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夜里,林知意才知道,周远航和他妈赵美兰早把三十口人的年夜饭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等着她一个人埋头干活了。
夜里快十一点,卧室里暖气不算足,被窝里倒还有一点余温。林知意原本已经闭了眼,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结果阳台那边有说话声,一句一句飘进来,像有人拿根针,慢慢往人耳朵里扎。
“妈,你放心吧,她都备得差不多了。鱼杀好了,菜也洗了,饺子包了三百来个。明天人多是多点,可也不是忙不过来。”
是周远航的声音。
林知意一下子醒了,眼睛睁得很大。她没动,就那么侧躺着,听外面的风把每个字都送进来。
“二叔家、三叔家、大姑、小姑,还有大姨二姨她们,算下来正好三十口。嗯,坐得下,客厅三张桌子挤一挤就成。一次性碗筷我明早去买。她?她没啥意见,她就那脾气,嘴上不说,心里也愿意热闹。”
最后那句,周远航说得特别轻巧,轻巧得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林知意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眨眼。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墙上,发黄,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弯着腰洗菜、切菜、和面、调馅,手上那几个被饺子皮磨出来的小口子,全都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周远航打完电话进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掀开被子刚躺下,林知意就开了口。
“周远航。”
“嗯?你还没睡?”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明天要来三十口人?”
他顿了顿,声音一下子虚了半截:“不是早就跟你提过吗?过年亲戚来家里聚聚。”
“你说的是几个亲戚。”
“那……三十个也算几个吧。”
林知意坐了起来。灯一开,她看清了周远航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也不是怕她生气,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不觉得自己哪儿有问题的样子。
她气得反倒笑了一下:“菜单是你妈定的,饺子是我包的,菜是我洗的,鱼是我收拾的。你们娘俩商量好了,亲戚通知好了,桌子都借好了,连一次性碗筷都计划上了。周远航,你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没有?”
周远航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知意,大过年的,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家里来客人,不都是这样吗?再说了,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忙,我明天掌勺啊。”
林知意看着他,真是差点气笑了。
“你掌勺?”
“对啊,我最近刷视频学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差不多都明白了。”
“你连煮个面都能把锅烧干,你明白什么了?”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几秒。
周远航脸色有点挂不住,嘴硬道:“那不是以前吗?人总得学吧。”
“那你学会了没有?”
“明天试试不就知道了。”
林知意没再跟他废话。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一个激灵。衣柜一开,她把行李箱拖了出来,开始收衣服。
周远航这才慌了:“你干吗?”
“回家。”
“回哪个家?”
“我妈家。”
“你别闹了行不行?”他赶紧下来按住箱子,“大年三十你回娘家,让亲戚怎么看?我妈脸往哪儿放?”
林知意动作停了,抬头看他。
“你妈的脸要放,我的脸就不用放了?”
这一句,像一下子把周远航问住了。
林知意没理他,继续收拾。毛衣、裤子、贴身衣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她在医院手术室做器械护士,东西摆放收纳早就成了习惯,越是心里乱,手上越稳。
周远航在旁边来回转,急得不行:“知意,你这不是让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吗?我妈那边都说好了,亲戚都通知了,人明早就到。你现在走了,算怎么回事?”
“那你一开始别答应啊。”林知意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平得出奇,“你答应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客厅时,看见那三张折叠桌已经靠墙摆好了,椅子摞在一起,一次性碗筷整整一包放在茶几上。厨房里,冷冻抽屉里码着满满当当的饺子。三百多个,两个晚上下班后包出来的。旁边水盆里泡着三条鱼,灶台边是一摞摞切好的配菜,白菜、芹菜、藕片、萝卜丝,全是她弄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只觉得一阵一阵发冷。
这哪里是“她啥也不用干”?
这明明是活都干完了,再给她赏一句好听话。
门一开,走廊里的凉气卷进来。周远航追到门口,还在后面喊:“林知意,你今天真要走?”
林知意没回头。
“是,我真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周远航在外头给赵美兰打电话,语气已经乱了:“妈,知意拖着箱子走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变。林知意靠在轿厢壁上,手心都是汗。她平时在手术室里站几个小时都不带抖一下的,可这会儿,拉着箱子的手却一直在发颤。
走出小区,街上冷得厉害,树枝都是黑的。正好有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她拉门上去,报了她妈家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见她半夜拉着行李箱,也没多嘴,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轻声问:“回娘家啊?”
林知意嗯了一声。
司机叹了口气:“年关最怕闹别扭。不过回去也好,娘家门,总归是开着的。”
这话不重,可林知意一听,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拿出手机,给她妈拨了过去。
电话接得很快,那边还是清醒的。
“知意?”
“妈,我现在回去。”
那边停了一秒,就一句:“回来吧,妈给你留门呢。”
出租车过桥的时候,江面乌黑一片,远处有零零星星几盏灯。林知意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凉意一直透到脑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周远航打的,赵美兰打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她一眼都没看。
半个多小时后,车开进了城东的纺织厂家属院。
老小区楼旧,红砖外墙都掉了皮,楼道灯也昏黄。三楼那扇窗亮着,隔着一层水汽,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林知意拖着箱子上楼,门果然虚掩着。她一推开,就闻见了韭菜鸡蛋馅的香气。
她妈张秀兰穿着睡衣,外头系了条围裙,正站在灶台边包饺子。面板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三排,锅里水正滚着。
听见动静,张秀兰回头,看见她,什么都没问,只说:“回来了?饿了吧,正好下锅。”
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鼻子猛地一酸。
张秀兰把饺子下进锅里,热气扑了一脸。她一边拿勺子轻轻推,一边说:“你去年打电话说,婆家包的是猪肉大葱,你没吃着韭菜鸡蛋的,心里还惦记。妈记着呢。”
就这么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差点把林知意整个人都砸碎了。
饺子很快出锅,蘸醋,剥蒜,摆上桌,还是她从小吃惯的那个味道。她吃了两个,眼泪就掉下来了。
张秀兰坐在对面,手上还沾着面粉,看着她,也不催,也不问,就让她哭。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张秀兰才开口:“你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妈可以不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可有一条,知意,你记着,这是你家。你什么时候回来,妈都给你开门。”
林知意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狼狈得不行。
张秀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脑勺,跟小时候哄她一样:“先吃。吃饱了,洗个澡,睡一觉。明儿年三十,妈给你做红烧鱼。”
这一夜,林知意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小床上,听着外面零零碎碎的鞭炮声,睡得却比在婚房里踏实得多。
第二天早上,手机一开,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
周远航的几十条,赵美兰的也有好几条,内容不用看都知道,无非是让她回去,嫌她不像话。除此之外,物业群里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们家门口。楼道里站满了人,拎着行李拿着东西,正是周家那些亲戚。周远航站最前头,头发乱着,一脸焦头烂额。赵美兰穿着红棉袄站一旁,嘴张着像在训人。
三十口人,第一拨已经到了。
林知意看完,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出声。
吃早饭的时候,电话又打来了。这次她接了。
周远航一开口就带着火:“林知意,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你还在娘家躲着?”
林知意声音很平:“我没躲。我回家了。”
“那不是你家吗?”
“我妈这儿也是。”
电话那边一阵乱,紧接着手机就被赵美兰抢了过去。
“知意,你这事办得太不懂事了。三十口人都来了,你说走就走,让我们怎么下台?你做媳妇的,哪有这样过年的?”
林知意握着手机,听着那头一屋子的吵闹声,反而一点也不急了。
“妈,三十口人的年夜饭,是我答应的吗?”
“远航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说的是几个亲戚。”
“那三十个不也是亲戚?咱老周家人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多我知道,可活都让我一个人干,您也知道吧?”
赵美兰一下噎住了。
林知意继续说:“饺子是我包的,菜是我洗的,鱼是我收拾的。您站厨房门口嗑瓜子的时候,还跟我说藕片切薄点,说二叔牙不好。怎么到这会儿,就成我不懂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又传来几个人的声音,什么“饭呢”“还没好吗”“孩子饿了”之类,乱糟糟一团。
最后赵美兰挂了电话。
张秀兰坐在旁边,把一碟炸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意咬了一口丸子,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不委屈,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用再憋着了。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来的人是周晓晓,周远航的堂妹。小姑娘穿着白羽绒服,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拎着两箱东西,一箱牛奶一箱车厘子。
她一进门就有点拘束,坐下后磨蹭了半天,才小声说:“嫂子,我妈让我来看看你。”
“看我还是劝我?”
周晓晓脸一红,老实了:“一开始是劝。可我到这儿了,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劝的。”
林知意看着她:“家里怎么样了?”
周晓晓想了想,憋出一句:“炸锅了。”
一句话,把林知意都说愣了。
周晓晓叹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讲。二叔带的酒被孩子踢碎了,大姑和二婶为了座位拌嘴,三婶嫌鱼没收拾干净,赵美兰气得摔了锅铲,周远航站在厨房里,连火都不会开,一屋子人坐那儿等吃的,最后就随便炒了四个菜,大家凑合吃完,谁也不高兴。
“嫂子,”周晓晓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我说句你别生气的话。我觉得你这次走得对。”
“为什么?”
“因为我哥那个性子,不碰南墙不回头。他不是坏,他是根本没觉得这些活有多累。以前你在,他就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你不在了,三十口人的嘴都冲着他和姑,他才知道怕。”
林知意没接话。
周晓晓又说:“我来之前,姑还让我劝你回去。可我看着你在这儿,反倒觉得你该歇一歇。嫂子,人不是铁打的,哪能总这么顶着。”
这姑娘说话直,可听着不刺耳,倒像心里话。
她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临走前压低声音说:“我回去就跟姑说,你在娘家挺好,让她别总拿你当救火的。”
她走后没多久,天就擦黑了。
傍晚那会儿,门铃又响了。
这次林知意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的是赵美兰和周远航。
赵美兰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像是一天都没歇过。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饭盒。周远航站她后面,整个人都蔫了,衣服上还沾着点鞭炮纸屑。
门一开,赵美兰先开口,声音竟然比平时低了不少:“知意,妈给你带了点饺子。”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我吃过了。”
赵美兰捏着袋子,站那儿有点下不来台,半晌才说:“让妈进去说句话,行不行?”
进门后,张秀兰正在厨房炒菜。她看见人来了,也没冷脸,只把多余的碗筷摆上,淡淡说:“坐吧,正好开饭。”
一张小方桌,四个人坐下,气氛怪得很。赵美兰一开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拿着筷子半天没动。最后,还是她自己先红了眼。
“秀兰姐,我今天才知道,三十口人的饭,原来这么难做。”
她这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就静了。
“我今天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外头一堆人喊饿,喊这个少了,那个咸了。我那会儿才想起来,知意这两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赵美兰说着,眼睛越来越红,“去年她做八个菜,我说鱼蒸老了。前年她做十个菜,我说她还得练。其实不是她做得不好,是我觉得这些都该她干。”
她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是我做错了。”
张秀兰听完,只慢慢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可很硬:“知意嫁到你家,不是给你当保姆去的。”
赵美兰没反驳,只低头认了。
周远航这时也站了起来,站到林知意面前,憋了半天,才说:“知意,我今天学会开煤气灶了。”
这话一出,别说林知意,连张秀兰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远航耳朵红得厉害,像是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有点丢人,可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还学会了盐在哪个罐子里,洗碗要先放洗洁精,锅烧热了再下油。我不是不会,我就是……以前没当回事。”
林知意看着他,没吭声。
“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家里那些事不是自己就能长出来的。饺子不会自己进冰箱,鱼不会自己刮鳞,桌子也不会自己支好。”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知意,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现在学,晚不晚?”
屋里又安静了。
张秀兰这时候起身,去厨房装了几个菜,打包进饭盒,递给他们:“拿回去吧。知意今天不回,可你们总得把肚子填饱。”
这话说得不重,可意思很明白——不是撵你们走,是这事还没过去。
临出门前,赵美兰站在门口,回头冲林知意说了一句:“知意,今晚回去后,那三十口人我来打发。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林知意没应,也没拒绝。
到了晚上七点多,她还是跟着他们回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几句道歉就原谅了。她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她一手撑起来的家,如今乱成什么样了。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饭菜味、酒味、瓜子皮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三张折叠桌还摆着,上头残羹冷炙堆成一片。小孩在桌子底下钻,大人坐沙发上嗑瓜子看春晚前的节目,厨房里一水池脏碗,垃圾桶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真够乱的。
她刚卷起袖子,赵美兰就过来拦:“今天不用你忙。”
“那谁忙?”
赵美兰一扭头,冲客厅喊了一嗓子:“老二老三,吃饱了就别装死,桌子给我收了!王桂兰,垃圾拿下去!晓晓,把孩子看住,别钻来钻去!远航,进厨房洗碗!”
客厅里那些人显然没见过赵美兰这样,一时都愣了。
周远航倒是没犹豫,真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站到了水池边。
“你洗,我冲。”林知意说。
“行。”
热水一开,洗洁精一挤,满池子泡沫。周远航一开始动作生疏,水开得老大,溅得围裙前面全湿了。林知意说一句,他就改一句。碗沿要擦,碗底也要擦,圈足里最容易藏油。一个盘子冲半天,还要举起来对着灯看干净没有。
这时候,客厅里也渐渐动起来了。二叔不情不愿去收桌子,三婶拎着垃圾往外走,大姑蹲着扫瓜子壳,嘴里还嘟囔:“大过年的,怎么跟打仗似的。”
赵美兰听见了,也没像以前那样装没听见,直接回过去:“谁吃的谁收拾,不然明年你们自己办。”
一句话,客厅就彻底没声了。
夜里十点,第一锅饺子重新下进了锅里。冷冻的和现包的混一块儿,韭菜鸡蛋馅,周远航居然也跟着包了几十个,个个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
有人夹起来笑:“这饺子谁包的?丑是丑了点。”
周远航站灶台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包的。”
“你还会包饺子了?”
“现学的。”
大家都笑了,可那笑里头,多少带了点稀奇。
年夜饭就在这种乱中带着点新的秩序,终于凑合过去了。
过完年以后,家里像是慢慢变了样。
先变的是周远航。
他真开始学家务了,而且不是说两句漂亮话就算。第二天一早,他就自己爬起来洗碗。水不会开太大了,洗完的碗知道看圈足了,灶台也会顺手擦一遍。后来又学会了炒白菜豆腐、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虽然刚开始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火大了糊锅,要么火小了夹生,可他没像从前那样嫌麻烦撂挑子,而是一遍一遍试。
家里的冰箱一度全是各种版本的白菜豆腐。赵美兰吃得脸都发青了,也没说什么,还在旁边教:“豆腐得轻着翻,不然碎了。盐别一勺全倒,先来半勺,不够再加。”
再后来,周远航居然买了个笔记本,专门记家务。
煤气灶怎么开,洗衣机哪个键是快洗,盐在哪个白罐子里,拖地先扫还是先拖,煎蛋什么时候翻面,记得一条一条的,跟小学生记课堂笔记似的。
林知意有一回翻见了,差点笑出声。
周远航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忘。”
她看着那一页页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酸。
不是因为他学得多好,而是因为这么多年,她头一回看见他真的把这些事放进心里去。
再变的,是赵美兰。
她开始不再动不动就把“媳妇该怎样”挂在嘴边了。
初二回娘家那天,周远航带着他自己炒的白菜豆腐去见张秀兰,饭后主动去洗了碗。赵美兰后来知道了,居然没说一句“男人哪能老下厨房”,反而第二天又给儿子打电话:“窗帘拆下来没?洗的时候别跟深色衣服一块儿洗,容易串色。”
正月十五吃元宵那晚,她当着林知意的面,把周远航的工资存折拿了出来,推到她手边。
“以前是妈不对,老想插手你们小家的钱。以后你们自己管,我不掺和。”
说完这句,她还自己补了句:“我年轻那会儿最烦婆婆伸手管这个,结果轮到我,还是犯这毛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自嘲,倒真不像装出来的。
二月二那天,张秀兰把家属院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过户给了林知意。
她把证件塞进档案袋里,拍着林知意的手说:“这是你爸留下的。我给你,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让你心里有个底。女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东西,日子才站得稳。”
林知意听得鼻子发酸,半天说不出话。
周远航就在旁边,沉默了几秒,开口说:“妈,这房子是知意的,以后一直都是知意的。”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夸,也没驳,就点点头:“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日子再往后,慢慢也就回到了平常。
林知意回医院上班,还是每天站在手术室里,戴口罩戴帽子,递剪刀递止血钳,手稳得很。不同的是,下班回到家,厨房里不再总是冷锅冷灶,也不再等着她一个人收拾残局。
有时候她回来,锅里已经煮着面,旁边摆着炒好的鸡蛋和两碟小菜。周远航围着围裙,头发有点乱,见她进门就说:“今天青椒炒老了,下回我少炒两分钟。”
还有时候,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阳台上晾着整整齐齐的衣服,袜子一双对一双夹着,虽然有几只夹得歪了点,可总归是有人记着干了。
有一天晚上,林知意半夜醒了,发现床边没人。她起身一看,周远航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包饺子。
“你大半夜不睡,干吗呢?”
周远航吓了一跳,回头时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吃韭菜鸡蛋的嘛。我明天白天上班,怕来不及,先包一半冻起来。”
灶台上放着洗好的韭菜、炒碎的鸡蛋,面团醒在盆里,案板上码着一排排饺子。还是包得不算好看,褶子有深有浅,可已经像模像样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想起年三十那晚,她妈说的那句——这是你家,你什么时候回来,妈都给你开门。
她现在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慢慢有了点家的样子。
不是一下子就变好了,也不是谁突然成了完人。周远航还是会犯懒,炒菜偶尔还是咸,洗衣服也有把白T恤染灰的时候。赵美兰有时候说话,旧习惯冒上来,嘴快得收不住,可说到一半,自己又会咽回去。
可再怎么说,他们都在改。
这比什么都不改,强得太多了。
到了第二年腊月二十八,赵美兰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今年年夜饭轮到老三家办,明年大姑家,后年再说。我们家今年就三个人,简单过,不接待大聚餐。”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陆陆续续发个“收到”“知道了”。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看见那条消息,抬头看向厨房。
周远航正在剁肉馅,剁得咚咚响。听见她笑,他抬起头:“怎么了?”
“你妈发群消息了。”
“发啥了?”
“她说今年不办三十口人的年夜饭了。”
周远航也笑了,低头继续剁馅:“那挺好。三个人,包点饺子,炒四个菜,够了。”
“你掌勺?”
“我掌勺。”他说得还挺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得在旁边看着我点儿,鱼我还是有点怕蒸老了。”
林知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有人开始挂灯笼。厨房灯光暖黄,案板上韭菜、白菜、肉馅摆得整整齐齐。周远航袖子卷着,手上都是面粉和肉馅,领口那块标签终于没再翻出来。
林知意起身走进厨房,站到他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
“馅别放太多,容易露。”
“知道。”
“边上蘸点水,捏得牢一点。”
“好。”
“还有,明天记得把鱼提前腌上。”
“记笔记了。”
他真腾出手,从冰箱上夹着的便利贴上写了一行:鱼,提前腌。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她看着顺眼。
有些日子就是这样,鸡飞狗跳过,也冷过、硬过、失望过。可真要往下过,不见得靠几句狠话,也不全靠谁低头认错,更多时候,是看那个人愿不愿意从零开始学,愿不愿意把你原来一个人扛着的东西,慢慢接过去一半。
三十口人的年夜饭,最后没把林知意压垮,倒像一记狠巴掌,终于把有些人打醒了。
窗外风吹着,玻璃上起了层薄雾。屋里热气腾腾,锅里水也开了。
周远航把第一锅饺子下进去,回头冲她说:“知意,明年过年,你想怎么过?”
林知意把面粉拍了拍,靠在灶台边,想了想。
“简单点。”
“多简单?”
“就咱仨,外加一条鱼,一盘红烧肉,饺子包两种馅。”
“行。”
“要是亲戚想来呢?”
“让他们轮着来。”周远航答得挺快,“谁张嘴,谁办。”
林知意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话你可记住了。”
“记着呢。”他说完,又像怕她不信似的,往那张便利贴旁边补了一行字,字迹比刚才更重一些——
谁张嘴,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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