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写故事的人,总爱自作多情。
咽回去的半句话,藏了好几年的眼神,没赶上的那场雨,你全当是电影慢镜头,得配 BGM,得是整本故事最拿人的重头戏。
写着写着自己先陷进去,觉得孤独这玩意儿可太高级了,一个人守座灯塔看潮涨潮落,浪漫得都快没边了。
直到某天翻完自己的稿子才愣神:你那点翻来覆去的情绪,说白了就是自己跟自己下盲棋,自己跟自己碰空杯。
真正撑得起一整个长篇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九曲回肠。是那些没打算写、却硬闯进来的人,说话没正形,走路带阵风,把你码得整整齐齐的句子撞得七零八落。
一开始你烦透他们,后来才懂, 他们才是书里真正活着的部分。
02
三月底的风已经带了暖意,三号楼门口贴了张红纸,是校运会的通知。我从创意写作辅修课教室出来,手里捏着那叠被退回来的稿子。
回到寝室,杨帆正抱着个登记本挨屋敲门。他这学期刚当上体委,上一任卸任时演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把登记本“啪”地拍杨帆手里:“兄弟,这活儿传男不传女。”
杨帆当时还挺得意,现在半点笑模样都没了。
“兄弟们,帮帮忙。”他扒着我们寝室门框,一脸苦相,“全员出勤加综测,拿了名次还翻倍。咱们班去年团体倒数第二,今年总不能再垫底吧?倒数第一是哪个班我都不好意思说。”
韩旭趴在桌上核对答疑班名单,头都没抬:“报。随便填,别让我跑别让我跳,后勤我包了。看东西买水喊加油,全能。”
“你是学生会的,得起带头作用。”
“我带头出勤。”韩旭把笔帽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保证天天在看台坐着,随叫随到。真让我跑,我怕跑一半喘晕过去,到时候你们还得抬我校医院,这不更耽误事?”
正说着,阿坤抱着一摞书从外面进来,刚做完家教。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刚好听见后半句。
“我报三千米吧。”
寝室静了一瞬。
赵磊刚从隔壁串过来,正好听见,眼睛都瞪圆了:“坤哥,你说什么?”
“三千米。”
“七圈半啊。”赵磊那表情像听见有人说要从郎溪徒步到林城,“去年体测你台阶试验,坐那儿缓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阿坤把书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知道。班里没人报的话,我上,练过一阵了。”
杨帆愣了半天,赶紧低头把名字填上,嘴里连说太好了太好了,转头又看向刚从卫生间出来的顾一鸣。
顾一鸣刚洗完脸,发梢还滴着水。
“不报。”顾一鸣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啊一鸣,四乘一百就差最后一棒了!”杨帆跟在他屁股后面劝,“你上次体测立定跳远两米四,爆发力肯定有。就一百米,十几秒的事,跑完我请你吃一周早餐。”
顾一鸣走到座位边,拉开椅子坐下。杨帆以为有戏,凑得更近了。
“就一次。”顾一鸣说,“别再喊我。”
杨帆如蒙大赦,刷刷两下写完,转头冲我挤眼睛:“陈燃,就差你了。实心球?跳远?”
“实心球吧。”我说,“凑个数。”
登记本“啪”地合上,杨帆长出一口气,拍着本子说终于齐了。
那天晚上窗外有虫鸣,我对着电脑发了半天呆。
文档里的《岛塔记》,沈砚还站在塔顶看海,光标停在“孤独”两个字上。我扭头扫了眼寝室:韩旭对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阿坤在刷题,顾一鸣敲着键盘,声音轻而稳。
我把第一行那句“沈砚上岛的第一天,就觉得七号塔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地方”删了,又觉得删了可惜,手一按又撤销回来。
折腾了十分钟,最后什么也没改。可我隐约觉得,那座岛上,好像不该是这个样子。
03
开幕式是周四上午,天气不错。
前一天还阴沉沉的,当天太阳就钻了出来,各个学院的方队依次走过去,口号喊得震天响,广播里循环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我站在队伍里,耳膜嗡嗡作响,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涨的兴奋。
韩旭站我旁边,手机隔两分钟震一下,他就低头回两条。
“又忙什么呢?”我问。
“答疑班的学长,教材还没凑齐。”他头也不抬。
“你人都来了,心还在打印店。”
“我来就是凑人头的。”他终于抬眼,冲我挤挤眼睛,“真让我喊加油,喊了运动员也听不见。”
方队走到主席台前,文新学院的彩旗队从侧边列阵过来。清一色的女生,米白色连衣裙,举着彩旗,步子走得齐整。
我一眼就看见了尹雪。
第三排,举着面橙色旗子,头发挽了个髻,发梢别了朵小白花。她微微抬着下巴,嘴角那点笑还是歪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她走过去十几米远。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大一时撞见她一面,我能心跳加速十分钟。现在就觉得,哦,她在那儿,挺好。
开幕式结束就开始比赛。看台上乱糟糟的,各班的地盘上堆着矿泉水、纸巾、脱下来的外套。
广播里念着加油稿,声音激昂得很。我翻了翻手里的稿纸,写的全是“运动健儿们加油”。
阿坤坐在我旁边,攥着本单词本小声默背。三千米在下午,他看起来半点不紧张,跟坐在自习室没两样。
“不紧张?”我问。
他抬头推了推眼镜:“紧张什么,跑不完就走完。”说完又低头背单词去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大一班会,他站在讲台上,红着脸说“我的目标是拿国家奖学金”。
底下有人笑,他也不辩解,就那么站着。这个人就是这样,定了个目标,拆成每天的细碎小事,一件一件做完,不声不响。
风从看台吹过来,暖烘烘的。我低头看了眼打印出来的稿子,沈砚还在塔顶看海。
04
下午的三千米是重头戏。七圈半,比的从来不是谁跑得快,是谁能咬牙撑到最后。
我们班本来报了两个人,另一个男生赛前崴了脚,最后只剩阿坤一个。
检录的时候韩旭刚挂电话回来,一听这情况急了:“那哪行啊,他那小胳膊小腿的。”
杨帆也急:“早知道我报了,好歹有个伴。”
我往跑道上看。阿坤已经站在起跑线边上,穿着大一军训发的那件短袖,裤腿有点宽,套在他腿上晃晃荡荡的。
别的选手都在压腿热身,他站在最边上,双手垂着,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他说练过,就肯定练过。”我拍了拍韩旭的肩膀。
发令枪一响,看台上瞬间炸了。选手们冲了出去,速度都不快,长跑讲究留着体力。阿坤跑在最后面,步幅不大,频率却稳,一步一步跟着大部队。
第一圈没什么差距。第二圈开始,距离渐渐拉开,跑得快的已经套了他半圈,他还是那个速度,落到了倒数第二。
韩旭趴在栏杆上喊,嗓子都劈了:“阿坤!超他!前面那个!”
看台上我们班的人也跟着喊“刘家坤加油”。跑道上的人跟没听见一样,低着头,按着自己的节奏跑,头都没抬一下。
第四圈,有个男生岔了气,捂着肚子慢慢走,阿坤稳稳超了过去。第五圈,又超了一个。
第六圈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开始喘,步子沉得像灌了铅。阿坤的呼吸也重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胸口剧烈起伏,可脚步居然半点没乱。
我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背单词。
跑一步念一个词,呼吸跟着步子走,连背单词的语速都跟着配速调。
韩旭张着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去。坤哥是个狠人。”
最后一圈,广播开始报圈数,看台上喊得疯了。大家都开始冲刺,阿坤前面还剩三个人。他忽然加了点速,一点一点往前蹭。
超一个。
再超一个。
离终点五十米的时候,他跟第三名并驾齐驱了。两个人都拼到了极限,胳膊甩得飞快,脚步砸在跑道上咚咚响。
我们班的人全站了起来。韩旭跳着脚喊,脸涨得通红。
冲线的瞬间,阿坤快了小半步。
第三名。
看台上愣了两秒,然后彻底炸了。赵磊和杨帆直接从看台上翻下去,跑过去扶他。
阿坤冲过线没停,又往前走了几步,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滴在跑道上。
他接过赵磊递的水,喝了一小口,喘了半天,才直起腰。
“可以啊坤哥!”韩旭跑过来拍他肩膀,“你藏得够深的。”
阿坤拿毛巾擦了擦汗,声音还喘着:“每天早上跑两圈,练了四周。本来想拿第五就不错。”
四周,二十八天。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每天六点多出现在操场,天刚蒙蒙亮,跑完去食堂吃个早饭,再去上早课。
就像他背单词、刷习题、做家教一样。安安静静做完,等结果摆到眼前了,大家才知道他默默走了多远。
颁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拿着铜牌和证书,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阳光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多激动。
我站在看台上,忽然想起稿子上写的那段。那天晚上我回去补了一段——
【风最大的那夜,七号塔的灯亮了一宿。沈砚在塔顶拿望远镜往下照,看见阿默抱着工具袋蹲在齿轮箱边上,浑身淋透了,手还在一下一下拧螺丝。
他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这堆齿轮前蹲了多久。沈砚原先觉得,守塔就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爬三百级台阶,一个人擦透镜,一个人对着大海写日志,多孤独多浪漫。
可那天他站在塔顶,看着底下那个不动的人影,看着远处陆船主拿绳子甩过来的应急灯,看着礁石上周渡刚固定好的缆绳,忽然就觉得,这事儿好像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打完这段发了会儿呆。
阿默这个角色,我本来只打算让他露个背影,做岛上一个无关紧要的修理工。
可写着写着,他自己就蹲到齿轮箱边上去了,跟某个清晨操场上,那个沉默跑步的背影一模一样。
05
第二天上午的四乘一百米接力,是全场最热闹的项目。
我们班阵容:赵磊第一棒,杨帆第二棒,马辰枫第三棒,顾一鸣最后一棒。
热身的时候顾一鸣就站在跑道边上,双手叉腰,面无表情地看前面的人活动。旁边几个外班女生偷偷往这边瞟,小声说“那个男生好酷”。
韩旭拿胳膊肘撞我:“看见没,顾总这人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发令枪响,赵磊冲了出去,爆发力还行,跑了个中间位次,杨帆接棒稳,但跑得并不快。
到马辰枫的时候,隔壁班突然加速,超了我们半个身位。
更要命的是接棒的瞬间,马辰枫递棒的手一滑,接力棒“啪”地砸在了地上。
全场齐齐“哦——”了一声。马辰枫赶紧弯腰去捡,就这两三秒的功夫,隔壁班已经窜出去两米多。
等顾一鸣接住棒,我们落后了很远,看台上瞬间静了一半。
“完了完了,”韩旭攥着栏杆,脸都白了,“这怎么追。”
我心也一沉,现在这个差距,基本等于判了输。
可下一秒,顾一鸣动了。
我第一次见他跑这么快。平时他走路都慢悠悠的,话少,动作轻,跟个影子似的。
一跑起来完全变了个人,胳膊甩得有劲,步子又大又稳,风把短袖吹得鼓鼓的。
五十米,追回小半步。
三十米,已经并驾齐驱。
十米,他咬着牙,又往前顶了半步。
冲线的时候,比隔壁班快了整整半米。
看台上我们班的人全疯了,喊得嗓子都劈了。韩旭跳着喊“顾总牛”,声音大得广播台都往这边看。
顾一鸣冲过线没停,又慢跑了几步缓冲,把棒递给跑过来接的赵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看台走。
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跟刚才逆风反超的人不是他似的。路过观众席,有女生红着脸递水,他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不用”,脚步都没停。
韩旭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以啊一鸣!藏得够深!掉棒了都能追回来!”
“以前练过。”他就说了三个字。
后来才知道,他初中是校田径队的,练了两年短跑,后来沉迷游戏就搁下了,底子却还在。
那天中午,顾一鸣反超的片段在校园论坛传开了。
好多人发帖问“跑最后一棒那个黑衣服的是哪个院的”,有人扒出他是数计学院的,还是个魔兽公会首席主T,打本指挥特别稳。
吃饭的时候韩旭刷着论坛笑个不停,把帖子念给我们听。顾一鸣低头扒饭,跟没听见一样。
“哎说你呢顾总,”韩旭拿肘子碰他,“都成校园名人了,没感想?”
他抬了抬眼皮,吐两个字:“无聊。”
吃完饭往看台走,我掏出笔记本,手自己就开始写——
【货船触礁那天,浪拍得礁石轰轰响,碗口粗的缆绳“啪”地崩断,全船人脸都白了。
没人看清周渡怎么跳下去的。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钢缆站在齐腰深的浪里,钢丝把指尖勒出了血,脸还是白的。
一下,两下,钢缆扣死在礁石的锚桩上,船稳住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爬回岸上。
没人知道他以前跑过船,没人知道他会打水手结。
他在杂物间修了半个月无线电,沉默得像块影子,结果最险的关头,他站成了最稳的那根桩。】
写完我愣了会儿。
周渡本来是我随手安的背景板,一个失忆的、冷淡的过路人。可不知不觉,他也有了来路,有了本事,有了藏在沉默里的那股劲
我翻了翻文档,沈砚、陆船主、阿默、周渡,岛上已经站了一堆人。我当初口口声声要写一个人的孤岛史诗,写着写着,岛上热闹得快住不下了。
我不想写一个人的孤独了。我想写一座岛,写一群人。
写浪拍礁石的日夜里,各有来路的人凑在一块儿,守着一盏灯,过一堆鸡毛蒜皮的日子。
06
校运会最后一天下午,颁奖和闭幕式一起办。
我们班成了最大的黑马,团体总分第八,外加一个“体育道德风尚奖”,去年我们还是倒数第二。
班长领奖状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上,下台就喊:“晚上聚餐,都来!”
聚餐在后门的川菜馆。一屋子人,碰杯声、笑闹声、划拳声混在一块儿,闹得房顶都快掀了。
韩旭是大忙人,一边跟同学碰杯,一边低头回消息,两不耽误。阿坤坐角落,面前一杯果汁,有人敬酒他就以茶代酒,安安静静的。
好多人过来跟他碰杯说“坤哥你三千米太牛了”,他就笑笑说“运气好”。顾一鸣照旧话少,有人夸他接力,他就点点头,喝一口啤酒。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韩旭喝了点酒,走路有点晃,搭着我肩膀往回蹭。
“你说,”他大着舌头,“咱们班……也没那么差吧?我以前以为大学就是各顾各的,现在觉得……也挺好。”
“嗯,挺好。”
风卷着夜里的凉意吹过来,我倒挺清醒。路过校门口报刊亭,我下意识往对面路灯下看了一眼。
以前觉得路灯下站个人等才叫浪漫,现在觉得,一群人勾肩搭背往回走,连影子都是热的。
回到寝室,我打开文档。本来只想补两个角色的片段,结果思路一下就通了。
我想写沈砚刚上岛那股拧巴劲,写陆船主咋咋呼呼但心软,写阿默闷头干活却韧性十足,写周渡外冷内热靠得住。写一群普通的赶海人、守塔人,在一座偏僻孤岛上,热热闹闹过着普通日子。
我从晚上九点写到凌晨一点,一口气补了五千多字。
写完往椅背上一靠,手有点抖。哪有什么精妙情节从天而降,就是心里那扇关了挺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光涌进来,路一下就宽了。
07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新打的稿子去文学社地下室。
叶知秋在校对春季刊终稿,红笔在纸页上划着。看见我进来,她把笔帽按上:“《岛塔记》改完了?”
“嗯,换了个方向,你帮我看看。”我把新稿递过去,犹豫了一下,又把最初那版薄稿子也放在桌上,“这是最早的版本,你顺便看看差在哪。”
她先翻了翻那叠薄的,没说话,又低头翻新稿。地下室很静,日光灯嗡嗡作响。我站在旁边,比第一次投稿的时候还紧张。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放下新稿,抬起头。
“比之前好。”
四个字,我差点松了口气。
“但还不够。”她前后翻着稿子,“人物过于标签化。”
“人是多面的。”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陆船主看着市侩,可他会冒雾天送补给,会托人给阿默带治耳朵的药,嘴硬心软;阿默看着只认干活,可他记得每个人的口味,会悄悄补好别人破了的网,别人对他好一点他能记半年;周渡看着冷,可他会帮渔民修船,陪小孩捡贝壳,别人需要的时候他永远站得出来。”
“这些你都知道,可你没写。”她把稿子推回来,“别总站在沈砚身后看旁人,要走到他们跟前去。”
我盯着稿子没说话。她说得对,我还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像填人物小传似的,把每个人的特点列出来,没写到肉里。
她随手拿起那本旧稿,继续说:“倒是旧稿里,沈砚的情绪写得真。你写他对着大海写日志,数对岸的灯,刚上岛那股局促和骄傲。你写他的时候没想贴标签,就觉得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写的时候确实全凭直觉。
“还有,”她顿了顿,语气软了点,“别把自己摘出去,写故事的人,也要活在故事里。”
我抬头看她:“我以为写孤岛守塔,就得客观写远方的人。”
“客观不等于没温度。”她拿起红笔,在稿子边上画了个圈,“你带着自己的眼睛去看,带着自己的心去写,故事才活。不然就是海岛风物志,不是小说。”
那天下午聊了很久。叶知秋平时话少,三两句就能点透,那天却说了很多。
临走前她靠在书架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忽然说:“江潮以前跟我讲,写东西的人,最忌盯着自己那点伤口看。你盯着它,再小的事都比天大。你抬头看看身边人,就知道大家都在往前过,都在好好过日子。”
她转过头,目光很清:“你身边每个大活人,都是现成的故事。落到纸上,就是岛上最活的角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省里有个大学生文学创作大赛,主题叫‘校园群像’。你改完这版,投过去试试。”
我愣住了。本来就是个课程作业,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写顺。
“我……行吗?”
“行不行,改完再说。”她低头整理校样,语气淡淡的,“江潮以前也写过一个差不多的,可惜写了一半没写完。”
走出地下室,夕阳落在梧桐道上。我攥着稿子,脚步很轻。
08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空闲时间全砸在了稿子上。
旧稿其实像一次预演,先让我摸了摸孤独那点凉,然后才有资格写热闹。
室友们各忙各的。韩旭算账,阿坤刷题,顾一鸣敲代码。台灯暖黄,屋里很安静,却格外踏实。
我不急着编情节了,就顺着心里那点暖意,慢慢铺展七号塔周围的日子。
写沈砚上岛那个清晨,雾还没散,陆船主卸完补给,嘴里念叨着这趟油钱都赚不回来,转身就往他手里塞了包油纸包的炒花生,咸香酥脆,是海雾里第一口热乎气。
写阿默第一次站在灯塔底下,拿树枝在沙地上画整片山林的边界,手指沾着湿泥,眼神笃定。他想把岛上荒废的步道全修一遍,没人吩咐,是他自己给自己派的活。
写周渡刚漂到岛上那阵的雨季,码头的补给箱被浪拍得晃个不停,他抱着锚链在礁石边守了半宿,浑身透湿,第二天只丢下一句“没丢东西”,一个苦字都没提。
写几个人为修塔方案红过脸,陆船主摔了酒壶,周渡甩了扳手,结果台风夜又挤在齿轮间守了一整宿。
我也写沈砚。
写他刚上岛那股拧劲,非要一个人守着一盏灯,跟全世界较劲;写他夜夜眺望对岸灯火,当作孤独里的一点念想;写他从塔顶上的疏离,到慢慢接住旁人递过来的温度;写他终于明白,对岸的灯不是为他亮的,各家守好各家的光,就挺好。
能撑得起长篇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惊涛骇浪,是一群人的细水长流。
09
稿子写到三万字的时候,我打印了三份,分别给了叶知秋、尹雪和许可欣。
叶知秋是把关,尹雪是想听文学社同伴的意见,许可欣是因为稿子里写了不少修设备、算潮汐的内容,怕写错。
反馈回来的速度不一样。
尹雪第二天就发了消息,说看完了,写得好。“看着看着想起诗会那天的月亮,还有跑赞助那个冬天。原来不管在校园还是孤岛,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最喜欢阿默冒雨修齿轮那段,“灯亮起来的时候差点哭了。”末了又补一句,“你写对岸那盏灯,特别有味道。”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她大概没看出来,对岸那个点灯人身上,有她一点影子。隔着一片海,各自亮着,不用凑太近,知道对方没灭,就够了。
许可欣晚两天。她看得细,把几处潮汐参数、电路排布的错误全标了出来,然后说:“写得挺好,比我想的有意思。原来孤岛日子也能这么热闹。”
末了又补一句,“里面那个……老跟沈砚吵架修设备的,原型是我吧?”
我回:“是。脾气不好,老跟人对着干。”
她回了个“哼”的表情:“现实里我可没那么凶。”
叶知秋最晚。她把稿子还我的时候,红笔改了几处细节,都是措辞和节奏上的小毛病,大方向没动。
“挺好的。”她看着我,嘴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有烟火气了,再往下写,能成。”
“能成”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紧接着她又说:“大赛初审出来了,你这篇进了复赛。还有,出版社那边的编辑我托江潮递了稿,人家说想看全本。后面质量别滑坡,可以聊聊出单行本。”
我愣在原地。
本来就是个作业,本来就是我试着跳出情绪的一次练笔,居然走到了复赛,还有出版社愿意看。
“别高兴太早。”她泼了盆冷水,“后面才是难写的。日子长,故事也长,别急,慢慢写。岛上的人还要走很久,你得陪着他们走。”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谢谢”。
那天晚上502凑了个小局。韩旭买了卤味和可乐,说庆祝陈大作家三万字、进复赛。
阿坤帮我核对了稿子里的力学公式,说都对,后面要算的内容他包了。顾一鸣快速翻了一遍,吐两个字:“还行。”
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可乐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稿子的局,算是破了。
原来往前走不是为了追谁的脚步,走着走着,路宽了,人多了,心也就敞了。
10
写故事的人,迟早要撞上一堵墙。墙这边是你的小世界,墙那边是别人的烟火气。
你在墙这边蹲久了,总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人在受罪,就你那点心事配得上印成铅字。把自己那点小伤口翻来覆去地扒拉,扒到最后,连伤口自己都腻味了。
忽然有天抬眼,看见旁边的人也在撞墙。只不过人家撞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口包子,撞一下骂一句脏话,拍拍身上的灰,接着撞。
你盯着盯着忽然就乐了:哦,合着大家都在撞墙,那这墙好像也没那么唬人了。
等墙真塌了才看见,那边哪有什么金光大道,就是一群人热热闹闹过着碎日子。吃饭吧唧嘴,睡觉打呼噜,吵架吵得像要绝交,转头就勾肩搭背奔食堂。
你原先以为他们是来搅局的,其实他们是来踹醒你的:别总攥着自己那点发霉的心事了,去外面晒晒太阳。
他们的日子,比你编的所有故事都好看。
《林城夏未凉》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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