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领证九年,我这个做母亲的,没见过儿媳一次,连她的照片都没有。
每到春节,刘成总是独自回来。问起媳妇,他不是说单位忙,就是说人不舒服。
我五十六岁守寡,如今六十四了。邻居私下都猜,刘成到底结没结婚,那个女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嘴上替他找理由,心里却一天比一天不踏实。
今年清明过后,我从他旧同事那里问到住址,揣上两罐自己做的酱菜,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到省城。
到了门口,我把帽檐压低,谎称自己是送水的。
房门打开时,一个穿米色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里面。她的左腕上,有一道弯弯的浅色疤痕。
我看清她的脸,膝盖瞬间软了。
这个女人,我十几年前就认识。
我叫张秀英,住在临江县老机械厂家属院。
丈夫刘国梁去世后,我一直一个人生活。儿子刘成在省城做仓储调度,工资一万出头,日子说不上富裕,却也过得去。
刘成三十岁那年,忽然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登记结婚。
那天我正在厨房剥蒜,听见这话,手里的蒜瓣滚了一地。
我问他什么时候办的,女孩叫什么,家住哪里,父母做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妈,你先别问这么多。”
我当时就有些不高兴。
“你连婚都结了,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问问儿媳妇是谁?”
他这才告诉我,姑娘叫何雨婷,比他小两岁。
我问什么时候办酒席,他说暂时不办。又问什么时候带回来,他只回了句“以后吧”。
这个“以后”,一拖就是九年。
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我特意买了牛肉和活鱼,还炸了一盆藕盒。
刘成进门时却只有一个人。
他说雨婷临时值班,实在走不开。
我虽然失望,还是把准备好的一万二千块钱塞给他,让他转交给媳妇,算我补上的见面礼。
“你告诉雨婷,钱不多,别嫌弃。等她第一次回家,我再给她戴个镯子。”
刘成推让两次,最后收进包里,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第二年,他说雨婷回娘家照顾母亲。
第三年,说她晕车,路上不方便。
第四年春节,他连家都没回,只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说库房年底盘点,不能请假。
我渐渐感觉不对劲。
哪有儿子结婚四五年,婆媳连句话都没说过的?
我不指望儿媳伺候我,也没想插手他们的日子。我只是想见见她,知道我儿子和什么样的人一起生活。
哪怕她在家里坐半个小时,喝杯茶,吃顿便饭,我也能安心。
可只要我提起雨婷,刘成的语气立刻就变了。
“妈,你别总问。”
“我问问自己儿媳妇,犯哪条规矩了?”
“她现在不方便见你。”
“什么叫不方便?”
“反正你别管。”
有一年端午节,我包了甜粽和肉粽,想给他们寄过去。向他要地址,他怎么也不肯给。
他说小区驿站经常丢件,让我别折腾。
我气得发笑:“你们住的是省城,又不是没通公路的山沟。”
他解释不清,最后让我把粽子寄到公司。
快递显示签收后,我发消息问雨婷爱吃哪一种。
等到夜里,他才回了一句:“都吃了。”
那三个字让我难受了很久。
丈夫活着时常说,刘成这孩子心里能藏事,遇上麻烦总想自己熬过去。
小时候打翻油瓶,他不敢承认,拿旧报纸把地擦干净,又把空瓶藏到床底下。
我那时只当他胆小,没想到他成年以后,还是习惯用隐瞒躲避问题。
结婚第五年,我实在憋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对门的许婶。
许婶听完,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结婚这么久,你连人都没见过?”
我说没有。
“视频总打过吧?”
“也没有。”
她望着我半晌,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猜什么。那些可怕的念头,我自己早就想过无数遍。
刘成是不是根本没登记?
又或者,他娶的女人压根不愿意认我这个县城婆婆?
有一次我问他,是不是雨婷觉得我没见识,带出去丢人。
刘成一下急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你倒是把人带回来。”
“现在真不行。”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用沉默应付我。
我气得挂断电话,可到了晚上,看天气预报说省城有暴雨,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他开车慢点。
当母亲就是这样。嘴里说着再也不管,夜里听见风刮窗户,惦记的依旧是孩子。
结婚第七年冬天,我因为胆囊炎住院做手术。
手术不算大,但医生要求家属签字。刘成接到电话,连夜开车赶了回来。
他在医院守了四天,给我买饭、拿药、扶我下床,困了就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
看见他眼下发青,我心里的怨气又散了大半。
出院那天,我问雨婷知不知道我生病。
他说知道,还让他好好照顾我。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暖,便让他给雨婷拨个视频,我想亲口道声谢。
刘成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她这会儿忙。”
“我只说两句话。”
“妈,别逼我行不行?”
我火气一下冲了上来,差点把他手里的衣服扯下来。可想到这几天他几乎没睡,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回家后,我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只红绒盒。
里面是一只二十多克的金镯子,是丈夫去世前留下的钱打的。
我原本打算儿媳第一次登门时亲手送给她。盒子的棱角已经磨白,镯子却一次也没戴出去。
第八年秋天,我在早市碰见以前的工友冯巧珍。
我们年轻时都在服装厂做锁边工,后来厂子倒闭,各自谋生,已经多年没见。
她听说我儿子结婚了,随口问儿媳叫什么。
我说叫何雨婷。
冯巧珍拿西红柿的手忽然停住。
“是不是瘦瘦的,眼睛挺大,左手腕上有块烫伤疤?”
我心头一跳,忙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何雨婷以前租过她表妹家的房子,还在临江县一家牛肉面馆打过工。
听到面馆两个字,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丈夫刚去世那两年,我情绪很差,不愿开火,经常去家属院外的永顺面馆吃饭。
面馆里有个年轻姑娘,做事麻利,说话却轻轻的。
有一次我没注意墙上的新价目表,吃完才发现少带了三块钱。
我正窘得不知道怎么办,那姑娘主动替我解围,说下次再补就行。
第二天我去还钱,她摆着手不肯收,笑着说几块钱不值当我专门跑一趟。
后来有一回,她端汤时被人撞了一下,滚烫的汤泼到左腕。我正好带着烫伤药,便替她涂了一些。
她疼得眼泪直掉,还不停向我道谢,一口一个张姨。
再后来面馆转让,我就没见过她。
冯巧珍还告诉我,那姑娘父亲走得早,母亲常年吃药,她为了给家里还债,什么活都干过。
年轻时她结过一次婚,但没过多久就离了,之后带着孩子去了省城。
何雨婷、面馆、左腕上的伤、去了省城。
这些零散的线索连起来,我的心顿时乱了。
回家以后,我立刻打给刘成。
“雨婷以前是不是在临江住过?”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是不是在永顺面馆干过活?”
“你听谁说的?”
我没有回答,又问:“她左手腕是不是有道烫伤留下的疤?”
刘成的声音陡然高了。
“你到底在查什么?”
听见他的反应,我就知道事情八九不离十。
我说自己只是碰巧听人提到,他却冷冷告诉我,以后别再打听雨婷从前的事。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那一晚,我坐在客厅里直到深夜。
如果儿媳真是面馆里那个姑娘,我想不出她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她家境不好,我不会嫌弃。我和丈夫也是从穷日子里一步步熬出来的,怎么可能看不起吃过苦的人?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刘成那种近乎慌乱的态度。
春节前,刘成难得主动提出,要带雨婷回来过年。
我高兴得连续几个晚上睡不好。
客房的床单洗了两遍,被子拿到楼顶晒了一整天。我还把金镯子送去清洗,买了两双新拖鞋。
除夕前一天,我正在擦餐桌,刘成忽然来电。
“妈,我们今年不回去了。”
我握着抹布愣了半天。
“出了什么事?”
“雨婷不太舒服,坐不了长途车。”
我赶紧问要不要去医院,他却说没什么大事,休息几天就好。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胸口越来越堵。
“刘成,你老实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带她回来,是不是?”
电话里没有声音。
我的火气再也压不住。
“九年了!我养你三十多年,你把我当贼防吗?”
“妈,我不是防你。”
“那你是在防谁?”
“你别逼我。”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
我气得浑身发抖,脱口而出:“好,以后我不问了,你也别回来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里哭了一场。
我难过的不是少吃一顿团圆饭,而是我的亲生儿子宁可用一个又一个谎话敷衍我,也不愿让我知道真相。
大年初二,许婶来串门,看见桌上四只没用过的新碗,长长叹了口气。
她劝我别急,说孩子不肯讲,也许真有苦衷。
可我想不明白,什么苦衷能把母亲瞒上九年。
年后,我决定自己去找刘成。
我明白偷偷打听成年儿子的住址不合适,可我更不愿剩下的日子都被蒙在鼓里。
刘成从前有个同事叫周磊,几年前来我家吃过饭,还加过我的联系方式。
我先装作闲聊,问起刘成现在的工作。
周磊说,他已经换到城南物流园,住处也搬到了附近。
我借口想寄家乡特产,问他住哪个小区。
周磊起初含含糊糊,后来才说,似乎叫悦澜花园。他帮刘成送过资料,只记得是二期七号楼。
至于楼层,他不肯说。
一个多月后,我又给周磊打了电话,索性把实情告诉他。
听说我九年没见过儿媳,他惊讶得半天没说话。
临挂电话时,他低声提醒我,自己上回好像去的是八楼,门牌可能是八零三。
有了这些信息,我买了第二天去省城的大巴票。
我没有通知刘成,只带了一个小旅行包。
包里装着换洗衣服、两罐腌萝卜、一顶旧遮阳帽,还有那只等了九年的金镯子。
下午两点多,我到了悦澜花园。
门禁进不去,我就在七号楼附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来有位住户出来倒垃圾,我跟着进了单元门。
那位大姐听我打听刘成,想了一会儿,说八零三确实住着一对夫妻,男人个子高,平时戴眼镜。
我站进电梯时,心跳得厉害。
到了八楼,我在门口看见一双男式休闲鞋,还有一双洗得很干净的白色女鞋。
那一刻,我鼻子突然发酸。
我的儿媳就在这扇门后,可结婚九年,我连她喜欢什么、穿多大码的鞋都不知道。
我原本想直接敲门,又怕刘成开门后把我挡在外面。
正犹豫时,一名送水工从电梯里出来。我看着他肩上的水桶,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我压低帽檐,按响门铃。
第一遍没人回应。
第二遍,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哪位?”
我清了清嗓子。
“送水的,麻烦开一下门。”
门锁响了一声。
房门只开了半扇,一个瘦瘦的女人出现在门后。她穿着普通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左腕上正是那道弯曲的浅疤。
我抬头看清她的脸,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被抽空。
“你……你是雨婷?”
她怔怔看着我,脸色瞬间变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叫了一声:“张姨?”
我眼眶发热。
她果然就是当年永顺面馆里的姑娘。
刘成听到动静,从屋里快步走出来。他看见我,整张脸都僵了。
“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没有理他,只盯着何雨婷。
“你还记得我?”
她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您以前总去店里吃牛肉面,还给过我烫伤药。”
原来,我惦记了九年的儿媳,十几年前就给我端过面,也替我垫过三块钱。
可她嫁给我儿子以后,我们却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刘成伸出手臂拦住门口。
“妈,今天不方便,你先找个地方住,我晚点过去看你。”
这句话把我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已经站在你家门口,你还不让我进去?”
“家里有点乱。”
我顺着门缝往里看。
客厅并不乱。沙发上放着叠好的衣服,茶几边有一张儿童书桌,桌上摆着半杯牛奶。
我气得声音发颤。
“你到底是怕家里乱,还是怕我看见什么?”
刘成没有回答。
我转向何雨婷。
“雨婷,我今天不闹事。我只想进去跟你说几句话,行不行?”
她看了刘成一眼,眼圈慢慢红了。
刘成却低声说:“妈,你不能这样逼她。”
我胸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我连进儿子家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的脸也涨红了。
“你根本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
楼道顿时安静下来。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何雨婷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门拉开。
“张姨,先进来吧。事情总要说清楚。”
刘成急得叫她的名字,她却摇了摇头。
“再瞒下去,大家都不会好过。”
我走进屋,把两罐腌萝卜放在餐桌上。
屋里是普通的两室一厅,没有昂贵家具,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秘密。厨房里煮着粥,空气里有淡淡的米香。
三个人在客厅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何雨婷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我看着她左腕上的疤,轻声问:“阴天还会疼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早就没感觉了。”
“那年你才多大?”
“二十四。”
她比从前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疲惫,双手也很粗糙,并不像一个被刘成藏在家里享清福的人。
我望向儿子。
“说吧。为什么九年不让我见她?”
刘成坐在沙发边,双手搓了搓脸。
他刚说了一句“我来讲”,何雨婷便打断了他。
“还是我说吧。”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姨,我和刘成结婚以前,结过一次婚。”
我愣了愣,没有出声。
她说自己二十四岁结婚,婚后第二年便离了。
当时她母亲病得很重,家里欠着医药费。前夫一家嫌她不断往娘家贴钱,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真正办完离婚手续时,她已经怀孕。
“孩子生下来以后一直跟着我。她亲生父亲开始还给抚养费,后来有一阵没一阵的。”
我的目光落到客厅角落那只粉色书包上。
“你有个孩子?”
何雨婷点点头。
“女儿,今年十一岁。”
我下意识看向刘成。
他避开我的目光,显然早就知道一切。
“你结婚前就知道?”
“知道。”
“孩子当时也跟着她?”
“嗯,那年刚满两岁。”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不是不能接受离婚的人重新成家,可这么重要的事,刘成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终于抬起头。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我气得反而笑了。
“你连问都没问,凭什么替我回答?”
刘成盯着我,忽然提起了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许婶给他介绍过一位离异的幼儿园老师。对方没有孩子,人也勤快,我听完却直接拒绝了。
我当时说:“我儿子又不是找不到对象,何必找个结过婚的?”
后来跟邻居闲聊时,我还说过,重组家庭关系复杂,给别人养孩子容易落不到好。
这些话,我早就忘了。
刘成却一句不落地记了下来。
“妈,你说那些话时,不像随口说说。”
我脸上发热,一时无从反驳。
因为我不但说过,过去听见谁家儿子娶了带孩子的女人,还跟着别人议论过。
那时觉得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话,从没想过这些话会变成一堵墙,挡在自己家人中间。
我沉默许久,问他:“就因为我说过几句难听话,你们躲了我九年?”
“开始是我怕你不同意。”
刘成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何雨婷接过了他的话。
“后来,是我自己不敢见您。”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
刘成把我的那些话告诉了她,却没有说自己准备怎样解决,只是一遍遍强调,我绝不可能接受一个离婚还带孩子的儿媳。
她嫁给刘成时,本就怕他因为自己跟家里闹翻。听完那些话,更不敢登门。
这九年,我一直以为儿媳嫌弃我这个婆婆。
何雨婷却以为,是我根本不肯承认她。
把我们隔开的,竟是刘成用恐惧和谎言搭起来的一堵墙。
我问何雨婷,我住院时她是否知情。
她点点头。
“我本来买好了车票。刘成说您还不知道我的情况,我突然出现,只会让您术后受刺激。”
我猛地看向儿子。
住院那几天,他明明告诉我,何雨婷工作太忙,连视频都抽不出时间。
我又问起那一大箱粽子。
何雨婷愣住了。
“什么粽子?”
刘成的脸顿时难看起来。
他承认快递是自己签收的,却没有拿回家,而是拆开分给了同事。
“我怕雨婷问是谁寄的,也怕她知道你一直想见她。”
想到自己为包那些粽子,手指被粽叶割出几道口子,我气得手都发抖。
“那结婚第一年,我让你交给她的一万二呢?”
刘成抿住嘴,没有回答。
我厉声又问了一遍,他才承认,那笔钱被拿去交了房租和押金。
钱没有乱花,可他从未告诉何雨婷,那是婆婆给她的见面礼。
“我怕她知道你给她准备了东西,会觉得必须去见你。”
我指着他,气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怕我不接受她,怕她受伤,也怕事情闹大。可你怎么就不怕我们彼此怨上九年?”
何雨婷过来扶我。
我看见她眼泪落下来,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委屈。
“雨婷,我不知道你结过婚,也不知道你有孩子。我只是想看看我儿子娶的人,为什么就这么难?”
她哽咽着说:“张姨,我也不知道您一直在等我。”
刘成站在旁边,垂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又不敢认的样子。
我缓了一会儿,才问起那个孩子。
女孩叫刘小禾。
我愣住了。
“她跟刘成姓?”
何雨婷说,孩子原来姓何。上小学后,她自己提出想改成刘姓。
他们联系过孩子的亲生父亲,征得同意后,按照规定办完了手续。
小禾知道刘成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可这些年一直叫他爸爸。
我望向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跟他没有血缘的孩子愿意随他姓,说明这些年,他至少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可我这个名义上的奶奶,竟连孩子的存在都不知道。
“小禾知道我吗?”
何雨婷迟疑了一下。
“知道一点。她看过您在刘成手机里的照片,问过照片里的奶奶是谁。”
“你们怎么跟她说的?”
“说您是爸爸的妈妈,住得很远。”
小禾也问过,为什么别人过年都能去爷爷奶奶家,自己却从来没有去过。
刘成每次都说我身体不好,等以后再带她去。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你这个以后,究竟准备拖到哪一年?”
刘成低声说,他每次想带母女俩回去,临到出发都会害怕。
他怕我一见孩子就追问亲生父亲,怕我当着孩子说出难听话,更怕何雨婷被刺痛后,夫妻俩再也过不下去。
“所以你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我永远见不到她们?”
他红着眼睛说:“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你刚才还拦着门?”
何雨婷忽然开口,说他们昨天刚为这件事吵过架。
刘成换了手机,旧手机放在桌上充电。小禾拿起来找照片,无意间翻到我从前发给他的消息。
那些消息里,我问雨婷身体好不好,爱吃甜粽还是肉粽,过年能不能回来。
小禾不明白,拿着手机去问何雨婷。
直到那一刻,何雨婷才知道,不是我不肯见她,而是刘成一直不让我们见面。
她质问刘成,他才承认我这些年寄过不少东西,也一直盼着见儿媳。
“我跟他结婚时就说过,不想因为我让他和家里反目。他答应能把事情处理好。”
何雨婷红着眼睛看向丈夫。
“我没想到,他所谓的处理,就是把两边都瞒住。”
我胸口发闷。
刘成总说自己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可他真正保护的,只是那个不敢面对冲突的自己。
我把这句话说出来后,他整个人像泄了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怕赌输了。”
我看着他。
“可你根本没给我们选择。你一个人做决定,却让我们三个人替你承受了九年。”
屋里只剩冰箱运行的轻响。
冷静下来以后,我也承认自己有责任。
如果我从前没有把偏见挂在嘴边,如果刘成小时候犯错时,我不是只会训斥,他或许不会那么害怕告诉我真相。
但害怕不是欺骗九年的理由。
我向何雨婷道歉。
“我以前确实说过不好听的话。那些话既轻率,也伤人。你怕我,我不怪你。”
何雨婷抹了抹眼角。
她说自己离婚时,前夫家把她骂得很难听,说她拖着生病的母亲,又带着孩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好日子。
刘成愿意接纳她和小禾,她很珍惜,也因此格外害怕再次被人否定。
“前两年我想过偷偷去临江找您,可车票都买好了,最后还是退了。”
“为什么?”
“我怕您看见我以后,说刘成是被我拖累了。”
我望着她粗糙的双手,想起当年面馆里那个被热汤烫伤,疼得直哭还坚持给客人端面的姑娘。
十几年过去,她仍旧活得小心翼翼。
我问刘成平时对她们母女好不好。
何雨婷说,生活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刘成会做饭,辅导小禾写作业,也会在她加班时去学校接孩子。工资卡放在家里,大笔开销都会商量。
“可是每到春节,他一个人回临江,我就要编理由安慰小禾。”
小禾年纪小的时候好哄,如今渐渐懂事,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奶奶才不肯见她。
听到这里,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该替大人的胆怯承担自责。
我让刘成当着我们的面保证,以后不再隐瞒。
他说“不会了”,我却告诉他,这句话现在不值钱,要看他今后怎么做。
我们一直谈到傍晚。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何雨婷忽然站了起来。
“小禾放学了。”
我竟比刚才按门铃时还要紧张。
房门打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跑进来。她背着浅绿色书包,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
“妈妈,今天体育课测跑步,我差一点就及格了。”
说完,她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家里来客人了吗?”
何雨婷接过她的书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刘成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
“小禾,这是奶奶。”
女孩睁大眼睛。
“手机照片里的奶奶?”
刘成点头。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奶奶。
我的鼻子一下酸了。
“哎,好孩子。”
小禾盯着我放在桌上的帽子和旧旅行包,忽然问:“奶奶,你刚才为什么在门口说自己是送水的?”
三个大人同时愣住。
原来她家的智能门铃能自动记录声音,她进门前已经在手机上看过提醒。
我只好实话实说。
“奶奶怕你爸爸不开门,只能想个办法。”
小禾皱起眉头看着刘成。
“爸爸,你为什么不给奶奶开门?”
刘成脸上发窘,却没有再撒谎。
“因为爸爸做错了事,害怕面对。”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认真对我说:“奶奶,以后你不用送水,直接按门铃,我给你开。”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以后奶奶直接来。”
何雨婷留我吃晚饭,又添了一盘青椒炒鸡蛋。
我本来没什么胃口,可坐在他们一家三口中间,闻到饭菜香,竟一连吃了两碗米饭。
饭后,小禾拉我看她的房间。
书架上贴着一张征文比赛三等奖的奖状,旁边还有她和刘成参加亲子运动会的合照。
照片里,小禾骑在刘成肩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仰着脸问我:“奶奶,爸爸小时候学习好吗?”
我故意瞥了刘成一眼。
“成绩还行,就是犯错以后爱瞒着。”
小禾立刻追问:“他瞒过什么?”
刘成蹲下来,认真对她说,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让奶奶和妈妈这么多年没有见面。
小禾想了想。
“那现在不是见到了吗?”
刘成眼圈发红。
“对,总算见到了。”
那晚我没有去旅馆。
何雨婷铺好次卧的新床单,还给我找了一套干净睡衣。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里小禾小声问,奶奶以后还会不会来。
刘成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奶奶随时都可以来。
第二天早上,何雨婷煮了南瓜粥。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忽然提起那只金镯子。
“我带来了,就在包里。等吃完饭,你拿给雨婷。”
刘成愣住。
我又说:“不是你送,是我亲手给她。九年前的见面礼,已经让你耽误一次了。”
何雨婷端着鸡蛋走进来,问我们在说什么。
刘成接过盘子,看了我一眼。
“妈说,下个月让咱们一起回临江。”
何雨婷眼里闪过一丝紧张,却还是轻轻点头。
“好,我跟您回去。”
小禾从房间冲出来,书包拉链都没拉好,练习册掉了一地。
她趴到刘成背上催他快点,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我坐在这一屋子的忙乱里,忽然觉得九年虽然漫长,好在我们终于还来得及把失去的日子一点点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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