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九月三十日凌晨两点,北京西郊机场的探照灯把残破的三叉戟飞机映得惨白。机身斑驳,油漆卷曲,冷风穿过破裂的铝板呼呼作响。李耀文披着大衣、攀上临时搭起的木架,俯身察看那只直径近半米的缺口。指尖触到锋利的铝刺,他皱了皱眉,心里却愈发笃定:这并不像是外部爆炸留下的痕迹。

短短一周前,九月二十二日深夜,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蒙古使馆参赞伊白刚从温都尔汗赶回,向周恩来总理递交了第一份关于“九一三”事件实地考察的书面材料。听取汇报的只有寥寥几人:周总理、姬鹏飞、杨德中,以及其貌不扬却神色沉稳的李耀文。伊白提到机翼根部的那个“洞”时,气氛一度凝固。会议结束,周总理平静地吩咐:“耀文,你去一趟,把那个洞彻查清楚。”

许多人不解,外交部这位副部长怎么会被派去做航空技术调查?要回答这个疑问,得把目光拉回到他尚未改名的年代。那是抗战刚爆发的岁月,山东荣成风高浪急。十九岁的张锡绅因地下党工作遭通缉,只身奔向胶东抗日游击队。为了不连累家人,他把名字改成“李耀文”,从此刀口舔血,改写了一生。

在抗日救国军第三军里,他二十岁就担任政治部主任。一次战斗后,一名下级干部带着数十名青年被打散,仅他一人归队。部里哗然,要求军法处置。年轻的李耀文先逐一做思想工作,再草拟联名“宽宥报告”,让全营骨干签字。几天后,军首长高锦纯看到压在案头的人情与道理,只能批准放人。那一仗,李耀文凭的是胆识,也赢得了“会带兵、会处事”的名声。

解放战争结束时,他三十一岁已是军政委;抗美援朝第二、四、五次战役,他与张仁初并肩,在长津湖冰雪里铸下了二十六军的威名。火线上的默契,使他在首长会议上也能拦住脾气不小的张军长。有人批张仁初“好烟太多”,张军长当场脸色铁青,李耀文却用一个小动作拦住了他。会后张仁初把烟盒捏得粉碎,仍忍不住对李耀文喊:“早晚被你憋出病!”可扭头又敬他一个军礼——能让张仁初折腰的,并不多见。

正因如此,五十年代末的“将军当兵”中,李耀文脱下将星、戴上列兵肩章下连一个月。他回到广州军委扩大会休息室,毛泽东握着他的手笑问:“当兵当得怎样?”李耀文回答“五气”打掉了,主席一句“将军当兵不简单哩”,让许多在场干部记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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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末,周总理着眼外事干部缺口,把李耀文调进外交部。听说分工只是“抓运动”,总理把他叫到身边:“外事也是打仗,不会就学。”一句话掷地有声。难得的是,李耀文真去学。他买了录音机,把礼宾司翻译拉进小会议室,见缝插针背单词。两年后,他已能对照新华社英文稿快速抓要点。

这一切铺垫,在九一三之后发挥了作用。飞机残骸要鉴定,空军技术人员不少,可周总理依旧点名李耀文。一位元帅私下嘀咕:“军政干部查飞机?是笨屠夫宰细鹅。”但熟悉周总理脾气的人心里明白,信任背后更看中独立判断。

在西郊机场,空军副参谋长解释翼根那个位置本是检修孔,李耀文却仍让机械师拆下蒙皮、拿手电探进油箱。里面焦黑一片,但铝板向外翻卷不规律,燃油炸裂的痕迹分明。若是外部击穿,铝刺会整齐指向舱内。“不用再拆。”他合上笔记本,声音低却肯定,“自爆引火,非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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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中天亮前把结论送进中南海南门。周总理没说一句赞扬,只把那份记录夹进公文袋,然后走向下一场会议。不得不说,这就是他的风格——对的人办对的事,不必多言。

调查尘埃落定,十月初,李耀文和周总理又并肩处理驻外大使人选。联合国席位恢复,中国需要一批熟悉外事又有军旅经历的干部。毛主席听取汇报时,看着李耀文,笑谈“去当几年大使”,那是深意也是考验。最终,他被派往坦桑尼亚,护照上签发日期是一九七二年四月十五日。

抵达达累斯萨拉姆后,他很快与尼雷尔总统熟络,常穿旧草鞋跑工地。坦赞铁路铺轨仪式当天,烈日当头,他帮工人抬枕木,汗水浸透西装。有人劝他注意形象,他摆手一句:“弄脏衣服不要紧,弄皱两国友谊才麻烦。”这句话在当地报纸登出,引来一片好评。

七五年底,他已兼任马达加斯加大使,又协助谈妥几条线装厂援建项目。正忙得不可开交时,捷报未到,噩耗先行——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总理离开人世。电报纸在他掌心抖个不停。身为驻馆负责人,他必须主持悼念活动,无奈错过最后送别。许多年以后,谈起这一幕,他只简短一句:“遗憾归遗憾,工作不能停。”

回国后,李耀文先到国防科工委,再转任海军政委。技术复杂的导弹试射、潜艇改装,他一句“大胆试、细处算”给科研团队撑腰。张爱萍评价:“他懂政治,也懂一点‘金属烧蚀’的门道,少有。”一九九八年七月,他离职休养,身后静悄悄,像极了当年凌晨的西郊机场。

纵观李耀文的一生,身份几度转换:兵、将、政委、副外长、大使、海军政委。串起这些角色的线索其实很简单——被委以任务时,从不说“不可能”,只问“怎么做”。周总理将那只洞交给他调查,不只是信任,更是一种验证:做事先要心细,再要有主见,最后敢拍板。李耀文做到了,甚至做了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