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短剧产业有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生产成本大幅下降,AI视频技术终于从娱乐玩具变成了生产工具——全员真人创作每分钟成本不到1000元,套路化制作一分钟甚至只要几十元。

坏消息是销售价格也在同步下坠,3月初,全网最大的短剧平台红果宣布调整保底机制,压低微短剧收购价,很多靠平台补贴活着的中小制作公司直接资金链断裂,哪怕用AI做视频也要亏钱,只能退出市场。

中文在线最近发布的报告显示,美国大约58%的Token算力集中在代码生成和企业自动化,中国这边55%投到了AI微短剧和短视频生成,24%给电商带货和营销图文,归在"软件开发"的只有15%。一个偏企业后台,一个扎在用户前台。

量级也夸张,行业统计显示,2026年前八个月,国内生产了43万部微短剧,是前一年全年产量的13倍,九成以上剧集背后都用到了AI。终端这一侧,到2024年底国内网民突破11亿,其中约8亿是短视频和微短剧的重度用户,这就是算力愿意往这里砸的最直接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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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中国数据,微短剧取代长视频的速度确实很快。行业研报估计,2024年国内微短剧产值就已经接近当年电影票房。到2025年,内地电影总票房518亿,微短剧行业产值估的是900亿。2026年第一季度,差距还在继续拉。

今年2月,政府拿出12亿元惠民观影补贴想救春节档,几乎完全失败:春节档票房57.52亿,只有上年的六成左右,回到了2018年水平;全国影院平均上座率只有22.5%,比去年腰斩。同时期微短剧还在爆发,体量起码是电影票房的两倍。

但把镜头拉到全球,就能看出"微短剧打败长视频"是一件非常中国的事。全世界确实都在刷娱乐短视频,甚至把短视频当社交工具用,可一旦要正经看剧,大多数国家的人还是在看长剧。

老一点的渠道是付费电视台和电影公司,新一点的是奈飞、迪士尼、苹果TV,它们以北美付费市场为底盘,调集顶级资源做精品长内容,再绕开本地平台直接面对全球观众,等于把20年前好莱坞那套商业模式搬到了互联网上,形成了绝对商业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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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市场特殊,有政策保护,广电系统又保留了独立的部级单位,各类影视平台包括公共电视台和它们的网播端承受的网剧冲击,都比外国同行要轻一些。但整个广电系统的观众数量仍在快速下滑,原因一半在硬件,一半在软件。

硬件上,智能电视机和平台为了抢流量入口,放弃了"开机就能看电视"的默认设置,年轻人嫌被绑架,老人干脆连电视都不会开。软件上,中国缺乏稳定的订阅付费市场,长剧平台为了短期流量主动降水平,故事设计得越来越简单,人物越来越扁平,正面对拼时反而彻底输给节奏更快的短剧。

微短剧现在最流行的套路,是每隔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要反转一次。这其实是好莱坞黄金时代经典套路的加强版——当年主流产品是2小时电影,每二三十分钟来一次悬念或反转,微短剧把节奏压缩了几十倍。

结果必然是人物单薄、剧情夸张,可中国长剧也没拿出更有深度的东西,为了留人硬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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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赢长剧,AI短剧再把成本和价格往下砍,本质上是在同一条下坠的轨道上继续降级。只要国内还培养不出稳定的付费订阅习惯,电影、电视剧和短剧,最后都会被争夺注意力的内卷竞争拖垮。

制作端的变化更能说明问题,传统拍一部网剧,二三十人团队起步,一轮下来两三周,预算轻松几十万。国产AI视频模型这两年明显提速,从早期几秒钟的表情包跃迁到原生4K、多模态输入、单条几十分钟,角色形象前后还能对得上。

2026年,两三个人配几台显卡够用的电脑,几天就能拧出一部上百集的微短剧,单帧成本只有几分钱,行业里甚至打出了"一毛钱生成一个短视频"的口号。

可AI能不能彻底颠覆影视生产逻辑?从历史看未必。上世纪80年代便携式摄录一体机问世,独立电影门槛被极大降低,一批爱好者冲进来想挑战主流,几十年过去,独立电影最多算人才和故事的蓄水池,并没有拿下商业电影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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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看,1988年的《谁陷害了兔子罗杰》把真人和动画塞进同一个镜头,互动完全符合物理规律,被认为开启了电影新时代;更早的《南方之歌》1946年就有真人与动画共融,后面还有《变相怪杰》。

效果都不错,可真人动画几十年来始终没能进主流——制片方始终担心市场有限:不完全真人,也不完全动画,观众偶尔换口味行,新鲜劲一过就腻。

说到底,人类看长短剧的底层需求,差不多相当于原始人围在火堆旁看亲戚朋友表演,核心是有亲切感的真人演员和好故事。在AI能取代顶级演员、让人产生亲切感之前,它不会把现在这套影视生产逻辑整个掀翻;真能做到那一步,被颠覆的就不只是影视产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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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粗糙的比方:现代人节奏快,都能接受快餐,很多人甚至非常喜欢,但哪怕是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起家的美国,从米其林到街头小摊的个性化餐饮也一直过得挺好。影视剧市场服从同一条规律。

那同样是AI,为什么美国偏要砸去写代码?翻工资单就明白。硅谷资深软件工程师年收入普遍在30万到50万美元。公司多招一人就是几十万美元的硬开支,一套AI代码助手如果能帮年薪40万美元的工程师省下半天,用几十美元算力换这几个小时,财务不会皱眉。

加上北美企业IT预算里软件、SaaS和云服务已经占到六七成,买订阅本来就是刚性支出,AI编程工具天然有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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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看中国,公开数据里,不少国内企业IT开支中软件和服务加起来只占约18%,还要挤出定制开发、实施、培训费用。AI编程团队去企业谈,常遇到"工具很厉害,希望免费帮改老系统,再长期驻场,顺便给个大优惠"的组合需求,单看都合理,攒一起就很难盈利。

资本于是更愿意把算力推到C端:中国互联网平台的流量利用效率是全球天花板级,监测体系细到分钟级,Token烧出来的是真金白银。

最能把这件事说清楚的,是作家马伯庸3月9日在上海电视剧制播年会上讲的那次实验。他过年时和几个朋友约好,每人用自己想象中最好的方式让AI做一个视频。首先被淘汰的是他一位前同事,提示词只有一句"我要做一个精彩的故事",没有任何细节,结果一塌糊涂。

马伯庸自己做出一个10秒左右的小故事,起承转合都还行,当时挺得意,但再看就觉得很糙,一股草台班子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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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好的,是他一位专业导演朋友,用镜头语言、打光这些术语写提示词,输出的视频有电影质感。

最终拿第一的是一位编剧朋友,来自江西一个小山村,把自己在村里拍的真实素材拿过来用AI做处理,脚本自己写,看完所有人几乎都哭了。

马伯庸从这里得出的结论是:AI时代"强者越强、弱者越弱",专业的人依旧专业,不是非专业人士拿工具就能追平的;AI可以随机生产,但没有方向,真正指方向的是人的阅历,那种烟火气、"活人感"是AI替代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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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如果最后只剩两个职业,一个大概是电力工程师,另一个就是编剧。

如果有人以为AI短剧已经是表演行业的全部,那更该反思的是:为什么低水平的AI短剧能在中国市场超额占领注意力。

我们不需要刻意限制短剧,更不需要限制AI工具;但也别把这条路径误读成全部答案——中美两边AI算力的分叉,看起来风格迥异,本质上都是各自产业结构下"怎么活得更好"的最务实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