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白手套泡进消毒水里
2024年10月3号中午,在富裕县龙泉饭店2楼的包间里,我伸手要跟人握手,那人把手缩回去,说,我手上有机油。
我那只手在半空停了2秒,收回来,插进裤兜。
我叫冯开江,今年61,富裕县友谊乡人。
我在县殡仪馆做遗体整容,做了19年。
2006年3月8号我进的这行。那年我42,县服装厂倒了,我干了11年的裁缝,一夜之间没了活。
厂里最后一个月发的是实物,一人2匹布。
我扛着布回家,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我表舅在民政局开车,他说,殡仪馆缺人,你去不去。
我说,干啥的。
他说,给走的人拾掇拾掇。
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会踩缝纫机,不会这个。
他说,会踩缝纫机就行,那也是手上活。
第2天我去了。殡仪馆在县城西边8里,一条土路,两边是杨树。
院子里3排平房,白墙,红瓦,门口挂着牌子,字是黑漆的。
接待我的是老佟,佟德发,那年58,干了20多年。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说话慢。
他带我进操作间,屋里2张不锈钢台子,一面墙的柜子,地上一台地秤。
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消毒流程,A4,用透明胶粘的。
老佟从柜子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棉的,递给我。
他说,戴上。
我戴上了。手套有点大。
他说,你以后碰的每一张脸,都有人认得。
师傅给我手套那天说,你以后碰的每一张脸,都有人认得。
工序是从清洗开始的。
温水,38度,用手背试,不能烫。
毛巾一次一换,擦完就扔进黄色的桶里。
然后是消毒。84消毒液,1比50,兑在塑料盆里。
手套泡20分钟,器械泡30分钟,台子用喷壶喷一遍,闷10分钟再擦。
老佟说,这屋里的规矩就一条,你自己得干净。
再往后是按摩关节。
从肩开始,到肘,到腕,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掰开了才能穿衣。
一个人掰下来,40分钟。
缝合用的是医用线,0号线,针是弯的。
老佟教我的时候说,针脚要密,要平,别让人看出来。
上妆用的是油彩。打底、腮红、唇色,三样。
颜色要比活人浅一度,太红了不像,太白了也不像。
一具下来,快的一个钟头,慢的两个半钟头。
我一天最多做过6个,那年是2013年腊月,一场车祸,走了5个。
2006年我一个月900块,现在4800,夜班补贴一次50。
19年,我送走1400多个人。
我们一共4个人,2个男的2个女的,轮班。
白班早7点到下午4点,夜班下午4点到第2天早上,一个人守。
操作间有3间,1号是整容,2号是更衣,3号是家属告别前停灵的地方。
我一天走的最多的是1号到2号之间那条走廊,11步。
2018年冬天做过一个老太太,91岁,走的时候在家里的炕上。
她闺女拿来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里头一个发卡,塑料的,红色,花瓣形。
她说,师傅,我妈一辈子爱干净,头发天天梳。
我说,我知道了。
我给她梳了头,从前往后,梳了3遍,把发卡别在左边。
她闺女进来看的时候,先看她妈的头发,看完才看脸。
她出来跟我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这活不脏,脏的是别人看你的眼神。
头3年,我跟人说我是在民政局上班。
邻居问,民政局干啥。
我说,后勤。
我老伴王淑琴知道。她那时候在县医院做保洁,她说,你不偷不抢,怕啥。
我说我不怕,我是懒得解释。
我妈那时候还在,78,住在友谊乡老家。
我跟她说我在民政局上班,她信了,还跟屯子里的人说,我儿子在县里当干部。
她2011年走的。走之前1个月,我嫂子跟她说漏了嘴。
我去看她,她躺在炕上,拉着我的手,说,开江,你干的活我知道。
我说,妈,我不该瞒你。
她说,你瞒我干啥,我又不嫌。
她说,你小时候给你奶擦身子,擦得比闺女还细。
我那天从老家出来,在村口的桥上坐了1个钟头。
我妈是唯一一个知道了以后,还照样拉我手的人。
一直到我61,也就她一个。
去年县里搞文明城市,我们馆门口修了个停车场,铺的沥青。
门口挂了块新牌子,蓝底白字,写着"富裕县殡仪服务中心"。
有回我穿着工作服去街里买烟,卖烟的老太太问我在哪儿上班。
我说,西边那个馆。
她说,哦,那地方我去过。
她说完,把烟递给我,手没躲。
我拿着烟出来,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会儿。
我儿子冯磊那年12,上小学6年级。
他妈跟他说,别人问你爸干啥,你就说在民政局。
他说,知道了。
他说了8年。
02 儿子让我别去开家长会
冯磊上初中那3年,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
头一回是初一下学期,班主任让家长签字。我说我去。
他说,爸,你别去。
我说,为啥。
他说,同学知道。
我说,知道啥。
他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妈跟我说,孩子在学校让人问过,说你家是不是开殡葬车的。
我说,咱家没车。
她说,人家就那么一说。
第2回是初三,我送到校门口,他让我在马路对面等。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1个半钟头,看着学生一拨一拨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跟3个同学一起走,走到路口散了,他才过来。
他说,爸,你等久了吧。
我说,不久。
他跟人说我在民政局上班,说了8年,说到高中毕业那年才不说。
一个人怕的不是被人躲,是被自己的儿子躲。
后来他考上齐齐哈尔的一所大专,学汽修。
毕业在4S店干了5年,2018年自己在县里开了个修理厂,现在有4个工人。
他33了,结了婚,有个儿子叫冯小宇,今年8岁。
他知道我这活,也不提。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他会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说,那你洗手。
我说洗了,洗3遍。
我老伴王淑琴2019年查出来膝关节不好,走路一瘸一拐。
她那年在县医院不干了,在家看孙子。
她跟我过了34年,从来没嫌过我这行。
有一回我半夜回来,她在灶上给我热了碗粥,说,你手洗了没有。
我说洗了。
她说,再洗一遍。
我就又洗了一遍。
10月3号那天,是他高中毕业15周年的同学聚会。
他2009届,县一中3班,这回凑了6桌,在龙泉饭店2楼。
他本来不想让我去。
他说,爸,你在家看着小宇。
我说,小宇他妈带他去姥姥家了。
他说,那你在家歇着。
我说,我送你去,顺路。
他没再说什么。
我开的是一辆2015年的面包车,银灰色,后座拆了,装工具。
车开到饭店门口,他下车,我也下车了。
他说,爸,你回去吧。
这时候门口出来一个人,40来岁,胖,穿一件黑T恤,是冯磊的同学,姓赵。
他说,冯磊,这是你爸?
冯磊说,嗯。
姓赵的说,叔,进来坐坐。
我说,不了,我回去。
他说,来都来了,吃口饭。
我看了冯磊一眼。他没说话。
我就进去了。
包间在2楼,门口挂着塑料门帘,屋里摆了6张圆桌,红塑料布。
墙上贴着"热烈祝贺富裕一中2009届3班同学毕业15周年"的横幅,红底黄字。
有一桌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是当年的老师,还有2个同学的家长。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那是上菜的位置。
上了4个凉菜,有个人端着杯子过来敬酒,走到我这桌,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是……冯磊他爸?
我说是。
他说,你在殡仪馆上班吧。
我说是。
他把杯子往回收了收,说,那啥,我先过去那边。
他走了。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跟这桌的人打招呼,到我这儿,就点点头。
有个大姐,60来岁,是同学张强的妈,她坐我斜对面。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
上到第3个热菜,我端起杯子,站起来,想跟旁边一位家长碰一下。
我说,大哥,我敬你一个。
他把手往回一收,说,我手上有机油。
他的手上没有机油,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
我把杯子收回来,自己喝了。
我那只手在半空停了2秒,那2秒比19年还长。
我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这双手,19年洗了不知道多少回,肥皂、84、酒精,都洗过。
手背上有茧,指关节粗,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2011年被缝针扎的。
我兜里揣着一副白手套。
就是老佟给我的那副,2006年的,棉的,洗了19年,黄了。
右手食指那儿磨破过一回,我用白线缝的,缝了8针。
平时上班用新的,一副3块5,一个月用掉4副。
这一副我一直留着,装在塑料袋里,放在工具柜最上头。
那天我出门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揣上了。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
白得发黄,叠得方方正正。
旁边有人看了一眼,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给这桌的人倒了一圈酒。
倒到第4个人,他说,够了够了,我自己来。
他伸手接瓶子的时候,手指离我的手有半尺。
我倒完,把瓶子放下,坐回去。
上菜的师傅从门口进来,端着一盘锅包肉,喊,让一让。
我往里挪,挪的时候胳膊碰到旁边那位的袖子,他把胳膊收了。
那顿饭我吃了2个花卷,一碗米饭,菜没怎么动。
我不是吃不下,我是不好意思伸筷子。
我这辈子没在饭桌上这么拘束过。
我20岁那年在生产队吃派饭,8个人一桌,谁手快谁吃饱,我从来没落后过。
我想站起来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我要是走了,冯磊往后在同学跟前抬不起头。
03 我把手上的白手套摘下来
冯磊坐在靠门那桌,一直没往我这边看。
他喝了不少,脸通红,跟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
我知道他难受。
吃到一半,有个女的端着杯子过来了。
30多岁,短头发,穿一件米色的外套,脸上化了淡妆。
她走到我跟前,站住了。
她说,冯叔。
我抬头看她。
她说,我叫孙亚楠,是冯磊同学。
我说,哦,你好。
她说,我爸是2022年11月走的。
我放下筷子。
她说,在县医院,走的第二天送到馆里,是您给做的。
我说,你爸姓孙?
她说,孙德胜。
我想起来了。
个子高,瘦,眉毛很浓。
他闺女给他挑的衣服,一件深蓝的中山装,说不穿西装,我爸一辈子没穿过西装。
我说,我记得。你爸眉毛浓。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说,我妈那天进去看了,出来跟我说,像睡着了一样。
她说,我妈到现在还念叨,说那天多亏了那位师傅。
我说,那是我该干的。
她把杯子举起来,说,冯叔,我敬您。
我也端起杯子。
她伸出右手。
我看着她那只手,看了1秒。
我把手上的白手套摘下来。
不是戴着的,是放在桌上的那一副,我拿起来,塞回兜里。
然后我伸出手,跟她握了。
她的手是热的。
她说,冯叔,您手上劲真大。
我说,干活干的。
她说,我爸走那天,您跟我们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说,我说啥了。
她说,您说,别哭,跟他好好说句话,他听得见。
我说,我说过。
她说,我妈那天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半个钟头。
她说完,眼泪掉下来了,用袖子擦了擦,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
她说,冯叔,我爸那件中山装,是您帮着穿的。
我说,是你挑的,我记着。
她说,我挑的时候不知道合不合身,我怕他穿着难受。
我说,不难受。我给他把肩捋平了。
她说,那就好。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说,这是我爸的照片,我给您留一张。
我接过来,是一张黑白的,老头站在一棵树下,穿的就是那件中山装。
我说,这个我不能要,你留着。
她说,我还有。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
我修的是脸,补的是一家人最后一次见面。
她走了以后,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位张强的妈,隔着桌子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来。
她说,冯师傅,我也敬你一个。
我说,大姐,不用。
她说,我娘2019年走的,也是你做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我记得。你做完出来跟我们说,好了,进去看看吧。
她说,我进去看了,我娘脸上那个样子,比我上回见她好看。
我跟她碰了杯。
这时候冯磊站起来了,从他那桌走过来。
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说,妈,我给大家说一句。
他说,我爸干这个19年,我小时候嫌他,不让他来学校。
他说,我今天31,我儿子8岁。我想明白了。
他说,我爸这双手,送走的人里头,有在座的各位的长辈。
他说完,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包间里没人说话。过了几秒,那位缩手的家长站起来,端着杯子过来了。
他说,叔,我刚才不对。
我说,你没错。
他说,我敬你。
他伸出手。这回没缩。
我跟他握了。
19年,我送走1400多个人,没有一个家属嫌过我的手。
散场是下午2点半。
冯磊喝多了,我扶着他下楼,他一路说胡话,说爸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别说了,站稳。
把他塞进车里,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兜里那副手套硌着腿。
我掏出来,摊在手上看了看。
右手食指那块补丁,白线已经发灰。
左手手背上一小块黄斑,是2016年沾的药水,洗不掉。
回到家,我把它放进塑料盆里,倒温水,打了一块肥皂,搓了2遍。
水是浑的。
冲干净,拧干,我把手套翻过来。
手套翻过来晾在窗台上,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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