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上午十点,门铃炸响。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婆婆罗秀兰穿着枣红羽绒服,公公薛德海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年货。
婆婆仰着脸冲门里喊:“瑾萱!开门!妈来了!”我没动。
转身回卧室抱起三个月大的女儿,从后门绕出去。
楼道里还回荡着婆婆拍门的声音。
手机震了,薛星洲打的。
我按掉。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
01
我跟薛星洲结婚两年,一直住在城东翡翠花园。公婆住隔壁小区,走路过来也就十来分钟。当初买房时薛星洲说住得近好照应,我信了。
怀孕前七个月,我反应大,吃啥吐啥。
婆婆来过两回,每回拎一兜橘子,坐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咯咯笑。
走的时候说:“我怀星洲那会儿也吐,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
预产期前一周,我妈丁秀琴从老家赶过来,带了三十个土鸡蛋、两只老母鸡。
婆婆当天晚上也来了,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说:“亲家母来了正好,我最近腰疼,伺候月子怕是不行。”
我妈脸色变了,我拽了拽她袖子。薛星洲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两回,他抬头说:“妈,要不你白天来搭把手?”
婆婆摆摆手:“你爸离不开人,我走不开。”苹果削好了,她拿过去咬了一口,走了。
我生下女儿那天,婆婆在产房外待了不到半小时。
护士抱孩子出来,她看了一眼说“像星洲”,然后说家里炖着汤,走了。
我妈守了我一整夜,薛星洲在陪护床上打呼噜。
月子第十二天,我高烧三十九度五。
乳腺炎,胸口硬得像石头,碰一下疼得钻心。
薛星洲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我拖着身子给孩子冲奶粉,手抖得奶粉撒了一桌。
那天下午,婆婆来了一趟。我以为她是来看我的。她拎着一个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给你熬了粥,趁热喝。”
我撑着坐起来,打开保温桶,粥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她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瞟着婴儿床里的孩子。
“妈,你能不能帮我带一下孩子,我去医院看看。”我嗓子哑得厉害。
她看了看表:“你爸一个人在家呢,我得回去做饭。”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星洲说想吃红烧肉,我明天做了让他过去拿。”
门关上了。我盯着那碗粥,眼泪砸进去,砸出两个小坑。粥是小米粥,熬得挺稠,就是温吞吞的,像她这个人,什么都做了,又什么都没做。
晚上薛星洲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妈也不容易,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啥事不干,离了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那我呢?”我问他。
他愣了下,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烧退了没?要不明天我请假带你去医院?”
第二天他没请假。
说单位要开会,走不开。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去的医院,排队、挂号、做B超、拿药,全程单手抱娃。
乳腺炎挂水挂了三个小时,孩子饿得直哭,我在输液室里撩起衣服喂奶,旁边一个老太太别过头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回家,薛星洲已经睡了。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他吃了泡面,锅还在灶上。我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觉得这屋子特别大,特别空。
从那天起,我不再跟他说婆婆的事。说了也没用,他永远那句话,我妈也不容易。那我容易吗?这话我问过自己无数遍,没有答案。
出月子后,我身体一直没养好。
动不动就头晕,抱孩子走几步就喘。
我妈待了半个月被我劝回去了,我爸一个人在家不会做饭,天天吃挂面。
薛星洲请了三天假,算是尽了责,第四天就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半夜爬起来喂奶。
有时候凌晨三点,孩子哭醒了,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窗外黑漆漆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我盯着那个影子,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
薛星洲睡得沉,打雷都吵不醒。
偶尔被孩子哭醒,翻个身嘟囔一句“又哭了”,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没叫过他。
叫了也是白叫,他起来抱不到两分钟就说手酸,塞回给我。
日子就这么过。我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喂奶、换尿布、哄睡、做饭、洗衣服。朋友圈里别人晒娃晒幸福,我一张没发过。没什么好晒的。
02
孩子满两个月那天,我半夜喂完奶睡不着,翻手机。
婆婆的朋友圈置顶了一条新动态,九宫格照片,三亚的海滩、椰子树、海鲜大餐,她穿着花裙子戴着墨镜,笑得眼睛眯成缝。
配文是:“人生就要及时行乐,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往上翻了翻时间,腊月初八发的。那天是我坐月子第二十天。我高烧刚退,我妈坐了一夜火车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手都冻紫了。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海是蓝的,天是蓝的,婆婆笑得特别开心。我截了图,发给薛星洲。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刚看到。这事……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出去玩一趟怎么了?”
我打了一行字:“我坐月子她出去旅游,你觉得怎么了?”
他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孩子在旁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轻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委屈慢慢往下沉,沉到肚子最底下,变成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第二天是周末,薛星洲难得没加班。
他买了条鱼回来,说给我炖汤补补。
我在卧室听见他在厨房折腾,水龙头哗哗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半小时后他端了碗汤进来,鱼是熟的,但汤是清的,没放姜,腥得我差点呕出来。
“凑合喝,我查了教程的。”他挠挠头。
我没说什么,捏着鼻子喝了半碗。他坐在床边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放下碗:“有话就说。”
“那个……我妈说下周末想过来看看孩子。”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说上次来没好好看,这次想抱抱。”
“上次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孩子的?”我问他。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瑾萱,你别这样。她毕竟是长辈。”
“长辈。”我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我烧到三十九度五的时候,长辈给我送了碗温粥就走了。我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水的时候,长辈在三亚晒太阳。现在孩子两个月了,她想来抱了?”
薛星洲站起来,碗端走了。厨房里传来倒汤的声音,水开得很大,哗哗的。他没再进卧室。
那天晚上他没跟我说话,我也没跟他说话。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冷战。
以前也拌嘴,但最多半天就和好。
这次不一样,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硬,像水泥,浇了水就凝固了。
第二天他上班前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粥在锅里,记得吃。”
我看了眼厨房,电饭煲里是白粥,没放红枣没放山药,就是白米熬的。他以为一碗粥就能翻篇。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03
腊月初,天冷得厉害。孩子夜里闹得凶,我整宿整宿睡不好,白天头疼得像要裂开。
那天薛星洲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说:“今年过年,我爸妈想过来吃年夜饭。”
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手停了一下:“去年不是在你家吃的?”
“去年在老家,冷得要命。我爸腰不好,老家没暖气,今年他们说想上咱这儿来。”
我给孩子粘好尿布,抱起来拍了拍:“去饭店吧。我弄不动一桌子菜。”
薛星洲没吭声,进了厕所。
我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气我太熟了,每次他跟婆婆商量事就是这个调子,又哄又劝,像在求人。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挤出来的笑:“我妈说饭店太贵,在家做就行。她说她来帮忙。”
“帮忙”两个字在我耳朵里转了一圈。上次她来“帮忙”,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茶几上堆满橘子皮。
“你妈来帮忙,还是来当客?”我看着他。
薛星洲的笑僵住了:“丁瑾萱,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后腰一阵酸痛,扶着墙缓了缓,“去年年夜饭,我一个人做了八个菜。你妈从头到尾没进过厨房,连碗都没收一个。你当时说‘明年不这样了’,你记得吗?”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他那个样子,跟他爸一模一样。
我在婚礼上第一次见薛德海,别人敬酒他闷头吃菜,罗秀兰跟人吵架他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全程没说一个字。
薛星洲的沉默不是针对我的。他对谁都这样。他爸用沉默对付他妈,他用沉默对付我。这是一种遗传,骨子里的东西。
“我去跟她说。”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响。孩子在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我突然想,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可能就走不了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孩子刚睡着,我坐在阳台上,把声音压得很低。
“妈,过年我想回去住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妈没问为什么,只说:“你的房间我昨天刚收拾过,被子晒了。”
我鼻子一酸。这就是我妈,她永远能听出我话里没说的东西。
“薛星洲知道吗?”
“还不知道。妈,你先别跟我爸说。”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看你不高兴,自己先急得睡不着。”我妈顿了顿,“瑾萱,想好了就回来。不想好了也回来。妈这儿不缺你一双筷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冬日的太阳白惨惨的,照在身上没一点暖意。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孩子被吵醒了,在屋里哼哼唧唧。
我进去抱她,顺手拉开衣柜最底层,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黑色双肩包。
包是我大学时背的,旧了,拉链有点卡,我拽了两下才拉上。
把包塞回原处,用一件旧羽绒服盖住。
薛星洲那几天照常上班,照常晚上打游戏,照常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跟他妈打电话还是老样子,嗯嗯啊啊地应着,说“行”
“好”
“我知道了”。我坐在旁边喂奶,听他应得那么顺嘴,奶阵都没来。
腊月二十,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问大家过年怎么安排。薛星洲的堂妹说去海南,表弟说回丈母娘家。婆婆@了薛星洲:“你们呢?”
薛星洲看了我一眼。我在给孩子拍嗝,没理他。
他打字回:“在家过,你们过来吧。”
婆婆秒回:“好嘞!妈给你做红烧肉!”
群里热闹起来,几个亲戚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你们过来吧”,胃里一阵翻腾。
他根本没跟我商量,直接替我做了主。
或者说,在他心里,我压根就不是需要商量的人。
那天晚上,我等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我说:“你跟你妈说了?”
“嗯。”他擦头发的动作没停。
“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放下毛巾,叹了口气:“瑾萱,大过年的,别闹了行不行?我妈都说了她来做菜。”
“她说来做菜,你信?”
他脸色难看起来:“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爸妈!过年都不让他们来,我还是人吗?”
我看着他。他说“我还是人吗”的时候眼睛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冲我吼。
我没回嘴。低头叠着孩子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把电视开得很大声。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他睡沙发,我睡卧室。半夜两点,孩子醒了要吃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游戏音效,噼里啪啦的枪声。他还没睡。
我喂完奶,把孩子放回小床,走到客厅门口。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蓝白的。
他戴着耳机,没听见我。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茶几上放着半瓶可乐,旁边是揉成团的纸巾。
回到卧室,我把双肩包从衣柜里抽出来,又往里面塞了两件我的毛衣。
05
腊月二十九,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下午我开始发冷,两床被子压在身上还是打哆嗦。额头滚烫,胸口又胀又疼,乳腺炎复发了。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薛星洲下班回来,我说我发烧了。他摸了下我的额头,说了句“多喝热水”,然后坐到电脑前打游戏。耳机一戴,什么都听不见。
孩子在小床里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骨头缝里都疼。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突然亮了。
薛星洲的手机跟他平板连着同一个账号,消息同步弹到了平板上。
我顺手点开,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婆婆的声音很响,带着笑:“星洲,明天到了给你打电话。你跟瑾萱说一声,把客房收拾一下,你爸腰不好,床垫得铺厚点。还有,你爸想喝你上次买的那种白酒,别忘了。”
语音播完了。自动播放了下一条。婆婆又说:“对了,我明天带红烧肉过去,你让瑾萱把厨房收拾干净点,上次去她那灶台上油乎乎的。”
我把手机放下。胸口那团火从里往外烧,烧得嗓子眼发干。
我推了推薛星洲的胳膊。他摘下耳机,眼睛还盯着屏幕。
“你妈发的消息你听到了?”
“嗯,听到了。”他随口应了一声。
“你爸腰不好要铺厚床垫。你妈要喝白酒。你妈让我把灶台擦干净。”
“那你擦一下呗,又不费事。”他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薛星洲。”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终于转过头来。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天你爸妈来,我就走。”
他愣了两秒。屏幕里的人物被爆头了,他低头看了眼,又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你至于吗?”
三个字。你至于吗。
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上。疼得我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没掉下来,硬生生憋回去了。
“你再说一遍。”
“丁瑾萱,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扔了鼠标,“我妈大老远跑过来,你就不能忍忍?大过年的,非要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忍得还不够?”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月子里我烧到三十九度五,你妈送碗粥就走了。我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水,你妈在三亚发朋友圈。现在她来过年,让我收拾客房擦灶台。薛星洲,你觉得我该忍?”
他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又松开。他的后背对着我,宽宽厚厚的,像一堵墙。
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窗外开始下雪,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块水泥,终于彻底凝固了。
06
大年三十早上,薛星洲起得很早。他在客厅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我给孩子喂完奶,换好衣服,把双肩包从衣柜里抽出来放在床上。
他推开卧室门,看见包,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回我妈那儿。”
“丁瑾萱,你别闹了行不行?他们十点就到了。”
我没理他。
把孩子的尿布、奶瓶、小毯子一样样装进包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
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很急:“妈,你们先别来……不是,有点事……哎呀你们先别来!”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很大,我在卧室都听得见:“都到楼下了!你爸拎着东西呢!”
薛星洲没声了。
我背上包,抱起孩子。
走到客厅的时候,薛星洲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脸色发白。
门铃响了,叮咚叮咚,一声接一声。
婆婆在门外喊:“星洲!开门!外面冷死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门。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的,刺耳得很。婆婆开始拍门:“瑾萱!开门!大过年的别闹了!”
我转身往厨房走。
后门通向楼道消防通道,平时不用,堆了些纸箱。
我侧身挤过去,把纸箱踢开。
薛星洲追上来拽我胳膊:“你从后门走?你疯了?”
我甩开他的手。孩子被惊醒了,哇地哭出来。我拍了拍她,拉开后门。楼道里一股冷风灌进来,呛得我打了个哆嗦。
“丁瑾萱!”薛星洲的声音发颤了。
我没回头。抱着孩子一级一级下楼梯。身后传来前门打开的声音,婆婆尖着嗓子喊:“她人呢?星洲,你媳妇呢?”
我推开单元门。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我裹紧孩子的小毯子,快步往小区门口走。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薛星洲打的。我按掉。又震。又按掉。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跑步声。薛星洲追上来了,羽绒服拉链都没拉,里面就穿了件毛衣。雪落在头发上,化了,顺着脸往下淌。
“你站住!”他喘着粗气拦在我面前。
我站住了。
“孩子给我。”他伸手要抱。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抱过她几回?”
他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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