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0月17日晚,法国中南部城市利摩日市政厅的屋顶和钟塔在示威者点燃的大火中坍塌。这座1883年启用、被评为“法国历史遗产”的新文艺复兴式建筑,在这个周末席卷全法的示威中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一个月前,巴黎的中学生们走出校门,要求的是补齐教师、修好教室。如今,学生的不满已经汇入市民对生活成本和政府施政的愤怒。而抗议之外的纵火与洗劫,又把整个国家拖进了秩序危机。
面对这场近年来最大规模的骚乱,18日晚,法国总统马克龙发表声明谴责暴力,承诺追究破坏者责任。但就在两天前,马克龙与夫人布丽吉特在私人包厢观看席琳·迪翁的演唱会,不时随音乐拍手和跳舞,与愈演愈烈的街头混乱形成强烈对比,备受争议。
距离明年总统选举只剩约半年,法国政治正在这场危机中重新分配筹码。马克龙的继承者们试图守住执政信誉,梅朗雄希望把街头声势变成选票,勒庞则等待着公众对混乱的厌倦。
10月17日,法国巴黎共和国广场,抗议者与警察发生冲突。图/IC
从校门口蔓延的怒火
按法国内政部统计,17日当天,全国110场游行共约55万人参加,而工会及学生组织公布的数字为80万人。截至18日,已有约2400人被捕,近千名警察和宪兵受伤,多个城市出现的严重暴力占据了新闻画面。
巴黎共和国广场上,汽车、垃圾桶和自行车熊熊燃烧。蒙面者向警察投掷石块和烟花,警方以催泪瓦斯和水炮驱散。混乱延伸到香榭丽舍大街,奢侈品店、服装店和手机店遭到洗劫。外省同样未能幸免:马赛市政厅遭人闯入,里昂旅游咨询处被纵火,利摩日那座140多年中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的宏伟市政厅则变成了一堆瓦砾。
一些普通店主多年积攒的生计,也在几小时内被毁。《巴黎人报》记录了伏尔泰大道几家漫画、游戏及收藏品商店的遭遇。自幼痴迷漫画的洛朗17岁就在这间名为Manga Story的漫画周边店打工谋生,直至成为小店合伙人,如今48岁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付出一生心血的店铺成了一座免费的商场,店内所有商品被一群年轻暴徒抢得精光。
这场示威已经持续了一个月。9月中旬,巴黎北郊的高中生开始封锁校门,抗议教师不足和校舍失修。10月6日,按官方口径,约26.6万人上街;13日,又有约16.15万人参加。教师、大学生、工会和“黄背心”参与者陆续加入,校园中的愤怒获得了广泛的社会响应,也让运动越来越难由某个组织统一约束。
目前看来,法国警方显然低估了17日的局面。《世界报》报道,因为网上动员带来的实际人数难以预判,分散行动的小群体又使警力顾此失彼。
越来越难平衡的账单
17岁的迈莎在巴黎北郊奥贝维利耶上学,本希望将来成为一名英语教师。她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说,自己去年一整年没有英语教师授课,梦想已经几乎不可能实现。
在圣但尼的保罗·艾吕雅高中,毕业班学生法图玛塔向《世界报》记者列举了一长串麻烦:近几年法国夏天的高温下,临时教室里能到40摄氏度,却连电风扇都无法保证,遑论空调;一些教室的窗户因担心掉下来砸人而被封住;理科毕业班甚至没有数学教师。对这些学生而言,“教育公平”至少意味着在参加全国统一考试之前,得有人把该教的课教完。
据法国教育部统计,2024—2025学年,公立初高中约有2020万课时未能完成,占计划教学时间的9.8%。其中,1540万课时损失缘于教师不足且无人代课,另有480万课时因学校组织考试临时关闭等而取消。也就是说,全法国所有中学生平均每十节课,就有一节没有上成。这种缺课现象在移民大量流入、年轻人众多的大城市,尤其是巴黎那些较为贫穷的区,情况就更为糟糕。巴黎北郊一名15岁的女生阿梅莉娅举着一块标语牌,上面写着:我们的住址不应决定我们的未来。
有条件的家庭可以请家教,而公立学校则是众多普通家庭近乎唯一的指望。一个教师岗位空缺几个月,对政府而言只是等待填补的编制,对毕业班学生却可能是一门学了一半就要上考场的科目,以及错失上大学的机会。进入大学还要经过Parcoursup招生平台的筛选,学生对录取规则和竞争的不安,也成为抗议的动因。
单从数据来看,法国的教育经费仍在增长,但这种增长越来越难转化为学生能感受到的改善。教育部数据显示,2025年法国包括公共和私人资金在内的教育总投入为1992亿欧元,名义增长1.2%,但扣除价格因素后仅增长0.1%。教师招募不足、地区配置不均和代课安排不力的种种积弊,又放大了投入不足的后果。
而政府继续增加资金投入的空间正在收窄。截至2026年第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已达到约3.60万亿欧元,相当于GDP的119%,高于2019年底的98.2%,远超欧盟规定的安全线。借债已经替法国推迟了许多艰难选择,但新增债务和更高的融资成本,还会带来更多利息支出。
同样值得追问的还有财政资源如何分配。以2024年为例,教育经费占法国公共支出的9%,而法定养老金体系的支出已占预算的24.4%。养老金是中央、地方及社会保障机构的公共开支,范围远大于某一个部的预算。老龄化不断增加养老负担,这部分支出越难调整,学校、医院争取新增资源就越困难。
养老金压力也直接写入教育部门的账本。法国政府随2027年预算公布的报告显示,教育部门所获的891亿欧元预算中,有285亿欧元流向公务员养老金账户,占32%。法国养老金体系实行现收现付制,在职者今天缴的钱,要支付当前已经退休者的养老金。公务员退休者增多、缴费者相对减少,国家就要补足差额。因此,这部分历史养老责任就被记成了教育成本:即便教育预算表上的投入上升了,学校也未必能多分到一名教师或一间修好的教室。
马克龙曾试图通过延迟退休减轻负担。2023年养老金改革计划把法定退休年龄从62岁逐步提高到64岁,让劳动者多缴费、晚领钱。但这一改革举措所带来的全国性抗议,以及此后持续的政治消耗,让马克龙政府惨遭全面失败。2024年赌博式提前举行议会选举后,议席分布进一步碎片化,政府更难凑足支持预算的票数,养老金也成为反对党讨价还价的筹码。
2024年12月,时任总理巴尼耶因社会保障预算争议遭不信任投票而去职;2025年9月,上台不足一年的贝鲁试图为约440亿欧元节支计划争取支持,再次折戟议会信任投票。接任的勒科尔尼被迫以暂停养老金改革等让步换取社会党支持。退休年龄和缴费年限的上调进程被暂缓至2028年,而届时马克龙早已不再是总统。
这形成了一种危险的激励:推动节支的总理可能下台,作出让步的政府才能续命,账单则留给下一任。养老金关系到退休者当下的收入,一切削减立刻会遭到全国抵抗;而少聘教师、推迟修缮教学楼的损失,往往几年后才集中显现。那些还没有投票权的中学生,在预算谈判桌旁就尤其缺少分量。
学生与工会可以联合起来反对紧缩,要求增加教育经费和保护养老金,但到了分配同一笔财政资源的时候,两种诉求却会发生碰撞。改革停下来,财政压力每天都继续积累,学校也只能继续等待。如何在不同世代和群体之间重新“分账”,成为当前法国最难作出的决定之一。
谁能更接近爱丽舍宫?
明年4月就将举行的总统选举,给当下这场冲突增加了一层算计。法国总统选举实行两轮投票制:如果无人能得票过半,那第一轮只决定谁能挤进前两名,第二轮则要求候选人争取更广泛的多数。街头动员能帮助政治人物越过第一道门槛,但也可能让他在第二道门槛前遇到更多反对者。
马克龙已经坐满两届任期,无缘参选下届总统。而马克龙的政治继承者可能连决选入场券都拿不到。民调机构Odoxa在9月24日至10月7日开展、14日公布的调查中,假设前总理菲利普代表中间阵营参选,勒庞第一轮支持率为37%,梅朗雄18%,菲利普17%;换成另一位前总理阿塔尔,支持率只有11%。马克龙的两位前总理大概率都会面临第一轮出局的下场。
中间阵营背着马克龙时代的两笔政治欠账:推动改革时,得罪了担心福利受损的人;改革受阻、公共服务又未见改善,则进一步损伤治理信誉。菲利普和阿塔尔如果同时参选,他们还要争夺同一批选民,导致选票进一步分散。过去两届大选,中间派可以凭借阻挡极右翼的号召吸引选票;如今,他们首先得证明自己值得被送进第二轮。
极左翼的梅朗雄正盯着这个缺口。“不屈法国”积极声援学生,梅朗雄本人参加了17日的巴黎游行,并提出增加100亿欧元教育预算、冻结物价等主张。从选举策略看,他希望把郊区青年、教师、工会和“黄背心”的不满接在一起,成为反马克龙阵营最响亮的声音。
梅朗雄的现实目标是首先保住第二名。一旦进入决选,就可以号召其他左翼及中间派选民围绕自己集结,阻止极右翼的勒庞上台。这也是他既要紧贴抗议,又要同破坏行为拉开距离的原因。暴力升级后,他呼吁支持者远离抢劫和打砸,同时不忘继续指责政府的警务策略。
但问题在于,法国选民未必会接受这道选择题。同一份Odoxa调查模拟第二轮投票时,勒庞对梅朗雄以68%对32%领先,对菲利普则以53%对47%领先。梅朗雄有能力动员最坚决的支持者,却仍然难以让足够多的中间选民放心。从这组数字看,即便温和左翼候选人被淘汰,其选票也不会自动转到梅朗雄名下。街头参与者的热情越高涨,与他保持距离的选民就可能越多。
勒庞毫无疑问已经是明年法国总统的最大热门。她可以批评政府花了钱却办不好学校,也可以指责激进左翼把社会诉求引向混乱。财政困局由执政者承受,街头失序则成为她强调秩序的材料。过去两届大选中,勒庞都输给了第二轮决选时中间派和左派的联合围剿。这次换成了梅朗雄来面对庞大的拒绝票,更多人即便担忧勒庞,但更不愿看到激进左翼执政。
对许多普通法国人来说,同情学生与反感暴力完全可以同时存在。当公共讨论从少了多少教师转向烧了多少汽车,梅朗雄希望占据的教育与分配议题,就会让位于勒庞更擅长的治安议题。
大火后的利摩日,已经出现了另一种街头表达。按市政府统计,市政厅被烧后的第二天,人口只有11万的利摩日就有约7000人参加反对暴力的集会。市民面对的后果很具体,市政厅被毁后,城市几代人引以为傲的地标消失,连最基本的公共服务如领取身份证、结婚登记等等都要等待新的安排。
民众希望学校能正常上课,也希望商店和市政厅能够正常开门。当下谁能让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恢复这种日常生活,谁就能更接近爱丽舍宫。对梅朗雄而言,最不利的结局恐怕是:自己把更多人带上了街头,勒庞却把更多人带进了投票站。
发于2026.10.26总第125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法国街头的“失控骚乱”
作者:曲蕃夫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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