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鞭炮在楼道里炸响,门一开,姑姐领着丈夫和两个孩子挤进来,两手空空,鞋底泥水踩了一地。
我怀里孩子刚睡,被大嗓门吓得一哆嗦。
婆婆笑着递拖鞋,丈夫低头剥蒜,没人问我刀口还疼不疼。
我盯着姑姐新烫的卷发,想起住院那七天,她连个电话都没有。
饭桌上,她笑着提起孩子满月礼金,婆婆帮腔,丈夫把碗一推,说都是一家人。
我没接一句话,起身进屋,给孩子裹上抱被,拎起早就收好的包。
背后有人喊,我没回头。
01
我和卢昊然结婚三年,婚房买在城东锦绣家园,八十平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
首付二十八万,蒋家出了二十万,卢家拿了八万。
说好年底补十万,补了三年,一分没见着。
蒋明是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那二十万里有十五万是他和梁淑兰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梁淑兰是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干了二十年,腰肌劳损,天一冷就疼。
当时她把存折递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只要你们过得好。
卢昊然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六千出头,不抽烟不喝酒,看着挺老实。
我在康健药店当店长,工资比他多一千。
结婚头一年还好,他下班回来会帮忙做饭,周末陪我去菜市场。
后来慢慢就变了,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
怀孕之后我吐得厉害,前三个月瘦了八斤,闻见油烟味就翻江倒海。
卢昊然没请过一天假,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跟没事人一样。
我自己撑着去产检,自己挂号自己排队,看着别人老公跑前跑后,心里挺不是滋味。
赵蕾是我婆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住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她隔三差五往卢玉芳家跑,有时候住两天,有时候住一礼拜。
卢玉芳是卢昊然的亲姐,嫁在同城,开车过去二十分钟。
赵蕾去她那儿从来不嫌路远,到我这儿就说腰疼。
卢玉芳的丈夫王英勋做建材生意,前两年赚了些钱,在海南买了套小产权房。
后来垫资给一个工地,八十多万的款子收不回来,资金链就断了。
这事我是从卢昊然打电话时听来的,他站在阳台上压着嗓门说,我假装在卧室叠衣服,听得一清二楚。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跟卢昊然商量请月嫂。
他说,让我妈来照顾你,省下那八千块。
我说你妈身体也不好,他说没事,他姐当年生孩子就是妈照顾的,伺候月子有经验。
我当时没多想,还觉得他考虑得挺周到。
后来才知道,赵蕾在卢玉芳家一住就是半个月,帮她带孩子做饭洗衣服。
到我这儿,她来了句腰疼下不了楼。
七个月的时候,卢昊然跟我说,他姐想借两万块钱周转,王英勋接了个新活儿,差点启动资金。
我说家里存款就四万多,生孩子还要用。
他说就借两个月,王英勋那边回款快。
我说不行,这钱是留着住院和请月嫂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后来我才发现,他背着我从我们共同那张卡里转了一万五。
转账记录被删了,但短信提醒还在我旧手机里。
那个旧手机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偶尔拿来听歌,没扔。
我没吭声,想着等生完孩子再说。那时候肚子大了,人也懒,不想吵架。
那段时间我夜里总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卢昊然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八个月产检,医生说胎位不太正,脐带绕颈一周,建议剖腹产。
赵蕾打电话来,说顺产对孩子好,让孩子自己转过来,让我再等等。
卢昊然把手机拿过去,说了句“听医生的”,挂了。
那是他头一回在他妈面前替我说话,我记到现在。
预产期前一周,我收拾好待产包,放在玄关柜子上。
卢昊然看见了,说,到时候我请假。
我说你姐那边——他说,我姐那边不用你操心。
语气挺冲的,我就没再问。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姐能不能来搭把手。
这话我咽回去了,咽了三年,也不差这一句。
02
我是半夜发动的,比预产期早了三天。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觉得腰酸得厉害,翻了个身,一股热流涌出来。
我推了推卢昊然,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打了120,又给他妈打电话。赵蕾说知道了,天亮再说。电话那头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她压着嗓门说,别大惊小怪的,头胎都这样。
到医院折腾了六个小时,宫口开得慢,胎心往下掉。医生出来跟卢昊然说,得转剖,让他签字。他签了字,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哭声,不大,像猫叫。护士说女孩,五斤八两。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脸皱巴巴的,头发倒是黑,贴在小脑袋上。
回到病房,麻药劲还没过,我迷迷糊糊地睡。醒来的时候,卢昊然坐在床边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姐的聊天界面。我咳了一声,他把手机翻过去了。
我说渴,他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递过来。水温的,不烫嘴。
住院七天,赵蕾来了两次。
第一次拎了一兜苹果,坐了二十分钟,说家里还有事,卢国兴不会做饭。
第二次是出院前一天,拿了几件旧衣服,说是卢玉芳孩子穿过的,让我别嫌弃。
那几件衣服领口都起球了,我叠好放在袋子里,没动。
梁淑兰天天来,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走。
她坐公交倒两趟,路上要一个多小时。
来了就给我擦身子、换产褥垫、打热水,什么都干。
蒋明下了班也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不怎么说话,偶尔进来看看孩子。
他给卢昊然塞了两千块钱,说给雅欣买点好吃的。卢昊然推了一下,收下了。那钱后来去哪了,我不知道。
卢玉芳一次没来。
她只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恭喜弟弟弟媳”,配了个笑脸表情。
那个群一共七个人,我、卢昊然、赵蕾、卢国兴、卢玉芳、王英勋,还有卢玉芳的大女儿。
卢国兴是我公公,平时不怎么说话,那天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我点开,六块六。卢昊然说,我爸就那样,你别在意。我说我不在意。
住院第三天,赵蕾把梁淑兰送来的一箱土鸡蛋和两盒阿胶拿走了。她说卢玉芳最近累,身子虚,得补补。梁淑兰知道了,气得手抖,被我拉住了。
我说妈,算了。
她说,你刀口还没好,她拿你的东西去贴闺女,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说,等我出院再说。
其实我心里那口气也没咽下去,就是人太虚了,吵不动。
第四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按铃叫护士。卢昊然睡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没醒。护士来给我换了药,说刀口有点红肿,让我多注意,别老坐着。
我看着卢昊然的背影,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三年,这句话跟放屁似的,散了。
第五天,隔壁床的产妇出院了,她老公抱着孩子,她婆婆拎着大包小包,一家人有说有笑。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走,心里空落落的。
出院那天,蒋明开车来接。卢昊然说单位有事,把我跟孩子送到楼下就走了。赵蕾没来,说卢玉芳的孩子发烧,她得去照看。
我抱着孩子上楼,梁淑兰跟在后面拎东西。打开门,屋里一股闷味儿,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碗,客厅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窗台上的绿萝蔫了,叶子耷拉着。我站在客厅中间,抱着孩子,梁淑兰把东西放下就去开窗通风。她什么都没说,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03
坐月子的日子,梁淑兰白天来,晚上走。
她给我炖汤、洗衣服、换尿布,什么都干。
排骨汤、鲫鱼汤、猪蹄汤,换着花样来。
她说你多吃点,奶水才够。
卢昊然下班回来,吃过饭就进书房,说是加班。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喂奶,书房灯还亮着,但电脑屏幕是黑的。
孩子夜里闹,两小时醒一次。
我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卢昊然睡得沉,一次没醒过。
有一回孩子哭得厉害,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能不能让她别哭了”,用被子蒙住头。
我站在床边,抱着孩子,刀口隐隐地疼。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赵蕾来过三回。第一回拎了半袋子小米,说是老家亲戚给的。她坐了不到半个钟头,说腰疼,走了。
第二回空着手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个钟头,说我奶水不够,孩子瘦,怪我吃得少。
又说卢玉芳当年奶水多得吃不完,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八个月就二十斤。
我没接话。
她又说,孩子要多晒太阳,别老抱着,抱习惯了放不下。
梁淑兰在厨房听见了,把锅铲往锅沿上磕了一下,咣当一声。
赵蕾不说了,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回来,是来借钱的。她说王英勋那边急需三万,周转一个月就还,语气挺急的。我说家里没钱,住院花了一万多,满月酒还要办。
她说,你爸不是给了两万吗。
我说那是给我坐月子的。
她脸色不太好,坐了一会儿走了。
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雅欣,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我没接话,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卢昊然跟我说,要不把满月酒收的礼金先借给我姐。我说礼金还没收呢,他说先答应着。我没理他,给孩子换尿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卢昊然这个人,对他姐的事,比对他老婆孩子上心一百倍。他姐生孩子,赵蕾伺候半个月。我生孩子,赵蕾来两次。
我想起卢昊然说过,他上大学那几年,卢玉芳在服装厂打工,每个月给他寄五百。这话他跟我说过三遍,每次都是在他姐需要帮忙的时候。
第一次是刚结婚,他说他姐想借一万块钱买保险。第二次是我怀孕五个月,他说他姐想借两万周转。第三次就是现在。
我不反对他记他姐的好。可他不能拿我的东西去还他的情。这道理我跟他说过,他说我小气。我说这不是小气,这是本分。
满月前一周,梁淑兰跟我商量酒席的事。
我说简单办,就请两边亲戚吃顿饭。
她说行,她来张罗。
我给赵蕾打电话,她说日子定好了告诉她,她通知卢家那边的人。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家族群,看见卢玉芳发了一组照片,是她们一家四口去海南旅游,住的海景房。
照片里她戴着墨镜,笑得很开心。
她大女儿穿着花裙子,在沙滩上比了个耶。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我住院的时候,她连个电话都没有。她弟弟的孩子出生,她连医院都没来。她有钱去海南,没钱还那两万。
我没跟卢昊然提这事。提了也是白提,他只会说,我姐也不容易。这话我听够了。
满月酒前两天,赵蕾又来了。
这回她拎了一兜橘子,坐下就说,雅欣,你姐那边真的急,你就帮帮忙。
我说妈,我住院的时候,你拿我的鸡蛋给姐,我没说话。
满月酒的钱是给孩子留的,这个我不能让。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我后来发现那橘子底下有几个烂的。
04
满月酒办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叫福满楼,订了四桌。蒋家亲戚来了两桌,卢家来了一桌半,还差两个位置。
蒋明给孩子包了五千红包,梁淑兰买了对金锁,周大福的,花了三千多。我表姐、堂妹各给了一千,蒋家这边的礼金加起来一万二。
赵蕾给了两千,卢国兴没给钱,说都是一家人,给来给去没意思。卢玉芳一家迟到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菜都上了。
她没给红包。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件旧衣服,说是她闺女小时候穿的,还挺新。我接过来放旁边,说了句谢谢姐。
赵蕾抱着孩子满场转,跟人说这孩子长得像卢昊然。卢玉芳坐在我旁边,夹了两筷子菜,说这馆子味道一般,不如她家楼下那家。
我没接话。她又说,王英勋最近忙得很,接了个大活儿,忙完这一阵就能缓过来。我说那挺好。
吃到一半,赵蕾坐过来,说满月礼金她帮我收着,以后孩子用钱的地方多,她给存着。我说不用了妈,我自己存。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这孩子,我还能贪你的钱不成。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自己能管。
卢昊然在旁边说,让妈收着吧,省得你操心。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夹菜。我说,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管。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散场的时候,卢玉芳跟我说,弟妹,回头我有点事跟你商量。我说行。
回家的路上,卢昊然一直不说话。到家之后他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我把孩子哄睡,坐在客厅里算账。
住院自费部分花了八千三,满月酒四桌花了三千六,孩子的东西七七八八买了将近两千。礼金收了一万六,去掉开销还剩两千出头。
我把礼金存进了一张自己的卡里。那张卡是婚前办的,卢昊然不知道。
晚上卢昊然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说,你至于吗,跟我妈分那么清。我说,你妈拿我补品给你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分那么清。
他没说话,端着水杯回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喂奶,发现卢昊然手机落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正好跳出来一条微信,是他姐发的:那两万你什么时候转过来,我这边等着用。
我往上翻了翻,没看到之前的记录。卢昊然从厕所出来,看见我拿他手机,脸色变了一下,说你看我手机干什么。我说你姐催你转钱呢。
他说,你别瞎想。我说我没瞎想,我就问问,你哪来的两万。他说,你别管了。把手机拿走了。
05
满月酒之后第三天,我趁卢昊然洗澡,翻了他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结婚纪念日。
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转账记录在微信支付里删不掉。住院第三天,他给卢玉芳转了八千。备注写着:姐,先用着。
我往上翻,看到了他们之前的聊天。卢玉芳说,别让雅欣知道。卢昊然说,嗯。卢玉芳又说,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八千块,是我的生育津贴。钱打到我卡上那天,我还跟卢昊然说,这钱留着给孩子买保险。他说好。
他转头就转给了他姐。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把他的聊天框恢复原样。手机放回茶几上,我进了卧室,孩子睡得正香。
我坐在床边,胸口堵得慌。我想起住院那七天,想起梁淑兰送来的鸡蛋,想起赵蕾说我奶水不够,想起卢玉芳在海南的照片。
这些事一件一件摞在一起,像砖头一样压在我心口。我一直忍着,想着孩子还小,想着日子总得过下去。可这日子,人家压根没打算跟你好好过。
卢昊然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躺下,刷了会儿手机,翻了个身就睡了。
我睁着眼睛到半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卢玉芳那句话,不就是生个孩子嘛。
我生了七天生不出来,转剖,刀口疼了半个月。
孩子夜里哭,我一个人起来哄。
这在她嘴里,什么都不算。
第二天一早,我把孩子交给梁淑兰,去了银行。查了那张共同卡的流水,住院那周,除了八千的转账,还有一笔两千的取现。
我回来问卢昊然,两千块钱呢。他愣了一下,说给我姐了,她孩子要交学费。我说你姐的孩子交学费,凭什么从我们卡里拿。
他说,我姐当年供我上学——
我说,你姐供你上学,你拿什么还都行,那是你的事。你别拿我的钱,别拿我孩子的钱。
他没说话,脸拉得老长。
那天下午,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我的衣服,孩子的衣服,尿不湿,奶粉,奶瓶,能装的都装进了一个大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还是结婚时蒋明给买的,红色,万向轮。
我把行李箱塞进衣柜最里面,用两床被子盖住。卢昊然没发现。
收拾的时候,我翻出来一个旧信封,里面是蒋明当初借给卢家那二十万的借条。
当时蒋明让卢国兴签了字,卢国兴签了,说年底还十万。
那张借条一直放在我这儿,我差点忘了。
我把借条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又把原件放回信封,塞在衣柜最上面那格。
那天晚上卢昊然回来,说,我姐那边过年要来家里吃饭。我说嗯。他说,你态度好点。我说我什么时候态度不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煮了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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