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那天，上海武康路395号的小院里，桂花还没落干净。
一众年事已高的老艺术家，两两结伴相互搭把手，笑语盈盈欢聚在小院当中。
这是上影演员剧团一年一度的重阳敬老聚会。
相信很多网友像我一样，每年都很期待又珍惜这一天，因为来的人，看一个少一个。
今年也不例外，达式常、乔榛、吴云芳、王诗槐、赵静、崔杰、佟瑞欣、陈龙，还有九十多岁的牛犇，全到了。
这些老戏骨里，最让人揪心的大概就是牛犇老师了。
今年七月十八号，他的小儿子王侃因为胰腺癌在上海走了，享年六十六岁。
从确诊淋巴癌到去世，差不多两年，从胰腺癌发现到人没了，就几个月。
九十一岁的老人，在医院走廊里送自己儿子最后一程，那个背影看一次难受一次。
丧子之后，牛犇几乎没怎么公开露面。
这次重阳聚会是他走出来之后为数不多的一次公开亮相。
仔细看视频，他穿了一身浅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整个人确实老了一截。
说话的时候抬胳膊都有些吃力，笑起来嘴角是往上的，眼神里却带着一层说不上来的疲惫。
大合照的时候他手里捧着鲜花，看到后辈们齐聚一堂热热闹闹的，笑得很慈祥。
而众多老戏骨中，最让人羡慕的就是这对神仙眷侣——乔榛和唐国妹。
乔榛今年八十三岁，很多网友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一定听过他的声音。
他是上海译制片厂的配音大师，配过《追捕》里的杜丘，配过《安娜·卡列尼娜》，从艺六十多年配了上千部译制片。
他更出名的身份是“抗癌斗士”——从四十四岁第一次确诊癌症开始，四十年里先后六次遭遇癌症侵袭，还经历过骨转移、心梗、脑梗。
换别人可能早就垮了，他愣是一次次从鬼门关闯了回来。
能活下来，一半靠命硬，一半靠他老婆唐国妹。
唐国妹原本是中阮演奏家，在演奏台上是有自己一片天的。
可乔榛第一次癌症确诊之后，她二话不说把自己的事业搁下了，一门心思照顾丈夫。
这一照顾，就是四十多年。
这次重阳聚会二人一同到场，一身打扮得体又大方。
乔榛身着深蓝色夹克，头上配一顶礼帽，整个人收拾得格外考究。
身旁的唐国妹穿一身色调喜庆的日常中老年套装，款式朴实接地气，也是普通商场里随处能见到的样式。
脖颈间的珍珠项链、手上的手串，再配上一对珍珠耳饰，简单几件配饰衬得她即便年岁已高，依旧透着从容优雅。
两个人站在一起，眉眼之间十分有夫妻相。
乔榛腿脚不便，整场活动大多时间坐在轮椅上，全程都是唐国妹在身后稳稳推着。
活动现场有一幕，看得我印象很深，唐国妹始终守在乔榛身侧，半步不会走远，但凡有需要，随时就会上前伸手搀扶一把。
乔榛过往接受采访的时候，不止一次坦言，心中对妻子满怀愧疚。
为了照料常年饱受病痛折磨的自己，唐国妹舍弃了原本大好的演奏事业，把大半人生都扑在了家庭与爱人身上。
可唐国妹看得通透淡然，她曾说起，“大概是我们俩从不做坏事，所以老天爷总眷顾我们”。
在我看来，人世间不少夫妻遇上大风大浪便各自离散，可他们两口子，实实在在把相守二字融进了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这般沉淀于烟火里的深情，远比影视剧里演绎的桥段更打动人心。
而换聚会现场最精神的，得数八十六岁的达式常。
老爷子穿了一身浅咖色西装，戴一顶白色贝雷帽，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要是不知道他年纪，光看这身打扮这气色，说六十多岁都有人信。
达式常是什么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银幕男神。
《人到中年》里的傅家杰，《燕归来》里的林汉华，拿过百花奖，上过春晚。
当年多少姑娘的贴画里都贴着他。
如今八十六了，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花了将近一年时间，筹备了一部有声剧，改编自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他在启动仪式上说：“我要向史铁生学习，学习他顽强的生命力。”
他还在现场劝告后辈们：“不要让自己闲下来，要对社会、对国家有用。”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像口号，可达式常说出来，完全就是自己真实生活的写照。
他老伴三年前走了，女儿在美国定居，想接他去美国养老，他拒绝了。
一个人住在上海的老房子里，不要保姆，衣服破了自己缝，饭自己做，出门买菜骑一辆旧自行车。
他说：“我绝不去美国。”
为什么？因为这里是他的根，是他干了一辈子的地方。
岁月不饶人，可这些值得尊敬的老戏骨们活成了岁月本身。
那天的聚会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长枪短炮，就是一群老人在自家小院里喝喝茶、聊聊天、坐坐新电梯、听听达式常说他的《我与地坛》。
这些看似很普通的画面，看得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武康路的桂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这帮老爷子老太太，见一面，少一面。
但只要他们还坐在那个小院里聊天，中国电影的根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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