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独生女：丁克十年，我后悔了

第一批丁克的夫妻差不多到退休年纪了。

也许很少有这样一个人群，大家对他们最大的关注点在于“后不后悔”。网上有许多数据在说，不同年龄丁克群体中的后悔率到达了10%、15%甚至45%。

但仔细一查会发现，这些数据大多是来自“某高校人口研究所”、“最近一份调查报告”或“中国家庭发展报告”，换句话说，很难找到真正的数据来源，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调查。

人们好奇丁克有没有后悔，而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会有人对他们的回答不满意。

饭饭是一个“后悔了”的丁克。结婚第十年，她改变主意，决定要一个孩子。

在丁克的十年里，周边长辈不时指点；放弃丁克后，也有网友指责她：“你顶多就是晚育，别来碰瓷我们丁克。”和同龄未育的朋友来往，她也明显能注意到有一些话题不能再问，“怕被当成那种自己生了孩子就要催别人的人”。

似乎所有人都想用她的选择，看一看自己的未来。然而在饭饭看来，从丁克到生育，其实都是一个非常个人的故事。

以下是饭饭的口述。

我是2011年结的婚，结婚时我25岁、我老公26岁。

当时年纪小，并没有考虑生育的问题，结婚后又纠结了几年，我才下定决心不想生。告诉老公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很难受，也曾痛哭过，但还是尊重了我的决定。

不想生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当时我在国企上班，身边很多关系户，我兢兢业业努力工作只求转正，别人一进来，家里已经安排好车房对象，转正这种小事用不了三天就搞定了。很多这种大大小小的不公平，一度委屈得我躺在床上流眼泪。

我觉得我如果生了孩子，20多年后ta大概率也会面临像我一样的痛苦，作为父母我们也给不了ta再多的帮助，我们太普通了，我觉得太对不起ta了。

老一辈人都不觉得生孩子养孩子是多花精力的事，给口饭吃就行，但我们这一代人考虑的因素更多。

我对家庭也有一些遗憾。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了重病，高三时去世，我小时候基本是我妈妈一个人带大的。其实在当时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下，我母亲已经做到了她能做到的最好，但我想起小时候，还是会有一些遗憾，比如我母亲经常会边做家务边抱怨我，但如果我帮她，她又不让我插手。

这些小的委屈，我很希望不要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重演，可我又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做得多好，我也不想、也很难想象掏空自己去给孩子那种状态。

我在国企工作本身已经很辛苦了。我的两个领导一男一女，都四五十岁了那会儿，也都没有孩子。好像事业和生孩子只能二选一，那当时我肯定不会去选后者。

我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在校外的培训机构做英语的兼职老师，一个课两三个小时，你会发现很多家长真的是就站在门口等两三个小时，甚至说孩子报班，家长也报班，跟孩子一起学习进步，不仅鸡娃也鸡自己。想到我生了孩子以后周末也要这样度过，就感觉好痛苦啊。

很多这样那样的难处，家里长辈不能理解，还总要念叨“你生了就知道了”，让我更加逆反，最后彻底决定不生了。

没有孩子的那些年确实很自在。我俩都是北京人，没有房贷车贷的压力，月月月光。吃饭下馆子，放假出国游，也会买些漂亮包包衣服之类的。

后来我们还一起养了一只金毛，从两个月接回家一直当孩子一样细心呵护照顾，可以说除了不用操心他的学习，其它方面我们都尽所能给他最好的：喂进口狗粮，自制生日蛋糕，每年找最牛的宠物摄影拍照，参加各种活动……

等狗狗两岁后，免疫力强了一点，它也加入进我们四处旅游的生活。我从国企换到了压力大但更自由的保险行业，后来还读了在职研究生。因为收入增加，亲戚的指指点点也少了。虽然忙碌，但整体来说，两人一狗的日子还是非常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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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直到了21年，6月30日当天，这种生活结束了。

21年5月，母亲第一次提起后背时常会隐隐作痛。当时我第一反应是带她去医院，她连连拒绝，说没什么大事，你就别请假了。21年6月底的时候，因为团队业绩优秀，我们获得了公司奖励的五天四晚的出游。

出发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预感似的，特地叮嘱母亲，这几天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通知我老公。没想到一语成谶。

出游的第三天，老公打电话跟我说狗狗吐得厉害，去医院说是胰腺炎复发，要输液。

出游第四天夜里，又接到老公电话说妈妈背疼难忍，现在看急诊等结果。

当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困，好像潜意识里一直在催眠自己不会有事的，迷迷糊糊睡着了。中间接到老公电话，医生觉得妈妈情况不是很好，建议去协和或者肿瘤医院复查。我挂掉电话，竟然又睡着了。

就这样迷迷糊糊，直到上飞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几个电话都没有接过，回家后一切如常。但其实，一切都回不去了。

飞机一落地，我就卷进了陪母亲和狗狗看病的漩涡里。

一个星期的时间里，狗狗的病情急转直下，食量越来越少。我们在医生的建议下换了一个大医院照B超，才发现之前的医院是误诊，狗狗根本不是胰腺炎，是肝上有肿瘤，且医生认为没有治疗的必要了。

我在诊室里当场泪如雨下，一直哭着和医生说能不能做手术，他才8岁，很多金毛能活十几岁，为什么我的狗狗突然病重？

医生只能给狗狗开一点输液。我一边陪狗狗输液，一边给母亲查资料，还安慰母亲只是需要进一步检查，暂时没有大碍。

几天后，协和的检查结果出来，母亲是胰腺癌，甚至已经转移到肝了，很快，化疗的条件也不满足了。我们换到中医院，专家一看检查结果，就坚定地跟我说，也就三个月了。

那天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眼里全是泪。

狗狗的情况越来越差。宠物医院查不出它到底是什么癌症，但是很明显，它的饭量越来越少，我拿狗粮搀着他最爱的肉干喂他，虽然很开心都吃了，可是更快又都吐出来了。我还和它开玩笑说，怎么毛毛都掉少了，头顶的毛都尖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其实是它瘦得皮包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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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之前，我们曾经约了一期宠物摄影，要带着狗狗去内蒙旅拍。当时完全没想到，几个月的时间会变成这样。我们想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带他一起走走，强撑着出发了。

其实我内心很挣扎。我知道他很痛苦，前两天还能冲我们笑，到内蒙的最后几天，连水也喝不下了，走路、拍照，完全是在勉力配合我们。最后我们实在看不下去了，决定提前回京。抱着落叶归根的心态，老公带着我们从内蒙开车直奔家里，一天开了900公里。

就在最后几十公里路的时候，我此生最爱的狗狗离开了我们。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哭，我老公是一直忍着，忍不住了又会崩溃地大哭一场。我们俩一度以为自己患上了抑郁症。与此同时，我们还得把这个消息瞒着我妈。

因为疫情家属不能陪护，母亲的整个治疗过程非常孤独和痛苦；每加一项治疗手段，就多一种痛苦。我一度把她转进疗养院休养，又因为疗养院没有治疗资质，不得不去医院输白蛋白维持生命。

母亲最后有意识的时刻，是在从疗养院回医院时。她极度抗拒回去，甚至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推拒护士。那一刻我深深地意识到了，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有多恐惧、多痛苦。母亲的那种痛苦，仿佛移植到了我的身上，避无可避。

再次入院后，母亲再也没有清醒过，我和老公、护工轮流守在床前。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压力大时，我的血压飙到170，连带着头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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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看我在病床前的样子，问我，你父亲呢？你还有兄弟姐妹吗？

我知道他其实是想说，找个人来替我下决定。但我没有，我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姐妹，老公虽然无条件支持我，但在这种事上他也帮不了我。没有母亲，我就彻底是孤儿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我最终决定拔管那天，母亲先一步走到了尽头。冥冥之中，她没有让我做那个刽子手，不然我此生可能都没法安稳地活了。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发在网上，有很多人说，虽然你很惨，但父母去世是人都要经历的一种必然，因为这个就决定生孩子，只能说你不是真正的丁克。也有人说，同丁克经历了父母去世，但没有动摇决定。

我挺羡慕他表现出的坚定，但可能是因为最后陪了母亲这几个月，对视觉和心理的冲击比较大，我确实说不出“没有影响”。

狗狗和母亲相继离开后，加上当时疫情反复，工作也不是很顺利，买房卖房等一系列事情让我非常迷茫痛苦。我做了半年多心理咨询，同时也辞职休息了半年多，练瑜伽，调养身心。当时的想法就是调理好身体备孕。

我计划生两个孩子，我希望自己面临死亡时不那么孤独，但我也希望我的孩子不要经历那种孤独。

之前有过那么多恐惧、不情愿，而真正开始备孕后，我发现生育这件事确实有我想象中的所有辛苦，甚至比我想象中更痛苦，但也有我之前知道但无法想象的快乐。

首先就是怀孕比我想象中更难。

辞职5个月后，我第一次去医院检查，才发现自己AMH只有0.26，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医生看了化验单再看看我，就一句话：“你已经快生不了了！”我才知道，36岁的我已经出现了卵巢早衰的情况，要孩子已经非常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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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才发现，治疗不孕不育的专家号有多难挂，即使找牛也不保证能挂上，价格也要加2K朝上。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挂上号，喝了一年多的药，花了大几万，身体是变好了，但人也快喝吐了。整个人变得非常焦虑，无心工作，一天到晚惦记着自己的卵巢，买了无数试纸，天天看都觉得像意念灰。

我又尝试了试管。每天往自己身上打促排针，五点起床空腹去检查，弄到下午一点，回家只能睡觉。身体上又痛又累的同时，你会看到自己的未来好像也很黑暗。每次检查，外面都会排很多女人，很多都是长期备孕，我遇到过一个女孩，做了一年，花了30多万，长了十几斤，工作也没了。

这种痛苦一度让我觉得，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要这个孩子。

最后我的宝宝是奇迹般的自然怀上的。当时我已经完全放弃，为了备孕戒酒两年的我趁着过年连喝三天，各种熬夜，结果就那个月，随手一测，发现怀上了。

怀孕的各种反应比我想象中大。怀孕后有次逛超市，刚一走到生鲜区就被扑面而来的腥气熏晕了，虽然戴了口罩，但那个味道直往鼻子里窜，我立刻奔出去抱着路边的树开始哇哇大吐。这是我第一次孕吐。

从那以后，这成了我的日常，每一天都吐，每一顿都吐，就连早餐煮个挂面加荷包蛋，只放一点盐，我吃完都能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吐到整个人没有力气，胃里直抽抽，别人还会告诉你说，吐完了要再吃下去，为了孩子也得吃。

从孕后期到生下孩子至今，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睡过整觉。

孩子刚出生那天，身上有剖腹产的伤口，下面打着宫缩的针，然后护士抱着孩子来了，说有奶了让孩子吃奶吧，那一刻真是，已经不知道哪儿疼了。生完孩子第一个月，我都不能自己下床上厕所，过了差不多大半年我才能正面起身。

我是母乳喂养，孩子第一个月的时候，基本上隔3小时喝一次奶，一次一个小时，你什么都做不了，睡觉也是眼睛一闭孩子就哭起来了。后来产假结束，每天早上九点钟去公司开了早会，十点钟我就得回家喂孩子。之前想象说可以断奶，实际上不喂就会堵奶，胸胀得像石头一样硬，一碰就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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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够、休息不好，很多时候半夜睁着眼睛我都在想，我会不会猝死，猝死的猝字是怎么写的。

我算是工作比较自由的，可是原本也需要花精力维护客户之类的，现在都没有任何精力，每天能断断续续工作几个小时算是不错的。升职加薪之类的，更是不敢想了。

之前周末经常一起玩的朋友，我当然也愿意把孩子放在家里跟他们出去玩一天，但说实话，很多时候没有精力，有一天时间我宁可在家睡一觉。朋友们可能来家里看看小孩，觉得小孩挺可爱挺好玩的，然后就走了，也没有更多话题。

我之前不生小孩的时候，看到那些生小孩的人，说实话会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感觉，你看你们这么年轻就陷在了这些尿布、奶粉里面，你看看我，我做了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我过得多潇洒。

自己成为生小孩的人之后，我又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所有这些痛苦、琐碎我能扛下来，而且，原来自然而然我会去担心一个人、照顾一个人，并且从中感到稳定的幸福。之前我觉得做不到、感受不到的部分，在我面对生死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就有了。

这个过程太奇特又太个人，你无法和别人分享，也无法保证别人的经历是什么样的。以至于我现在理解了很多，理解了不生孩子的人，也理解了生孩子的人，甚至理解了催生的人，理解了被催生而愤怒的人。

我把经历发到网上后，有人私信我，很小心地说，自己目前不想生孩子，但又担心未来生不了。这种摇摆模糊的态度，好像和谁说都不好，有的人会劝她要生早生，有的人会要求她做丁克就要坚定，她只能私信和我聊。

其实在生育这件事上，我经历了太多次动摇和反悔。从小梦想当老师、喜欢小孩子，工作后逐渐变成坚定的不想生，母亲去世后想生了，吃不了试管的苦又一度告诉自己大不了不要了……人的想法就是会经过这样那样的波动，但每个阶段我都是满意的，不后悔的。我想这样就够了。

作者 小山 | 内容编辑 小山 | 微信编辑 牛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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