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20日,妙瓦底地区首批200名中国籍涉诈犯罪嫌疑人被押解回国。那一天,不少人以为“这回总该消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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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中缅泰三国警方首次共赴妙瓦底,联合督导清剿工作。KK园区494栋涉赌诈犯罪建筑物被拆除,亚太新城赌诈园区被彻底清剿,952名中国籍涉电诈犯罪嫌疑人被押解回国。到2026年7月26日,水沟谷地区最后一栋17层涉诈建筑被爆破拆除,全部77栋非法建筑完成拆除,前后花了两个月。

楼炸了,人抓了,钱冻了。然后呢?

2026年9月,缅甸媒体报道:妙瓦底一带的网络诈骗活动“再现扩张迹象”。不但原有园区重新运作,妙瓦底市区部分街区和附近的水沟谷山区还出现了新的诈骗据点。今年初开始,新园区陆续兴建,部分已经完工,并通过社交媒体平台公开招募成员。

像野草一样,割一茬,长一茬。

一、谁在给电诈园区“续命”?

第一个答案:地方武装。

云南财经大学法政学院副院长简琨益向《环球时报》记者解释:缅东电诈难以根除,核心原因在于动荡的政治社会局势形成了“犯罪洼地”效应。“少数民族武装势力要与缅甸政府分庭抗礼,就必然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撑军费开支,只要这个需求存在,有组织犯罪就不会缺少‘保护伞’。”

克伦邦的武装势力格局极为复杂。克伦民族联盟(KNU)及其武装 wing 克伦民族解放军(KNLA)长期与缅甸军方对抗,但2024年4月,克伦民族军(KNA,前身为克伦边防军BGF)却出面干预,迫使KNU和盟友从妙瓦底撤出——因为KNA自己就是当地电诈产业的掌控者。KNA控制着妙瓦底和水沟谷的诈骗园区,而民主克伦仁爱军(DKBA)则掌控着Kyauk Khet和Waw Lay等地的诈骗据点。

美国财政部2025年5月制裁了KNA头目Saw Chit Thu及其儿子,将其认定为跨国犯罪组织。几个月后,DKBA及其四名领导人也因支持边境诈骗中心被制裁。但制裁归制裁,园区照常运转。

2026年4月8日,KNA、DKBA、KNLA-PC和克伦人民党联合成立了一个叫“克伦民族建设和平委员会”的机构,KNA头目Saw Chit Thu亲自担任主席。KNU中央执委Padoh Saw Thamein Tun直接称这个机构是“军方为在克伦邦制造和谈假象而精心策划的”。

武装势力需要钱,电诈产业需要枪。两者互为供需,形成了一个闭环。

二、“二次招聘潮”:炸掉一个,长出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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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缅甸军方对KK园区发动连续清剿,搜查100余栋建筑,查获30套“星链”接收器,抓获2198名涉诈涉赌人员。

但这场声势浩大的行动,引发的是电诈人员的“大迁徙”,而非“大退场”。距离KK园区仅3公里的另一家电诈机构,凭借1400美元的月薪,在10月23日当天就招募了数百名从KK园区外逃的人员,且多数人自愿“入职”。距离KK园区不远的湄陶塔莱村附近,一个占地100英亩的诈骗园区至今仍在照常运作。当地人说,妙瓦底和湄陶塔莱之间至少十几个诈骗园区在正常运营。

按安全专家估算,KK园区人员规模约2万人。除被抓获和逃往泰国的部分外,其余下落不明者大概率已转入其他电诈据点“再就业”。组织犯罪问题专家杰森指出,尽管电诈属违法犯罪行为,但在当地不少人眼中仅是“一份工作”。

更令人不安的是“熟练工”的身价。 知情者透露,KK园区覆灭后,盘踞在周边的武装团体纷纷展开“抢人战”,将“失业”人员转移至其他电诈机构,从中牟利。掌握诈骗话术、技术操作的熟练工最受追捧,身价最高可达7万美元。

三、星链断了,光纤还在

技术层面上,电诈园区也在快速适应。

2025年10月,SpaceX副总裁劳伦·德雷尔宣布,公司已在缅甸电诈园区周边识别出超过2500台星链设备,并使其不能运转。此前缅甸军方在清剿行动中查获30套星链接收器及配件。

但园区运营并没有因此停摆。妙瓦底一家诈骗园区的工作人员对媒体表示,那里的运营保持正常,员工仍然可以使用公司提供的互联网。星链断了,他们可以连接缅甸的Mytel电信网络,以及来自泰国的光纤。

一个设备供应商被切断,就换一个。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生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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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跨境犯罪的“全球供应链”

电诈产业链从来不只是缅甸一国的事。

2025年12月,中缅泰联合清剿行动中,952名中国籍涉电诈犯罪嫌疑人被押解回国。2026年8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对盘踞妙瓦底地区的一个跨境人口贩卖集团17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诉。这个集团以“出国务工”为诱饵,诱骗中国境内公民至境外,依托武装人员强行押送至妙瓦底地区,对被害人实施抢劫、殴打、非法拘禁,对部分女性被害人实施奸淫和强迫卖淫,并转卖至电诈园区。

案件细节触目惊心。2025年1月3日,中国演员王星抵达泰国曼谷机场后,被“颜十六”安排的车辆经泰缅边境送入妙瓦底“阿波罗”园区,随后又被贩卖至“环亚”“凯旋”等多个电诈园区。

这条链条上,有负责诱骗的“蛇头”,有负责运输的“物流”,有负责拘禁的“安保”,有负责洗钱的“财务”——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门独立的生意,每一个环节都有独立的利润。炸掉一个园区的建筑,打断的只是链条上的一环,其他环节会迅速重组。

五、地方经济的“毒品依赖”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电诈产业已经在当地形成了事实上的经济生态。

学术研究指出,诈骗园区深深植根于中缅边境的政治、经济和地理版图之中。园区需要可靠的电力、电信、水、食品、建材和住宿。众多私营部门行为体可能与此类诈骗中心产生联系。与此同时,诈骗收入可以反哺当地商业和基础设施,在经济发展与社会危害之间制造出复杂的关系。

当一栋17层的大楼被爆破拆除,水泥、钢筋、装修、餐饮、物流、安保——这些上下游产业全部归零。当地武装势力、地方官员、商户、房东,多少人的收入与这些园区直接或间接挂钩?

这不是简单的“正邪对决”,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有评论指出,如果只是捣毁电诈窝点,而不是将电诈分子绳之以法,“打而不绝”的困境就难以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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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被“保护伞”遮蔽的真相

2026年7月,缅甸军方宣布已拆除水沟谷地区69栋用于诈骗运营的建筑。但当地居民对此嗤之以鼻,称之为“军政府及其盟友克伦边防军精心策划的政治剧场”——目的是保护他们的利润丰厚的非法网络。

一位妙瓦底居民告诉媒体:“诈骗活动仍在边境沿线的多个关口活跃,包括水沟谷、Phalu和Kyaukhtat。一个被称为‘AA’的大型综合体仍然全面运作。虽然规模略有缩减,但外国人仍然大量可见,许多年轻的缅甸公民仍在被雇来为在线赌博做广告。”

政治分析人士指出,军政府和某些武装团体从这些数十亿美元的业务中获利丰厚,都把“清剿”当作政治掩护。2026年9月,卫星图像分析显示,KK园区内的大部分建筑仍然完好无损。

七、断根,需要断什么?

炸楼容易,断根难。

要真正铲除缅甸电诈园区,需要同时解决至少四层问题:

第一层,切断武装势力的资金命脉。 只要地方武装需要军费与政府对抗,电诈产业就永远有“保护伞”。这需要国际社会对相关武装组织实施更严厉、更精准的金融制裁。

第二层,打断跨境人口贩卖链条。 从诱骗到偷渡,从拘禁到转卖,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更紧密的国际执法协作。2026年3月,联合国毒罪办和国际刑警组织联合举办全球反欺诈峰会,讨论建立双边和区域信息共享以及执法合作标准操作程序,但进展缓慢。

第三层,瓦解地方经济的“毒品依赖”。 当电诈成为当地的经济支柱,仅靠清剿无法持续。需要为边境地区提供替代性的经济机会,但这需要长期的政治稳定和大量资金投入。

第四层,解决缅甸的政治危机。 一切问题的根源,是2021年政变后缅甸的政治动荡和社会失序。只要国家无法恢复有效治理,边境地区就永远是“犯罪洼地”。

炸掉630栋楼,用了两个月。但让那些楼不再长出来,可能需要一代人的时间。

那些被困在园区里的人,还在等待被解救。那些被诱骗的年轻人,还在被“高薪工作”的谎言推向深渊。而那座被爆破拆除的17层大楼,原址上据说已经开始平整土地——不知道下一栋楼,会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