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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卢锋(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
卢锋,2026年3月11日
从特朗普团队群演看时代变局——亲历2026达沃斯论坛的观察思考[1]
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后,内外政策比八年前更加激进,对全球政经形势造成接二连三冲击,也对观察理解国际形势变化带来新问题与挑战。达沃斯论坛汇聚各国政经高层与专家对话讨论,笔者今年参会想法是去交流借鉴求得启发;然而没想到的是,本次论坛多场活动释放诸多重磅信息,新的戏剧性冲击让人应接不暇。尤其是特朗普团队论坛群演及与其盟国隔空争论,折射特朗普2.0内外政策转变的动态及其纠结,再次公开暴露美西方阵营内部对一系列重大问题认知与政策分歧和裂痕加大。达沃斯雪域小镇会场内外思想碰撞,提供了一个感受时代脉动的特殊平台。
达沃斯论坛创建于上世纪70年代初欧洲一体化推进阶段,经历冷战博弈、苏联解体、全球化高潮与近年新时代转变,致力于通过对话寻求国际合作与应对挑战共识。今年论坛在1月19日-23日举行,组委会以“对话的精神”作为宗旨,确定“如何在竞争加剧的世界中开展合作”等五大主题。上百场讨论涵盖当前全球发展各领域热门议题,尤以AI创新发展受关注热度很高:各路专家政要对AI技术突破前景、投资高潮与风险、中美AI创新比较特点等问题多有高论。我国十五五时期产业与贸易政策也成为多场活动聚焦点,1月20日上午何立峰副总理致辞阐述支持自由贸易维护多边主义立场受到广泛关注。
虽然主题覆盖广泛,在当今国际地缘政治经济形势与全球格局快速演变背景下,特朗普及其团队在论坛不同场合高调表演,尤其是有关格陵兰岛主权诉求表达以及对欧洲盟友多方责难,叠加加拿大总理公开回应特朗普冲击与欧洲政要质疑美方,使得地缘政治关系罕见地成为这个世界经济论坛的最热门议题。美欧关系矛盾与西方阵营裂痕再次公开呈现,从一个侧面折射当今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的最新表现。基于这一背景,本文梳理特朗普及其团队在今年论坛群演及与其盟友隔空争论的内容,分析特朗普前后两任期在达沃斯演讲画风大变的背景根源,探讨美西方阵营内部裂痕增长的意义和前景。
一、特朗普达沃斯演讲
据报道美国出席达2026年沃斯论坛政商代表团高达300人,特朗普总统与其内阁分管外交与财经领域部门高官包括国务卿、财长、商务部长与总统特使一同参会;除了特朗普在主场“会议中心(Congress Center)”长篇发言,几位部长也在不同场合发声,形成主次配合的群演场面。特朗普演讲1月21日下午2点半开始,那天中午参加财新CEO酒会,2点多结束后赶回主会场时,会议中心座位早被占满入场通道封闭,很多人未能进入会场。特朗普当天还在达沃斯商界领袖招待会上致辞,22日出席和平委员会(the Board of Peace)宪章公布签署仪式并发表演讲。
相关资料显示,特朗普以美国总统身份总共做过四次达沃斯论坛演讲,分别在2018、2020、2025和2026年,其中2025年演讲采用视频方式,今年是他第三次实地演讲。浏览其几次演讲内容,每次都会对美国经济与施政成就自我夸赞。如这次近一小时演讲中,他强调某地方联储对美国去年四季度5.4%预期增速,将其归结为自己经济政策的成效;列举新建工厂与钢铁产量增长幅度,将其归结为自己产业政策效果;宣称贸易赤字大幅下降,将其归结为关税政策的结果等等。他还详细介绍比较得意的国内经济政策,包括通过强推药品“最惠国待遇”政策降低国内药价,限制大公司借助特殊税收待遇大规模收购小户型住宅导致房价飙升,限制信用卡公司的高利贷行为等等。不过其演讲重心是对外政策,聚焦格陵兰岛领土诉求、创建和平委员会、抱怨欧洲与盟友某些政策等问题。
一是翻来覆去不厌其烦表达索要格陵兰岛诉求。宣称该岛是美国“金穹”反导系统关键节点,美国拥有该岛便于部署反导系统已强化北约北翼防御,因而主要涉及安全问题不是资源问题,要求丹麦启动“购岛”谈判。反复强调格陵兰岛不过是“位置偏僻、气候严寒”的“一块冰(a piece of ice)”,但“对世界和平与全球防御至关重要”,考虑美国长期以来对北约提供数以万亿美元支持,因而北约应当支持美国的诉求。他在演讲中还提到丹麦在二战时“六小时弃守格陵兰”,是美军帮助夺回格陵兰,丹麦应感恩奉献才对。此前特朗普表达格陵兰岛诉求时曾以加征关税威胁,甚至表示不排除采用武力手段,这次演讲时宣称已与北约谈判合作框架,表示放弃关税和武力威胁。特朗普公开表达索取欧洲盟友特定领土要求,成为论坛内外人们高度关注的聚焦点之一。
二是宣布组建“和平委员会”解决地区冲突。1月22日和平委员会(the Board of Peace)宪章公布与签署仪式在达沃斯举行,包括阿根廷、匈牙利、沙特、阿联酋、印尼、巴基斯坦、哈萨克斯坦等十几个国家代表出席,但是中东的巴以均缺席,主要盟友也拒绝加入。该机构由美方发起并由特朗普担任主席,采用付费入场获得会员国资格:普通成员任期3年,由特朗普邀请;永久席位通过捐款10亿美元获得。该委员会章程号称要在全球冲突地区促进稳定、恢复治理、确保持久和平;现阶段优先处理加沙冲突,然后延伸至乌克兰等其他冲突。虽然特朗普提到联合国具有巨大潜力,表示将与联合国合作,但是该委员会定位明显对标联合国,实质是将经济领域“美国中心”模式延伸到政治与安全领域,对全球治理与多边主义具有消极影响。
三是严厉指责主要欧洲国家绿色能源政策。推介美国页岩油、天然气、核电技术,宣称美国能源独立是制造业核心优势,欧洲应转向美国能源供应并减少对俄依赖。他点名批评德国目前发电量比2017年降低22%,电价上涨了64%;英国坐拥北海油气资源却禁止勘探,目前国内能源产量降到1999年的三成导致价格飙升。演讲还诬称我国实际不用风电,只是建几个风力发电机组(windmill)做样子,批量生产风力发电设备出口。其实常识提示重要制造品出口竞争优势通常建立在国内市场大规模消费助推厂商获取规模效应基础上,实际上我国持续推广利用风力发电取得突出成就,2025年风力发电机组装机占全国总发电装机容量比例已超过15%,风电发电量1.13万亿千瓦时占全国总发电量比例超过11%。特朗普罔顾事实在论坛相关讨论中被引为笑谈。
四是再次强硬批评其盟友的防务安全领域政策。他怒气冲冲地抱怨支持北约与帮助欧洲防务耗资甚巨,但却什么也没有得到:“美国在这一切投入、这大把花钱中,到底得到了什么?除了死亡、破坏,以及巨额资金流向那些根本不领情的人之外,我们得到了什么?他们根本不领情。我说的就是北约,我说的就是欧洲。”他再次批评北约盟友早先在军费开支贡献上占美国便宜,又自夸在施压北约盟友增加军费开支上取得成效:“在我上任之前,北约成员本应拿出GDP的2%用于防务开支,但他们根本没做……。是我终止了这种局面。我说‘这不公平’。更重要的是,我让北约国家把防务开支提高到5%。……这是所有人都说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们早先连2%都不肯做,现在却做到5%。”
最后,考虑较多欧洲国家与美国民主党施政理念较一致,特朗普把二者放到一起大肆抨击。在他看来“近几十年来,华盛顿与欧洲各国首都形成了一种所谓的主流共识:现代西方经济实现增长的唯一途径,就是不断扩大政府开支、放任不受控制的大规模移民、以及无止境地依赖外国进口商品,”结果导致创纪录的财政赤字与贸易赤字以及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移民潮。他痛心疾首地指出:“坦白说,我们这个世界的许多地区,正在我们眼前一步步走向崩溃。他批评自由主义政策共识:那些所谓“脏活累活”和重工业都应转移到别的国家,廉价能源应被“绿色新骗局”取代,各国可以靠从遥远地区输入完全不同的新人口来维持运转;他把这些看作是“拜登政府以及许多其他西方国家政府愚蠢地走上的道路,背弃了让国家富裕、强大、稳固的一切根基”。
特朗普演讲总体给我留下几点印象。一是试图利用达沃斯论坛的独特平台影响,宣传推进其获取格陵兰岛、创建“和平委员会”等政策目标,强力推进其新的地缘政治与国际治理战略。二是强调未来世界重视“实力、主权、双边协议”和美国主导,传递“全球化已死”的信息,凸显其利用关税手段推进政策的策略。三是把国内政策调整与敲打盟友政策结合起来,自夸式宣传其政绩,严厉施压盟友尽快调整原有政策向美方看齐,宣称“强大的盟友才值得美国保护”。四是言辞尖锐甚至诉诸个人化嘲讽,这种“粗鲁侮辱式外交”风格与达沃斯倡导的“对话的精神”显得格格不入。
二、团队群演与隔空交锋
特朗普政府的主要财经和外交阁员也在今年论坛以不同方式发声。贝森特财长1月21日接受美国著名财经节目主持人玛利亚·巴蒂罗姆(Maria Bartiromo)访谈,涉及经贸关系与地缘政治多方面议题。他宣称美国正经历“新的繁荣十年”和“历史性经济复苏”,监管明确性、能源和税收确定性使美国成“最佳经商之地”。他强调“美国优先并非意味着美国孤立”,将在公平基础上重建国际秩序。他解释特朗普对格陵兰岛诉求是要避免迪戈加西亚(Diego Garcia)租借条款所受限制:印度洋查戈斯群岛主岛是美国在印度洋核心军事基地,但是长期面临主权归属、原住民驱逐等长期法律纠纷,美国要在格陵兰避免重蹈覆辙。他将关税定位为“战略性常态工具”而非临时手段,强调通过对外加征关税、对内减税来增加政府收入和投资。他对中国采购美国大豆与供应稀土承诺履约率达90%以上“相当满意”,被问及中日关系紧张态势时,他回答说日本首相一些言论导致日本和中国发生口角,但美国不会受这种事影响。总之这位财长在经济、贸易和地缘政治问题上都表现了强硬立场,不过表达方式比较收敛冷静。
国务卿卢比奥在“和平理事会”宪章签署和发布仪式上演讲主要包含几方面观点。一是宣传特朗普政府的所谓和平外交理念:赞美特朗普是一位“历史性总统”不受传统思维限制,宣称和平理事会运作将以“结果导向”替代传统多边机制“流程导向”避免空谈流弊,是“新时代的开端”。二是在格陵兰岛争议上提到美国、丹麦和格陵兰已启动技术性讨论以求达成新的北极安全协议,试图由此淡化近期美欧摩擦对立以展现团结。他表示“我们还有一些工作要做,但我认为最终会达成好的结果”。三是重申督促北约改革主张:表示北约必须“重构”以增强盟友实际能力,核心目的是让美国在全球其他地区行动更为灵活。总体上卢比奥展现强硬务实立场同时,似乎也想扮演某种调和矛盾的角色,试图寻求通过对话谈判解决争端避免局势失控。
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言辞火药味比特朗普有过之无不及。他21日在英国《金融时报》发表题为“为什么特朗普政府去达沃斯”一文宣称:既然我们已经明确指出,陈旧的全球主义思维给美国带来了灾难,为何还要到场参与?回答很简单:我们来到达沃斯,不是为了维持现状,而是要正面抗击它。他断言“全球化已经失败”,认为这一政策掏空了美国中产阶级,导致制造业外流、社区衰败。他鼓吹“美国优先”模式,主张各国应将工人利益放在首位,维护国家主权,不应将药品、半导体等关键产业外包,避免依赖他国获取对主权至关重要的物资。他抨击欧洲能源政策导致工业电价是美国3-4倍,他认为欧洲过度监管和高税收扼杀增长与创新,导致欧洲在AI、电池制造和数字科技领域掉队。他还公开指责加拿大与中国走得太近,暗示中加经贸关系改变可能成为修订《美墨加协定》的议题。他的“推土机式外交(bulldozer diplomacy)”风格引发反感和抵制,他在晚宴演讲时欧央行行长拉加德愤然离场,凸显美欧在全球化理念上深刻分歧。
特朗普团队试图借助达沃斯论坛特有影响力推进其政策议程,并施压欧洲盟友调整政策向美方靠拢,然而他们没有想到会遭遇其邻国领导人发起一次强有力思想阻击:加拿大总理卡尼在美方群演前一天即20日,先声夺人地在同一论坛发表了一场精心准备的演讲,公开不点名质疑特朗普政策,并旗帜鲜明阐述加拿大这样中等强国应坚持独立原则和寻求自主道路。这个被看作近年来最具影响力外交政策宣言的演讲,与次日美方群演形成隔空喊话架势,成为今年达沃斯论坛观点交锋和思想碰撞的戏剧性一幕。
卡尼演讲的核心观点是“旧秩序已终结”,世界正进入一场“断裂(rupture)”而非转型,特征是大国竞争不受约束、强权即公理时代,经济全球化被武器化,关税成为杠杆,供应链成为勒索工具,多边机制被削弱,集体问题解决架构失灵。虽未直接点名美国,但尖锐批评某些大国将经济一体化用作“武器”,通过制裁、脱钩、技术封锁等方式胁迫他国。他警示世人当一体化成为屈从的根源时,各国不能再活在“互利共赢”的谎言中,否则将沦为大国"盘中餐"。他提出“基于价值的现实主义”理念,呼吁中等强国联合行动,探索“具有影响力的第三条道路”,共同抵制霸权国家胁迫。他宣布加拿大正“从根本上转变战略姿态”谋求多元化和战略自主:包括与欧盟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与中国和卡塔尔达成新的战略伙伴关系,与印度、东盟、泰国、菲律宾等谈判自由贸易协定。
卡尼演讲赢得听众起立鼓掌(standing ovation)赞誉,并引发全球范围广泛关注和好评,被看作是近年来世界领导人对美国最具挑衅性的演讲之一。特朗普在次日致辞中用江湖威胁口吻表达不满:“顺便说一句,加拿大从我们这里捞到太多好处。他们该心存感激才对,可他们并没有……加拿大之所以能安稳存在,靠的就是美国。马克,记住我这话,下次你再发言的时候好好想想。”卡尼1月14日至17日访问我国,签署了《中国-加拿大经贸合作路线图》,宣布双方建立“新型战略伙伴关系”。加拿大宣布允许最多4.9万辆中国电动汽车以6.1%优惠关税进入;中国对加拿大油菜籽关税从约85%降至约15%,取消对油菜籽粕100%关税,对加游客实行免签入境。卡尼访华显然意在践行多元化自主外交政策,该演讲成为美西方阵营裂痕增加和地缘政治形势演变的最新标志性事件。
如果说特朗普首次入主白宫像是一次另类政治人物的成功逆袭,他在2024年大选中高比分胜选则提示特朗普现象背后存在时代演变的规律性因素。过去十年美国政局变化与特朗普第二任激进政策显示,特朗普主义本质上是在美国面临国内国际双重危机形势下激进保守派的理念和应对的系统表达,其核心内容是在国内全面抵制当代一度高涨的进步-自由主义理念和社会政治潮流,特别是遏制反击以DEI为核心的平权主义运动思潮和运动;国外则是重估世界局势、重置大国关系与重构国际规则,由此势必要深度调整与新兴大国以及传统盟友的关系。特朗普这个任期四年执政是决定激进保守派能走多远的决定性阶段,政策实施和效果必将对美国超级大国地位、西方阵营前途、中美关系以及全球格局产生重要影响,而今年达沃斯群演为观察其施政诉求与内在纠结提供了一个特殊视角。
三、特朗普演讲画风大变
特朗普四次达沃斯演讲,在第一和第二总统任期内各有两次,自然分为前后两个阶段。浏览研究其前后两阶段演讲视频和文本,既有一成不变相对稳定的导向因素,又表现出迥然不同的阶段性变化;其霸权主义立场、美国优先方针、单边主义偏好与蔑视多边规则是一脉相承的立场倾向,但是因应情境环境不同其前后演讲内容和表达都画风大变。下面谈两点观察思考:一是比较特朗普两阶段演讲内容风格转变的主要表现并分析其背景根源,二是观察特朗普达沃斯演讲所提示的西方阵营裂缝加大动向并探讨及演变前景。
特朗普两阶段演讲反差可谓随处可见。首先在对其单边主义对外政策的包装方式上,前期演讲至少在原则上还强调美国利益与其它国家及全球利益具有一致性,与后期赤裸裸推进美国优先和单边主义显著相同。例如他在2018年演讲表示:“美国第一并不意味着美国独行,美国增长了,世界也增长。”甚至还解释:“我参加七国集团的会议,20国集团的会议,参加联大,亚太经合组织,世贸,今天参加世界经济论坛的会议,我的政府不仅积极参与,并传达我们的信息——就是说我们要成为主权国家共同合作,有共同的目标,这么一来才有共同的梦想。”后期特别是今年的演讲,通篇充斥美国养活其它国家的说辞,但凡提到的其它国家都被抱怨占美国便宜,早先表面尊重多边规则的姿态也已荡然无存。
其次在经贸政策领域,特朗普2018年演讲也曾不点名批评一些国家不遵守“对等公平原则”,宣称“在努力改革国际贸易体系,以促使广泛共享的繁荣和奖励,让守规矩的人都能够获益”;结合同年3月其发布《301调查报告》对我国发起关税战情况,上述言论显然是隐射我国并为其发起关税战做铺垫。他的2020年演讲也曾责难我国出口增长,夸耀其发起对华关税战是直面挑战。不过当时美方发起关税战至少还用大半年准备了一份欲加之罪的《301调查报告》,并且他对2020年中美经贸协议也给予了正面评价。今年的达沃斯演讲,与2025年4月所谓“解放日”推出的针对世界各国对等关税立场相一致,把加征关税当作随时祭出的遏制打压政策工具,关税霸凌的随意性达到登峰造极地步。
再次是前后演讲显示特朗普政府对盟友国内政策干预更为强势,甚至发展到不顾基本外交礼仪的登峰造极地步。除了在格林兰岛领土诉求这个涉及一国最核心主权议题上也不依不饶地纠缠外,在对其欧洲盟国能源政策态度上转变得尤为明显。特朗普2020年达沃斯演讲,也提及欧洲能源成本高企问题,建议“如今美国天然气供应充足,我们的欧洲盟友不必再受制于不友好的能源供应国”:这样推介美国能源已然表现出以我为中心的立场偏颇,不过当时以建议方式表达尚未公开强人所难。对比今年演讲甚至严厉责难欧洲能源政策“愚蠢”,点名历数英国和德国能源政策失败表现,高分贝喊话欧盟照搬特朗普政府坚守化石能源与抵制气变治理的能源政策方针,施压催逼方式更为激进鲁莽。
又次特朗普前后演讲在某些政策议题U型转变,折射美国国内政治与社会矛盾加剧和激化。特朗普2018年达沃斯致辞曾以“世界最好大学”夸耀美国实力,但其2025年第二任期开局便与以哈佛为代表的自由派顶尖大学闹翻,甚至以冻结联邦拨款、威胁签证与司法手段施压。其2020年演讲把大力投资传统黑人大学(HBCU)作为政绩夸耀,宣称“数十年来,我们首次不再仅仅将财富集中于少数人手中。我们正在构建并打造史上最具包容性的经济体”。二次执政时则以全面抵制DEI与平权主义作为核心施政方针之一,他在2025年达沃斯演讲中明确表示:“本届政府已采取行动,废除所有带有歧视性的所谓多元化、公平性与包容性那套荒谬说辞。这些政策无论在政府部门还是私营领域,完完全全都是荒唐之举。”
最后颇为有趣的是,特朗普两阶段达沃斯演讲措辞用语前恭后倨判若两人:前两次演说尚能顾及国际交流场合的基本礼仪,与今年怼天怼地讽刺嘲弄风格大相径庭。例如他在2020年演讲结尾时,长篇大论地把文艺复兴和意大利、法国和欧洲大教堂挨个夸赞一遍,然后说“欧洲的大教堂启示我们,要敢于追逐远大梦想、勇闯未知征程、怀抱无拘无束的抱负。……我们将从往昔的辉煌中汲取力量,并将铸就伟大作为我们共同的未来使命。”这番看上去宛如常青藤名校毕业典礼场合的刻意修辞,与他今年语言粗粝和强势风格比较,由文入野的逆转蜕变让人难以辨识。
上述转变并非偶然,而是存在复杂背景根源,折射特朗普第二任施政政策取向变化与美国内外矛盾发展趋于激化。首先是特朗普2.0政策极端化与试图整合推进国内外政策的产物。其上任初任命马斯克主导新组建的政府效率部(DOGE),通过裁撤部门与人员挑战所谓深层国家;其移民、能源、废除DEI政策加剧族群矛盾、政治极化以及联邦与地方政府冲突;达沃斯论坛会期前后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爆发联邦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执法冲突,都是上述政治与社会矛盾激化的表现。特朗普第二任施政策略试图把国内外政策议程结合起来,在国际场合施压盟友调整政策与其国内政策推进形成合力;然而其盟友的国内政策有自身目标与独立形成机制,不可能跟随美方发号施令轻易改变,特朗普演讲变化一定程度上折射其政策意图难以取得预期成效产生的焦虑与失望。
再次是受特朗普MAGA阵营及其本人掌控政局的“最后一搏意识”影响。2024年大选期间,特朗普MAGA阵营人士基于美国移民趋势与人口结构变化,认为如果没有力挽狂澜式改革有力狙击国外移民持续大规模流入,美国选民结构变化将使得激进保守派不再有翻盘胜选改变政策的机会,由此演绎出所谓“拯救美国的最后机会”叙事。另外特朗普已有2017与2025年开始两个总统任期,依据美国宪法相关规则,加上他年岁即将超过八旬,都意味着他无法再次竞选总统,因而目前总统任期是他主政的最后时机。这个情境派生的紧迫感上升助推其政策实施更为激进,其达沃斯演讲画风大变与上述变化存在联系。
又次是2024年特朗普大选取得超预期胜选助推其施政和叙事趋于激进。美国2024年大选前夕全国民调结果显示特朗普与哈里斯将获基本相等选票,然而结果特朗普以312比226选举人票大胜,胜出比例高达38%远超“险胜”预期。2020年特朗普仅赢下七个摇摆州中的北卡,2024年则横扫全部七州,打破民主党“蓝墙”与“阳光地带”[2]防线。共和党上次赢下全部七个摇摆州,则要追溯到1988年老布什以426对111选举人票大胜杜卡基斯。这被特朗普看作是美国选民对他政见立场的强大背书,增加了他短期施政大刀阔斧剑走偏锋的筹码和支持。
最后,特朗普肆无忌惮干预外部事务,提示目前大国博弈与全球治理体系演变处在一个特殊窗口期:美国支撑超级大国地位能力虽已捉襟见肘,但能有效制衡其“任意胡来”的现实力量和机制尚未完全具备。一些在历史上形成的结构性力量仍发挥作用,不利于新兴大国与包括欧盟等美国盟友在内的大国与中等强国战略合作,不利于由此对超级大国在国际关系领域无视规则任性而为产生有效制衡。在这个意义上,美国暂时还拥有“肆意妄为的实力本钱”;甚至从大国互动博弈角度看,特朗普政府想一出是一出地频繁大动干戈,或许正出于对这个世界暂不具备其它多极力量联手制衡这个现实条件的算计和利用。
这个观察自然延伸到对西方阵营裂痕的思考:今年达沃斯论坛观点交锋再次暴露西方阵营内部裂痕加大,这个变化有什么重要意义?西方阵营是否会由此很快崩溃?还是仍会延续其内部观点分歧立场分离、但阵营整体不会很快瓦解崩裂的“分而不裂”形态?
四、如何看待西方裂痕增大
特朗普2.0政策加剧西方内部矛盾在去年已多有彰显。例如2025年2月第61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特朗普副手万斯发表一番被视为“震撼性”演讲公开敲打欧洲,去年12月特朗普2.0《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对欧洲进行战略“降级”处理并警告欧洲价值观和身份认同面临危机。这次特朗普团队群演,将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对欧洲文明危机质疑、主权政策干涉、安全经济胁迫等核心主张在达沃斯小镇现场完整上演。特朗普惊呼“坦率地说世界许多地区正在我们眼前被摧毁”,公开警告欧洲“我们需要强大的盟友,而非严重衰弱的盟友”。
裂痕加大还表现为美国立场受到其盟友的公开抵制。除卡尼总理演说硬刚美国,欧洲也直面与美方战略分歧。例如法德瑞丹等国领导人用不同方式反驳美方对欧洲主权和尊严的挑衅冲击,欧盟召开紧急峰会讨论反制关税与加速防务自主举措,法德表示将加速推进欧洲军团建设,欧盟发誓强化经济技术自主从“安全依赖者”转向 “自主追求者”。这些都显示美欧关系正走向利益博弈公开化、内部矛盾结构化、未来关系不确定性的新阶段。
美国借20世纪前半期历练跃居超级大国地位,对战后多边治理体系建制发挥特殊作用,由此形成以跨大西洋联盟为基石西方阵营,成为美国支持其超级大国地位并掌控全球的核心战略资产。无论是冷战时代完胜苏联,还是在后冷战时期全球治理持续发挥主导性作用,包括近年调整对华战略方针,其盟友阵营都发挥了不可替代作用。学界甚至有观点认为,拥有全球盟友阵营是中美大国很难改变的最重要实力差距之一。现在美西方盟友阵营内部裂痕公开与扩大,提示强大堡垒从内部破坏的规律发挥作用,可能成为世界从美国霸权格局向更合理新秩序过渡的现实环节,并对我国改善外部发展环境具有重要积极意义。今年初加拿大、英国、德国等重要西方国家领导人相继访华,代表我国与这些国家双边关系的阶段性改善,这体现我国外交工作成果,或许也与西方内部矛盾激化存在联系。
不过“理有固然,势无必至”:基于客观现实而不仅是逻辑推演,重视实力比较而不仅是意愿情感,着眼全局观察而不仅是特定事件,上述符合时代演变规律变化或许仍需持续积累才能充分展现其破旧立新的历史意义。换言之,包括欧洲国家在内的美国传统盟友要真正实现独立自主从而实质性改变美国一超独霸格局,仍面临经济、安全、政治与意识形态等多重制约困难,需要美西方阵营内部环境与外部条件变化的配合。笔者认为,目前断言美西方体系很快瓦解崩溃或许为时尚早。
首先是美西方内部相互依存的不对称结构,决定了欧洲与其它西方阵营国家对美国真正独立必然面临多重困难。这一点在加拿大表现得最为突出:其广袤国土被美国挡在更寒冷高纬度地区,经济体量不足美国十分之一,虽具备相当科技军事能力但与美国比较无法同日而语;在产业和经济方面与美国平行分工高度发达,货物出口七成到美国市场,近年录得600多亿美元贸易顺差。加拿大与美国在地理、贸易、产业链、防务的不对等深度嵌入,被学界看作前者对后者具有“生存级”依赖,形成罕见的“睡鼠与大象共枕”关系。卡尼总理演讲誓言走中等强国自主道路,展现了政治勇气并有望产生积极示范效应,然而除非发生目前难以想象的变化,加拿大很难真正挣脱美国的某种掌控。
法德等国实力显著超过加拿大,欧盟作为超国家治理实体更是区域性超级力量与全球主要力量之一,在世界多极化某些方面发挥重要一极作用。欧盟约4.5亿人口与20万亿美元GDP,总量规模与美国在同一数量级;欧盟拥有世界先进的科研创新与人力资本条件以及现代产业基础,具备在世界科技产业前沿竞争的潜在能力;英法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与拥核国家具有特殊影响力,欧洲列强历史地位使其具有较多国际治理经验。从这些条件看,欧洲应有能力坚持独立自主方针,抗击美方霸权维护自身核心利益与公平正义。然而全面观察,欧洲在经济与安全方面也面临结构性短板,欧盟治理架构存在体制性局限,欧美之间同样存在不易摆脱的非对称依存关系,对欧洲独立自主构成挑战。
第一,欧洲前沿科技创新与产业竞争力面临短板,与中美两大经济体比较已显著滞后,制约其实行独立自主外交与安全政策。受欧盟委员会委托、由意大利前总理与欧央行前行长马里奥·德拉吉领衔撰写并于2024年完成的《欧洲竞争力的未来》,聚焦欧洲现实综合竞争力“与中美创新差距、减碳目标与竞争力矛盾、供应链与安全依附性”三大短板与应对政策,为讨论上述问题提供了可信资料。
在创新领域落后于中美。报告指出“全球50家顶尖科技公司中,仅有4家来自欧洲。”“仅3个美国超大规模企业就占据了欧洲云市场65%以上的份额,欧洲最大的云运营商仅占据欧盟市场2%的份额。”“欧盟跻身全球50强的研究机构仅有3家,而美国有21家,中国有15家”。“欧洲在很大程度上错失了由互联网引领的数字革命及其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在供应链与安全方面,报告指出“欧盟高度依赖外部关键原材料与先进技术,在战略领域缺乏自主可控能力。”“在芯片、人工智能、关键矿产等战略领域,欧盟对外依存度超过80%。”报告直言“欧洲防务高度依赖美国,不得不接受主要依照美方条件达成的贸易协议。”在能源领域欧盟推进绿色转型成就显著,但是成本过高对经济增长带来沉重代价。报告指出:“当前欧洲的工业用电成本比美国高158%,天然气成本高345%,迫使能源密集型行业削减生产、关闭工厂。”欧盟创新与竞争力不足,制约其自主独立目标落地。
第二,历史上美欧关系曾经历多次危机冲击,欧洲大国曾用不同方式追求战略自主,也曾联手公开叫板美国霸权,这些努力虽取得积极效果但都未能根本改变美国在西方阵营强势主导地位,提示内部裂痕未必注定会发展出持久离心力并导致体系崩解。
事例之一是冷战时期法国退出北约对西方阵营冲击。1958年戴高乐将军重新主政后谋求自主安全,1966年法国退出北约;法国同时加强与苏联交流合作,试图摆脱美国控制实现“欧洲是欧洲人的欧洲”理念。这被称作“欧洲走向自主的第一步”,“标志着美国对欧洲的控制开始瓦解,欧洲自主的时代正在到来”。然而众所周知,法国一直没有真正脱离西方阵营,反而在2009年重返北约。第二个事例是2003年德法俄共同反对美国政府对伊拉克动武,多次举行三边峰会就广泛国际问题协调立场联合发声,再次被评价为西方阵营的“史无前例的危机”、“跨大西洋联盟的终结”与“欧洲独立外交的开端”。然而2004年北约和欧盟大规模“双东扩”战略挤压俄罗斯,普金在新形势下决意实施“强大俄罗斯”战略,欧俄关系再次转向竞争对抗,北约与美国主导西方阵营功能重新凸显,欧洲独立自主愿景再次现实退却与边缘化。
第三,欧盟对美国战略依附并非缺乏安全自主意识和计划,而是由于缺乏推动计划落地的执行能力。其实欧盟上世纪末就谋求发展自身独立防务能力,但是执行力欠缺实际推进滞后成效不彰。例如1997年《阿姆斯特丹条约》就确认要求欧盟共同防务能够执行“彼得斯堡任务”从而具有危机管理职能;1998年正式组建可独立部署执行任务的法德欧洲军团(Eurocorps),试图将其发展成为欧洲联合军事力量模版;1998年法、德、英、意、瑞典签署意向书(LoI),推动军工整合与联合采购标志军工合作起步;1999年欧盟赫尔辛基峰会决定建立欧盟共同安全与防务政策(CSDP),取代西欧联盟主导欧洲防务,设立欧盟军事委员会(EUMC)与欧盟军事参谋部(EUMS)。
上述计划实际推进取得重要进展与成效,不过与承担独立防务形成有效应对危机军事能力初衷比较仍有较大差距。以欧洲军团发展而言,虽然欧洲已拥有一支由法国、德国、西班牙、比利时和卢森堡等国组成的5万人军力,然而实际上是一种战时互相支援机制而并非名副其实的“欧洲军”,该军团所属各国部队通常驻扎在本国境内,只有在某成员国面临作战压力时才会出手相助,实际常设兵力仅有军团斯特拉斯堡总部直接掌控的1000多人。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增加军费强化联合取得重要进展,但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前北约与美国深度介入战争,欧洲安全对北约和美国依赖度并未发生实质性转变。
第四,欧洲战略自主独立诉求难以真正落地,深层原因是欧盟全体同意决策机制难以应对成员国多元利益诉求矛盾,而这又与欧洲一体化进程与挫折深度绑定。
战后欧洲一体化通过各国让渡部分主权构建区域性超国家治理机制,由此化解历史积怨与现实利益冲突,以制度合作谋求区域持久和平与共同发展,代表通过区域治理与制度整合调和国家间矛盾的理念与创新实践,对人类和平发展具有重要积极意义。但是欧洲一体化进程并非始终一帆风顺。从上世纪50年代煤钢共同体起步,到上世纪90年代创建欧盟并推出统一货币欧元,前半个世纪成长过程比较顺利,但是此后一体化进程不断面临坎坷。2004年实施最大规模东扩伴随内部矛盾上升与整合难度增加。2005年《欧洲宪法条约》在法荷两国遭否决,意味着欧盟试图通过提升自身宪制水平进一步深化并拓展外交、安全与防务领域一体化的战略构想遭遇了重大挫折。后虽经《里斯本条约》形成目前欧盟架构,然而深化一体化政治意愿与动能有所减弱。2010年欧债危机与2016年英国脱欧,显示欧盟内在矛盾增长一体化深化进退两难的困境。
上述进程对欧洲外交安全走向独立自主带来两方面制约。一方面27个欧盟成员国各自地缘位置、历史背景、人口构成、经济结构方面存在差异,对重大安全议题存在不同利益因而在欧盟有关决策方面存在分歧。例如新世纪初年德法国联手俄罗斯制衡美国未能成功,欧盟内部所谓“老欧洲”与“新欧洲”立场分歧被美国利用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根据欧盟现行制度,对外交与安全等五大核心主权领域议题实行“成员国一致同意”规则。这个硬性规定与上述利益分歧结合,导致必要战略方针调整实现难度极高。虽然长期以来欧盟多方设法软化一致同意规则,然而一票否决权限制仍对欧盟执行力提升构成很大限制。从这个角度看,欧盟在外交安全领域有时表现出的动摇软弱,不一定总是特定决策者个人品格或欧洲文化倾向的问题,而是其体制结构与决策机制局限因素的反应。
最后从更广泛视角思考探讨,西方阵营矛盾裂痕演变前景,不仅受制于美国与其盟友关系在类似特朗普政策冲击下内部矛盾发酵与激化程度,也部分取决于西方阵营之外如新兴大国和全球南方发展情况及其与西方阵营重要成员合作的广度与深度,其中也取决于中国与美国传统盟友能否超越局部与策略性一般合作,逐步形成长期、全面和战略性深度合作,从而成为有效制衡美国霸权和构建全新国际经济政治秩序的重要支柱。有理由推测,在传统东西方地缘政治叙事没有根本变化的格局下,欧盟或难以真正独立于西方阵营并与美国诀别;当时代发展真正突破地缘政治语境下传统东西方分野,欧盟才更有底气依托全新世界秩序对美国真正挺起腰板。
以中欧关系目前情况看,要发展出足以实质性制衡美国任意性霸权的合作关系,至少还面临几方面现实矛盾制约。一是在地缘政治关系领域,如何化解俄乌冲突对中欧关系造成的牵制影响。二是在体制领域,如何通过欧盟调整认知成见与我国深化改革完善治理,改变欧盟近年对中国体制三重定位所体现的片面理解。三是如何缓解随着我国产业竞争力提升对欧顺差飙升带来的经贸关系矛盾。上述问题都复杂敏感具有挑战性,比较而言经贸关系矛盾或许更可在互利合作基础上优先求解:我国十五五规划将提振消费扩大内需,有望在提升国内居民满意度与经济增长可持续性同时,在国外改善包括欧盟在内的伙伴国经贸关系,同时给欧盟重新认识中国发展道路并接受竞争格局演变规律提供现实机遇,从而为双方未来深化合作共同发展创造必要条件。
从这个角度看,我国后续经济结构调整与国内治理现代化推进,需结合大国竞争格局演变大势,基于内外统筹与互动方针加以谋划与选择。
注释:
[1]根据笔者在2026年2月1日某机构题为"直面全球挑战,探寻协同路径一2026达沃斯论坛的启示”内部研讨会上发言内容拓展整理。
[2]民主党“蓝墙”(Blue Wall)含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威斯康星,中西部五大湖附近俗称“锈带”Rust Belt,传统制造业工人、工会成员、白人蓝领比较集中地区,是民主党选战的“必守之地”。“阳光地带”(Sun Belt )是美国南部和西南部,横跨东南至西南的广阔区域,含北卡罗来纳、佐治亚、亚利桑那、内华达,被看作是民主党选战的“进攻或扩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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