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里的律师西装笔挺，开口就是几个亿的并购案；短视频里的律师坐在镜头前， 一条咨询视频就能收获几十万点赞。
看起来，法律似乎是⼀条稳定高薪又体面的职业道路。但是想成为一名大状，不仅在校时要头悬梁锥刺股背法条，法考时要与万马千军争过独木桥，连半只脚踏入律师行业时，还要先实习。
在全国八十多万律师队伍之外，还存在着⼀个庞大的“准律师”群体——实习律师。 而这群人，往往是法律行业光鲜外表下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成为律师有多难？法考人已破防
“法外狂徒张三放了一只狗咬我，我没有咬狗，而是咬了张三，请问正当防卫成立吗？”
法考名师视频里的这些奇葩案例不时出圈，普通人看了当饭后谈资，但对于准备法考的考生来说，却更像是一则地狱笑话，因为这样荒诞、好笑、奇怪的案例，很有可能真的出现在考试中。
除非铁了心要转行，大多数法律生这一生总要考一次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也就是常说的“法考”。而这个张雅琪考了五次都没过的法考，是出了名的“天下第一考”，难度堪称地狱级。
之前，这个考试叫国家司法考试（简称“司考”），是一个没有专业背景门槛的全民考试，不管是考上了北大的张华还是进了专科的李萍，都可以报名参加。
2018 年，司考改法考，基本上有法学相关学位，或者从事法律工作满三年的人才能考，理论上考试应该变得更专业、更难。
不过，在改革的头几年，可能因为考生素质提高，也有民间传说是因为司法部对法律人才数量增长的渴求，通过率放了水，反而有所上升。
但通过率再高，也不过五分之一左右。
但到近五年，司法部新规划中对律师人数要求的增长速率低于上一个五年 [1][2][3][4]，法考的水闸关了，通过率的比例直线下降，屡创新低。
2021 年的法考通过率尚有 24%，到 2025 年就仅有 14%，正在往个位数的关口冲去。
尽管法考难，但若想走法律这条路，确实难以避而不考，但法考备考过程通常漫长而煎熬。
对于考生而言，法考的难度不仅源于多如牛毛的竞争对手，也源于无穷无尽的知识点。有人笑称，法考人遇刺，拿民法典抵挡，歹徒发现连合同编都没捅到。
面对这样繁多的考点，不少认真备考的人一天要学十几个小时，和各种娱乐项目说再见。全职备考快则三个月，但如果要边上班边备考，那受折磨的时间难免会延长。
而且就算把书本、课程都啃完，在考场上看到错综复杂的案例，还是可能两眼一黑，问就是法律靠的不是背法条，而是“法律思维”。
终于千军万马过了独木桥，拿到了法律职业资格证书，才发现，想做这行，还有其他的门槛。
实习律师，贴钱上班搏未来
如果想做法官、检察官，过了法考还得去参加相应的公务员考试；如果想做律师，那还要经过一条窄长的入口——经历实习律师阶段。
这不是简单的入职试用期，根据司法部《律师执业管理办法》，“在律师事务所实习满一年”是申请成为执业律师的必要条件，而这个实习的考核还要在当地律协进行 [5]。
这道筛选程序有时显得漫长而残酷。
尽管实习律师里有一半和律师沾边，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独当一面地处理案子，只能听带教老师的安排。
跟带教老师就像开盲盒，跟到不搓磨人还肯教真本事的带教，就宛如开到了隐藏款。大多数的带教都只稍作提点，避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而更差的，可能总是安排 dirty work。
有的 dirty work 算是分内事：机械地生产不可能投中的标书、扫描杂乱无章的材料或者陈年的卷宗编号、对着要转成文字的方言录音听半天、低声下气地给法院或客户打电话……
而有的 dirty work 完全属于行政乃至私人助理的范畴：帮老板贴发票报销、帮老板寄取快递、帮老板做 PPT……
除去共通的遭遇，在我们统计社媒平台关于实习律师 dirty work 的讨论时，还看见一些更令人匪夷所思的经历，老板家里上到老下到小，外及人情世故内至衣食住行都被实习律师包圆了：
给带教正在装修的新房倒垃圾、扫地板砖、帮老板做她的申博材料、洗沾满豆浆渣的杯子、下雨天专车接“太子”放学、半夜带老板爸妈去照 CT……
在做实习律师的过程中，不仅无法像想象中那样上庭挥斥方遒，连薪资也有着巨大的落差。
金字塔顶的红圈所律师衣着光鲜、走路带风，和客户谈笑风生，年入百万，开张吃三年。若是能挤破头进去当实习律师，待遇也能高出同龄人一头。
但能成为人上人的终究是少数，许多小所里的实习律师过得不如人意。我们筛选了社交媒体平台上实习律师们讨论薪资的帖子，发现样本数据中超一半的人月薪在 3000 元以下，而达到 5000 元以上的，不足五分之一。
更有甚者，表示自己是无薪实习，甚至贴钱实习。
各地律协调研青年律师发展情况的报告所展现的情况也大致相当，在东部的杭州，固然有 4.8% 的青年才俊年薪百万，但 40 岁以下青年律师年收入在 10 万元以下的仍有 32.32%[6]。
而在西部的贵州，则有 39.1% 青年律师在当地社平工资以下，即月薪不足 4000 元 [7]。
“三千块请不来一个司机，但可以请来一个会开车的实习律师”，这不仅是段子，而是无数实习律师真实的痛。
实习通过，还有第二关
能如此咬牙忍受实习之苦，是因为大多数实习律师暗中给未来标了价，梦想成为大众想象中地位高、收入高的精英。
实习苦，但通过不难，各地律协也乐意放水。但成为律师，日子才真正开始难捱。
职场上有句至理名言，职业的尽头是销售。某种程度上，做律师和卖保险、当柜姐没有本质区别，想发达还是要靠人脉。而案源，恰是大多数律师的痛处。
大多数背景普通的人，做律师实习时靠带教老师提携参与案子，执业后做一个规规矩矩的授薪律师，等律所“派单”，律师也成为一份拿死工资的普通工作，和大众想象中的拥有财富自由的职业图景相距甚远。
在北京、深圳、贵州、杭州四地的律协报告中，青年律师职业压力来源第一位都是缺少案源。
案源是越来越难拓展，有人在线上用免费简单咨询引流，有人到医院病房扫楼，而同行间也往往对自己手上的获客渠道讳莫如深，生怕同行抢走自己的当事人。
甚至为了抢到生意，部分律所和律师“内卷”到恶意报价，曾有一个公安局法律服务采购项目，最终中标者报价仅为“1元” [8]。
从数据上看，确实有可能僧多粥少了——全国律师人数变多了，2021 年到 2022 年，全国律师人数就从 57 万增加到了 65 万，而律师办理的法律事务增长速度却跟不上。
人增案难增，可能是因为具备付款能力的当事人减少，如果遇上的是小纠纷，现在很多人都选择走调解大事化小；也可能是因为外部对手挤压，并不真正具备资质的法律咨询公司越来越多，揽走小额生意 [9]。
原本生意未开张，律师就需要为了能在某间律所待着，先交一笔工位费、座位费，直白些说，就是让律所抽成。在一些律所，律师连五险一金都得自己交，若是案源不好，一个月的收入都填不上这些窟窿。
眼见转正后比实习期更艰难，不少年轻律师毅然转行。近几年青年律师占比的确在下降，在深圳这样的大城市，30 岁以下律师的比例从 2024 年的 17.78% 下降到了 2025 年的 16.6%。
当然，律师光环的消退也少不了 AI 的责任，合同审核、文书处理、初级咨询等简单业务，已成为人工智能代替的重灾区。或许和大多数行业一样，律师行业也在经历着初级岗位消失的浪潮。
以往律界老人鼓励新手会说，熬过这几年，人生就会“落落起起起起”；但可能从现在开始，律师这条职业道路难免开头难，后面也难。
十年以前，名校法学生流向律所的居多，而十年后报考公检法、走进国企的比例陡然上升 [10][11]。
端上铁饭碗，起码在行业萧条、AI 来势汹汹的时期，能过得安定些。
参考文献
[1] 司法部. (2019).2018年度律师、基层法律服务工作统计分析.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moj.gov.cn/pub/sfbgw/zwxxgk/fdzdgknr/fdzdgknrtjxx/201903/t20190307_350047.html.
[2] 邵克 & 张宇. (2019). 司法部五年改革纲要：四年内律师达62万，设立国家律师学院. 澎湃新闻.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921125.
[3] 司法部. (2022). 2021年度律师、基层法律服务工作统计分析.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moj.gov.cn/pub/sfbgwapp/zwgk/tjxxApp/202305/t20230509_478447.html.
[4] 司法部. (2022). 司法部关于印发《全国公共法律服务体系建设规划（2021-2025年）》的通知.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moj.gov.cn/pub/sfbgwapp/zwgk/appjhgh/202207/t20220722_460298.html.
[5] 司法部. (2016). 律师执业管理办法.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moj.gov.cn/policyManager/regulationDetail.html?showMenu=false&showFileType=1&pkid=ec0f0848b9644616a9bcc862abfc4718.
[6] 杭州律协. (2023). 问题导向 技能现行 | 杭州青年律师发展调研报告新鲜出炉.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mp.weixin.qq.com/s/g_pcUMssozAdExWmOQmQzQ.
[7] 贵州省律师协会. (2022). 关注 | 贵州省青年律师发展状况调查与分析报告速览.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mp.weixin.qq.com/s/PuzFBn1QlHFalnOXb5n7EQ.
[8] 向凯. (2022). 律所1元报价投标警方法律服务采购 广州律协介入调查. 财新.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china.caixin.com/2022-06-14/101899014.html.
[9] 张旭. (2025). 矫正法律咨询行业之乱. 界面新闻谈.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m.jiemian.com/article/12264477.html.
[10] 北大国际法学院. (2016). 2016届毕业生就业报告.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stl.pku.edu.cn/uploads/202410/21190547_92317_17663479[-]2016-STL-Employment-Report-Class-of-2016-Sept.23.pdf.
[11] 北大国际法学院. (2026). 2026届毕业生就业报告. Retrieved 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stl.pku.edu.cn/uploads/202610/08093945_56156_11878935[-]2026%E5%B1%8A%E6%AF%95%E4%B8%9A%E7%94%9F%E5%B0%B1%E4%B8%9A%E6%8A%A5%E5%91%8A.pdf.
作者：苏晚水 乐乐 德福 麦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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