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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填完了,人生刚刚开始

七月最重要的事之一,填报高考志愿。

这几年,复杂的规则、眼花缭乱的高校专业和让人乐观不起来的就业环境,让这件事变得愈发困难,以张雪峰为代表的填报“导师”应运而生。

考生获取信息,除了参考资料、购买咨询服务,还有一种选择是联系高校的招生办,一些高校还会在各省设立线下的招生组。

但考生和校方的立场往往并不一致。考生想要利用好每一分,去层次更好的学校,而校方招生的核心KPI,是尽可能地提高分数线。

郑叶是某985高校的学生,也是该校贵州招生组的资深组员。几年前,他作为一名贵州考生,第一次见到了招生组。一年后他加入这群人,一直工作到现在。

每年高考季,他迎来送往许多考生和父母,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受限于信息闭塞、缺少资源,许多考生并不知道如何合理填报。有时就算考生知道自己的志向和兴趣所在,他们又要面对高校的评判和拉扯,背负家长的期望、县中的指标。

这是个强调“选择比努力重要”的时代,而高考志愿是人生最重要的选择之一。只是在面对家长的连环拷问时,郑叶心底常有一个困惑:绝对的“好选择”,会不会从来就不存在?

以下根据他的讲述整理。

重要的不是录取谁,而是分数线

入学以来,我一直在本校贵州省招生组做助理。

我是贵州人,高考完填报志愿的时候,就和当时的贵州招生组线下见了一面。我简单问了问大学里的辅修政策,很快就敲定了志愿,后来也顺利被学校录取。到了大一暑假,招生组的老师想让我去帮忙,我就这样进入了招生组。

上大学这件事,对考生和高校来说完全不同。除去艺术生和体育生,一般考生面对的是4个批次、近百个平行志愿。但对高校来说,需要在这几周开展复杂的招生和录取工作。一些中上层次的985招生还会开启“抢人大战”。

我们和清华驻扎在同一个酒店过。贵州省6月24日晚上24点公布分数,清华在23:30就会派出一个特勤组,在酒店下面蓄势待发。十几辆车,一辆车2~3个人,时间一到,他们收到各个高中的信息,一脚油门就轰出去,去找他们的目标学生。

不只是清北,很多同层次的学校之间,招生的时候都会互相“挖墙脚”。有的学校甚至开空头支票:一共只有2个招生名额,学校敢和5个考生签署类似“志愿填报确认书”的合约。

有些考生非常信任学校,他们觉得校方都这么承诺,也签字了,自己一定能被录取。心眼儿大的连志愿都不会好好填,除了第一志愿,剩下的就乱填。

考生不知道的是,这种合约没有法律效力。如果出现更高分的考生报了该校该专业,学校只能通过调用机动名额来录取已签约的考生。万一机动名额不足,或者没能调用,考生就没办法被录取。

最差的结果是滑档。过去有很多这种“毁约”的新闻,但考生也无处伸冤。未来就这么搭进去了。

今年招生组聚餐的时候我们聊起这个,一位师兄很激动:“这是影响考生一生的选择,为什么有些学校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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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高校的招生组驻扎在酒店,由老师和学生助理负责接打电话和完成线下接待

站在学校的角度,哪个高校离了哪个人,其实不会怎么样。

重要的不是录取谁,是分数线。所有的学校都想提高自己的录取线。毕竟招生结束后公布给所有人的,就是那个死死的数字。

为了提高这个数字,招生方什么都能做,甚至会专门拨出一笔钱,作为提成。

以前听招生老师说,一些招生办会实时监督招生情况,盯着各个高校在每个省的文理科最低录取线排名。如果招生情况有突破,比如该校的最低录取线,在所有高校中从第五变成第三,招生组可以瓜分100万。数字是道听途说的,但现象一向存在。

再比如“超短裙”的招生模式:有些高校把大部分录取名额放在提前批,只有少部分名额在本科一批。提前批不影响本科一批划线,所以学校最后公布的录取线会很高。至于提前批和一批分别招收什么专业,全由高校自己决定,没有人管,属于灰色地带。

一通操作以后,招上来的是同一群考生,但分数线抬高了。

分数线就是招生的指挥棒。跟着这个逻辑,招生的策略也很简单:不需要计较高分,只需要稳住尾部,保住那些排名在录取区间末端的考生。只要他们不集体填报别的学校,我们就不会出现大规模断档,这是唯一的招生KPI。

为了不断档,有些高校还会“耍阴招”。他们大量接触稍微靠后于学校正常录取排名的学生,一刻不停地给考生打电话,确保电话占线,其他高校无法打入。直到强制考生用完3次志愿修改机会,把他们填成第一志愿,再也不能修改。

家长和考生会觉得,高校一直联系我,在我身上花费这么大功夫,是不是在意我?是不是我对他们很重要?就会按照高校的建议来填志愿,结果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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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报志愿时,往年的分数线和录取排名是考生的重要参考 / 图虫创意

考生的眼里几乎也只有这条分数线。报考的时候,大家都说“辛辛苦苦考出来的,一分也不能亏。”仿佛这里是一个大白菜卖场,每个考生都把自己当成一颗大白菜,不同的分数对应不同的成色。填志愿,就是把自己以最高的价格卖出去。

在这个卖场里,分数是考生唯一的筹码。

如果一个考生的分数能够带着录取线往上蹭蹭涨好几分,招生办会愿意进行全国协调,来录取这位考生。比如一位理科生想报国际关系,但贵州没有对应的招生名额,如果恰好其他省的招生情况不太好,出现名额空缺,招生办可以调一个名额过来。

但前提是他们的分数足够高,或者足够关键。只有在对高校有利的情况下,考生与高校的“议价”才可能发生。

而这种议价空间,也只有中上层次的985高校能给考生。大多数人,勾选“服从调剂”以后,只能随波逐流。

县中的学生,没有选择的机会

在贵州招生组工作,会遇到很多县城高中的孩子。相较一些发达地区,他们的教育资源和信息资源都比较匮乏,报志愿的时候非常被动。

今年报志愿截止前3天,我们接到一个男生打来的电话。他没填报我们学校,只是来问问情况。我和他聊了一会儿,感觉他挺想来的,但我突然想到志愿填报时间只剩3天,很多人已经用完3次修改志愿的机会了。我问他:“你现在还能改志愿吗?”

他说,改不成了,志愿已经被锁定。为了防止他的高中越过他本人篡改志愿,他故意在报志愿的第一天就用完了3次修改机会,但现在后悔了。

他的担心不是毫无根据。很多县中有自己的KPI:只有把考生送去名头响亮的学校,比如清北复交、C9、华五,高中下一年的办学资金才有着落,下一年的中考招生才有得宣传。

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会建议考生去好学校的“烂专业”,比如名校的医学或护理学。“烂”指的是不合适,对县中的很多孩子来说,这些专业本科毕业很难找到待遇不错的工作,只能往上考研、考博。

贵州省每年被招到名校护理学的考生,基本都来自县中。一些高校会在分配招生名额时就把目标投向这些县中考生,比如一个高校在贵州总共有60多个招生名额,可能其中有一半都是护理学。

在一些县中,考生会被召集到一起,统一填报,在老师的监督下用完3次修改机会。甚至会掌握考生的准考证密码,背着考生本人修改志愿。

有想法的孩子,就会刻意避开高中,自己填志愿。就像这位男生,故意早早用完3次机会,后面自己想改也没法改了。志愿修改机会原本是留给考生后悔用的,但面对强势的高中,他们没有后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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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很多县中来说,每一年的高考成绩都至关重要/图虫创意

今年我们还遇到一个女孩。她准备报法学,但没有填报法学最强的“五院四系”,而是选择了法学略弱、但学校整体实力强的综合类院校。

我们和她盘逻辑,想知道她到底是院校优先还是专业优先。她只是告诉我们:“我跟高中和高中老师商量过了。”

她的高中可能有KPI,要求多少名考生被录取到C9、华五这种学校。至于“五院四系”,不管法学业内的认可度多高,只要没有综合类头衔,基本不在高中的考虑范围内。

志愿也是考生和家庭共同的决策。

我们接电话或者线下接待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一个家庭的氛围。每年都有一些相似的家庭:爸爸穿着polo衫、扎着皮带,裤子提得比较高,妈妈烫着卷发提着包,加上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孩。

甚至他们开口说的话都是一样的,会用贵州口音问:你这个学校能给我什么专业?你给不给?不给我就不考虑你们。

小孩不说话。他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奖状。爸妈一直在招生组面前夸他,说他将来做什么肯定都没问题。

有的家庭会一起商量,但考生和父母分歧很大。今年有一个想学人文的男生,他和父母在两所同层次的院校中纠结。他更想报我们学校,父母和他意见相反。有一天电话回访,我们问他有没有做好决定,他说:“今天是我压倒了爸妈,但明天不一定。”

有些家庭甚至没有办法一起商量,因为考生和父母都不了解高校。

2020年,有一个考生来咨询。他一考完就去打工了,刚从广东回来。一米八,皮肤黝黑,精瘦精瘦的,穿条纹T恤,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进来以后,他说自己想学核物理。但爸妈对他的分数什么都不了解,他也只有很模糊的概念。爸妈让他来国字头的大学问问,“国字头的肯定厉害!”

实际上我们学校根本没有开设核物理这个专业。说明他了解的信息非常有限,而他的家庭、他身边的人,也没人了解,能帮帮他。我就跟他说了另外两所核物理比较厉害的高校,让他去咨询。

更多的考生和家长压根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与其说“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不如说他们不知道哪些是芝麻、哪些是西瓜。

对贵州的一些家庭来说,稳定,就是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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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家庭都愿意接受本硕博连读,这条路看上去高度稳定 / 图虫创意

谈到本硕博连读,很多在读本科生、硕士生都会觉得是“天坑”,要把未来十几年的生活都“卖”给一个学校、一个导师,完全被学校拿捏。而且表面说是“连读”,实际上每次升学历都要经过复杂的考核。

但在贵州,被“卖”给一个导师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世世代代都在小县城做生意的家庭,所有家庭成员收入加起来,一个月不到7000。孩子如果能得到一个成为导师“嫡传”的机会,至少是拿到博士学位的机会,毕业后进入高精尖工厂,去做实验室研究员,90%的家庭都不会拒绝。

但这种想法往往都是家长一厢情愿,孩子本人没有概念。在这样的家庭中,孩子的信息比家长更匮乏,他们都会听学校和老师的建议。

直到他们进入大学,才有可能发现问题。有人慢慢意识到自己不喜欢这个专业,有人会遇到难缠的导师......

在家长看来,自己把孩子培养到高考结束,考出好成绩,他们就尽力了。接下来的路,只能让孩子自己走。

没人能一路开绿灯

招生招了几年,我遇到最多的问题还是:好就业吗?

风向的变化很明显。最近几年金融业降薪,我们根本招不到愿意学经济、金融类专业的理科生了。所有人开门见山,都说我要学工科,学人工智能。

至于人文类专业,前两年根本招不到学生。这两年张雪峰说人文类好考公,大家都来报人文了。每年被录取到人文类专业的,至少有一半奔着考公,剩下可能有一两个想认真做学术,其他都是调剂来的。

考生都在以就业为导向做选择,但选到好就业的专业,并不意味着一定能找到好工作,不意味着“我这辈子稳了”。

在贵州这种信息相对匮乏的省份,张雪峰带来的效应会格外明显。

前两年,很多家长来问:张雪峰说金融好就业,新闻不行,是真的吗?志愿填报机构的老师说应该这样那样填,是真的吗?

我会告诉他们,张雪峰的志愿填报课程,面向的考生从300分到700分不等。很多思路适合别人,但不一定适合你的孩子,个体的情况远远比报考指南复杂得多。

其实我不反对张雪峰的一些原则。务实的思路没问题,人要吃饱饭才能考虑别的东西。但张雪峰真的能帮大家实现阶层跨越吗?我觉得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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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后,招生组会出现在各个高中举办的高考招生会上,为考生和非考生提供咨询

我现在的专业就不是风口,但我很喜欢。

我高二升高三那年,一个社科类专业的教授来我们高中做宣讲。他讲了高等教育的人文理念,我当时就觉得,哇哦,我也想成为这种人。

报志愿的时候我没有纠结,直接选了现在就读的学校和专业。如果放在大白菜卖场上,其实挺亏分数。我接招生组电话的时候,爸爸摇了摇头,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2021年,我接到了一通来自A校招生助理的私人电话。他们遇到了一位想学汉语言文学的女生,这个女生说,她被B校招生组劝报经济学,但她数学不好,不想学经济。B校的老师跟她说“学经济和学数学不必然相关”。

这句话很有误导性。让一个数学不好的孩子去学经济学,一定会学得很痛苦。但他们不考虑女生以后的情况,只想着把她招进去,抬高他们的分数线。

A校的招生助理希望我能跟他一起去劝劝这位妹妹,要坚持自己喜欢的。我们都是贵州人,不想看自己省份的考生去学不喜欢的专业,还是被骗去的。

我联系了一个认识的北大招生组师姐,给她发了很多条信息,让她试着劝一劝。好在师姐很热心,最后那位女生也去了中文系。

这种时刻会让我觉得,还是有人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也在帮助一些人守护他们热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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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让考生认为自己在抢生源,联系了北京大学招生组的师姐,以第三方立场劝考生选择喜欢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高考招生就是在“兜售”一个前程似锦的图景,家长和考生都觉得,只要努力考出高分,再努力选到好专业,我这辈子理所应当开绿灯。

我只能迎合他们,不可能在招生的时候给他们泼冷水。他们需要确定的答案,只有听到“xx校的法学一定大于xx校”“上海一定大于北京”这种说法,才能确信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其实大家都知道,就算选了好专业也可能过得不开心,也可能找不到好工作。但假如我真的这么说,考生和家长只觉得晦气。

每年招生季,高校的校内论坛上都会冒出来很多帖子,大一大二的学生吐槽自己过得不好,后悔选错了专业或者学校。大家总是在想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如果我当初报的是另一个学校、另一个专业,会怎么样?”

但如果问他们:你真的过得很差吗?你读别的专业,一定会过得更好吗?他们会觉得,也不一定吧。

刚开始招生的时候,我能和每个考生聊1个小时,甚至会和他聊人文社科到底要读什么书。但最近两年,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能做的就是不骗人。以及在考生确认志愿的时候再问他一次:你确定吗?真的确定了吗?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作者 游云 | 内容编辑 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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