写。

第三季的时间跳到2010年,明尼苏达小城圣克劳德。兄弟俩埃米特和雷·斯塔西因为一枚邮票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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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血暴》第三季

哥哥埃米特开着停车场生意,几年前资金紧张时借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这笔钱的代表就是V.M. 瓦尔加。

瓦尔加是全剧五季里最抽象的反派。他没有固定住所,睡在集装箱卡车里,穿廉价西装,牙齿发黄,暴食之后会自己催吐,但他控制着巨大的跨国资金网络,能让任何一个人的公司账目变成他洗钱的管道。他不需要杀谁,他只需要把你的生活变成他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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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季的结尾是全剧最特殊的。格洛丽亚坐在审讯室里告诉瓦尔加,五分钟后他就要被带走坐牢了。瓦尔加面不改色,说五分钟后走进来的会是带他离开的人。画面在这里变黑。谁对谁错,我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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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利承认过,他从第二季开始就有意识地把每一季都当作对电影版那句台词的展开。原版电影结尾,怀着身孕的警长玛吉逮捕了凶手,在警车后座对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这一切到底图什么?就为了那么一点钱?人生可以有比钱更多的东西,你知道吗?外面天气这么好。我真是想不通。

这段话定义了整个《冰血暴》世界的道德基准,剧集的每一季都在测试它。

第四季设定的时间更远,1950年的堪萨斯城。这一季讲的是移民,意大利裔的法达家族和从南方躲避种族隔离法来到北方的非裔坎农集团争夺地下势力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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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血暴》第四季

16岁的混血少女埃塞丽达在课堂报告里提了一个问题,如果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那么一个人到底怎样才算变成了美国人?这个问题在剧中没有得到回答,倒是被一个制度性的荒唐安排反复嘲弄。

两个犯罪家族为了维持和平,互相交换最小的儿子作为人质,据说这样可以让双方产生理解。这个传统从犹太帮到爱尔兰帮到意大利帮一路传下来,但每一次换防最终都以背叛和屠杀收场。

坎农的头目洛伊·坎农提出了一套跨商户消费信用系统,却被银行拒绝。不久以后,他却看到Diners Club已经把类似的模式推向了市场。剧集在这里虚构了一段被主流商业体系实现的创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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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季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季,故事发生在2019年。家庭主妇多特·莱恩在明尼苏达小镇过着平静的生活,织毛衣,做饭,送女儿上学。她的秘密是她有一个前夫,北达科他州的治安官罗伊·蒂尔曼。蒂尔曼是一个自封的宪政治安官,看着电视里的特朗普,借《圣经》和所谓自然秩序来论证丈夫有权管教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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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血暴》第五季

他在自己管辖的县里建立了一个小型独裁体制,把用公款购置的战术装备和武器送给右翼民兵组织,对妻子实施长期家暴,多特逃走十年之后被他重新找到。霍利说他的灵感来自他所说的虎王式美国,一个享乐主义和道德说教同时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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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五季排列在一起看,时间跨度近七十年,每一季换一拨人物,换一个城市,换一个犯罪类型,但事情的骨架总是相同的。

有人为钱或者权力越过某条线,这次越界触发连锁反应,暴力迅速升级,最后一大堆人死了,而活下来的人面对着一个和之前没有太大不同的世界。

这种选集模式anthology,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叙事效果。如果是同一批角色的连续剧,观众可以相信角色会从经历中学到某些东西,把生活安排得更好,但选集模式效果相反,每次换一批角色,重蹈之前的覆辙。

不过《冰血暴》最终没有停在悲观,我们看到每一季都有一个人守住了某条底线。原版电影的玛吉,第一季的莫莉·沙佛森,第二季的卢·沙佛森,第三季的格洛丽亚·伯格尔,第五季的多特·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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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血暴》第一季

这些人没什么宏大哲学,通常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对,然后坚持追查,或者干脆用身体去反抗。

他们的坚持经常不被同事或家人理解,有时候看起来也没什么效率。

第一季里莫莉早就知道莱斯特有问题,但她的上司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认识的人会杀人。上司后来对莫莉说了一段很诚实的话:我过去对世界有正面的看法,对人也是。现在我开始老是回头看,脑子里静不下来。我从来不想做那种思考人性本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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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冰血暴》的世界里,保持正直并不是免费的,如果有人看到了别人不想看到的东西,那就得承受别人可以假装不存在的重量。

霍利管这叫普通人对抗犬儒主义的斗争,不过剧里真正拍出来的全是些很小的事。

玛吉·冈德森破完案回到家里,跟丈夫一起看电视,丈夫的画入选了三分邮票的图案,两个人高兴了一会儿,然后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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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版《冰血暴》

莫莉查完案升了职,嫁给了当初那个放走马尔沃的交通警察,怀了孩子,日子平淡地过下去。

多特逃出前夫的魔爪之后回到家里。1年之后,奥勒·蒙克又找上门来讨债,多特没有和他继续对抗,而是让他坐下来一起吃饭,告诉他无法偿还的债也可以被宽恕。最后,一家人和蒙克围坐在餐桌边,他吃下多特做的饼干,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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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血暴》第五季

这些结尾没有任何升华,它们说的只是一件事:回到日常,把跟身边的人在一起的那些平淡的时间继续过下去。

在《冰血暴》反复呈现的那个世界里,这已经是人能做到的最大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