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清流工作室
作者|王晓悦 主编|赵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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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美界消费降级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药品流通和非法行医风险。
清流工作室调查发现，京东的“京喜自营”平台、淘宝天猫平台、小红书等平台将大量械三类水光针兜售给个人消费者，而这些水光针属于第三类医疗器械，部分水光针还含有麻醉药成分利多卡因，按照法律规定属于不能零售的高风险医疗产品。在这些平台上。这些理应受到严格管控的药品，像居家护肤品一般被摆上货架，以低廉的价格吸引客户下单。
有医美从业人员表示，部分药品可能是假货、水货，质量得不到保证，购买注射存在风险。网购水光针真假难辨，甚至催生出一门鉴定水光针的生意。而部分销售人员则表示自己只是“倒货”而非“造假”，这些药品来源于医疗机构，再通过医疗器械公司倒卖给消费者。
这种在电商平台低价甩卖的水光针，成为不少私人美容院的进货渠道。也有不少爱美人士，选择在网络渠道廉价购入水光针，自行注射或找工作室代注射。除了假药会带来注射风险，大量的私人美容院和所谓的“代打”机构，都是没有医疗资质的草台班子，属于非法行医，极容易引发医疗事故。
目前，网络零售水光针，似乎处于监管真空地带。
根据规定，对于第三类医疗器械，其经营企业必须建立并执行严格进货查验和销售记录制度，确保产品来源合法、去向可追溯。在混乱的电商销售中，这些药品究竟来自何方、销往何处，应该由谁去追溯？宣称“自营”水光针的京东京喜、放任大量商家销售械三类药品的淘宝及小红书平台，是否需要承担起平台监管责任？
京东淘宝小红书兜售械三水光针？
在“京喜自营”平台，出现大量市面上热销的水光针产品如“润百颜”、“嗨体”和“海薇”等。
“京喜自营”产品详情页显示，这些水光针主要成分为透明质酸（又名玻尿酸），部分产品含有麻醉药成分利多卡因。“京喜自营”更明确披露，这些水光针产品用于注射，属于第三类医疗器械，部分详情页中附有产品的医疗器械注册证。
（红圈标注产品为京东“京喜自营”销售的第三类医疗器械水光针）
除了京东“京喜平台”，淘宝也有多家医疗器械专营店入驻天猫，低价售卖械三类水光针。部分商家更是只展示产品，未提示该类产品需要由有资质的机构购买并由医护人员操作注射。部分商家会将商品中麻药成分“利多卡因”的字样打上马赛克后再发布产品图，规避平台监管。此类含麻药注射类的高风险药品，就这样如居家护肤品一般在淘宝上线销售。
（淘宝店家上传的详情页图片，麻药成分“利多卡因”被打上马赛克）
小红书平台上，大量通过医疗器械认证的蓝v公司以“院线拿货渠道”兜售械三类水光及其他医美产品。这些公司明确表示其水光针可以“零售”、“拆盒单瓶”销售给个人消费者，并在小红书后台通过私信将消费者引导至微信成单。在微信，甚至有医疗器械公司直接上线了械三类水光针选购小程序，供个人消费者自行下单。
（小红书平台上大量蓝v认证企业零售各类水光针）
与医疗美容机构动辄千元、数千元的水光针相比，这些电商的水光针以百元“亲民价格”抓住了低预算消费者的心。但这种“消费降级”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医疗风险——其一是水光针真假难辨，若注射假药可能引发健康风险；其二是注射项目操作不当，容易产生脸部感染、脸部肉芽肿及疤痕等后果。此外，部分水光针还含有麻药成分，可能引发其他医疗风险。
一部分购买者是没有医疗资质的小作坊，大量法律文书显示，不少小型美容院、美甲店从电商或微商处购买水光针为客人注射，最终导致医疗事故。
此外，据不少买家分享，部分消费者个人购买后，可能直接自行注射，或在网上联系资质不明的“代打”人员注射。
（小红书平台上大量博主分享自行注射、为他人注射水光针的经验）
根据《医疗器械网络销售监督管理办法》第十三条规定，医疗器械零售企业销售给消费者个人的医疗器械，应当是可以由消费者个人自行使用的，其说明书应当符合医疗器械说明书和标签管理相关规定，标注安全使用的特别说明。
“水光针属于医疗美容项目，存在一定的医疗风险，需要由具备资质的专业医生操作，消费者个人是不能自行使用的。”上海市汇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郑健对此表示，
“京喜自营”显然也清楚，械三类水光针并不属于“可以由消费者个人自行使用的”医疗器械。在“京喜自营”的详情页中，其附上温馨提示称：“本产品仅限于经培训的医生或护理人员使用，本产品仅销售给医疗机构和具有有效资质的经营企业……购买者购买后需要提供相关资质。”
（京东“京喜自营”商品详情的温馨提示）
然而，在清流工作室咨询产品信息、下单、仓库出货、收到货物乃至咨询售后的全过程中，“京喜自营”客服均未向清流工作室确认购买方是否属于医疗机构，也未索要相关资质证明。也就是说，个人消费者能轻易在“京喜自营”下单含麻药成分的水光针，部分产品的买家评论区显示，不少消费者是个人购买并自行注射用于“居家护理”。
在淘宝平台上，部分商家会在自动回复中提醒购买者出示相关资质，并表示未出示则默认为使用者用于非医疗相关场景。但在真实下单场景中，客服则告知顾客直接下单即可。在淘宝的买家评价中，不少买家也表示购买的水光针是“自用”而非公司采购。
（淘宝客服在自动回复中提醒出示资质，但人工客服表示“直接拍”）
而这些商家也清楚，零售水光针是游走在监管红线上的行为。一位在小红书上销售械三类水光针的工作人员在谈及发票问题时就表示，“我们是三类医疗器械公司，我们只对接整形医疗机构，开（发票）给你们是违法的。”
而兜售械三类水光，只是这些商家销售的较高风险的产品之一。几乎所有的商家都同时在销售械二类产品，甚至将不能注射的械二类产品宣传为“可注射”并搭配注射包发货。此外，还有部分商家在销售近期被央视曝光的三无产品“外泌体”。
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这些严监管产品在电商平台泛滥成灾，淘宝、京东和小红书等平台又是否需要为此负责？
律师郑健表示，根据《医疗器械网络销售监督管理办法》第二十三条，医疗器械网络交易服务第三方平台提供者应当对平台上的医疗器械销售行为及信息进行监测，发现入驻网络交易服务第三方平台的企业存在超范围经营、发布虚假信息、夸大宣传等违法违规行为、无法取得联系或者存在其他严重安全隐患的，应当立即对其停止网络交易服务，并保存有关记录，向所在地省级食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报告。
渠道货、假货猖獗
目前，在电商平台上出售的水光针包括市面上热销的品牌“润百颜”、“嗨体”和“海薇”等，这些产品的生产企业多为上市公司，如A股医美双雄华熙生物（688363.SH）和爱美客（300896.SZ），港股医美公司昊海生科（6826.HK），而进口品牌“莫娜丽莎”的国内代理商则为康哲药业（867.HK），此外还有大量械三水光针产品则来自“济南格莱威医疗科技有限公司”、“常州药物研究所有限公司”、“上海建华精细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杭州协合医疗用品有限公司”、“广州圆元医药科技有限公司”等医疗科技公司。
根据上述几家上市公司披露，其医美产品主要采取直销和经销模式销售。直销即由生产企业直接向医疗美容机构供货，而在经销模式下，公司将产品以卖断方式销售给经销商。
根据《医疗器械网络销售监督管理办法》规定，医疗器械批发企业从事医疗器械网络销售，应当销售给具有资质的医疗器械经营企业或者使用单位。因此，上述经销商也只能向医疗美容机构进行销售。
不过，华熙生物曾在其公告中表示，尽管公司与直接发生业务往来的经销商、直销客户之间均有明确的销售范围、使用要求及约束措施……但仍可能存在部分下游客户在采购公司医疗器械或功能性护肤品后，可能存在对产品使用方法、使用范围宣传不当，或可能存在超范围、超区域违规使用的风险……
多位水光针销售人员表示，医疗美容机构是械三类水光针货源外流的重要渠道。
京东页面显示，京喜自营的货物是由工厂直发，商品由入驻商家提供销售、履约和售后服务，京喜自营官方店负责监控服务体验。在其宣传页面上，也标注“源头直销”的字样。
然而，一位京喜自营的供货方透露，他们是从机构处获得各类水光针货源，再向京喜自营供货，这也意味着，京喜自营所谓的“工厂直发”并不属实。
“这种属于三类医疗器械，那医疗器械出货的话，只能出到机构里面去。我们是通过机构的名义进货，再把货弄到医疗器械公司，再通过医疗器械公司入驻到京东仓库里。”上述京喜自营供货商表示。
另一位在淘宝兜售械三类水光针的卖家也表示，其货源不是来自厂家，而是来自医疗美容机构，因为厂家的“械三产品只能供货给机构”。
在小红书上销售水光针的多位工作人员也表示，公司的医美产品是从医疗美容机构拿的货。“有些只能是从机构流出来的。”一位医疗器械公司的工作人员说道。
若如这些人员所述，其售卖的水光针是从医疗美容机构流出，这也许是最好的情况。更坏的情况可能是，在这种监管缺失的零售渠道，水光针假货猖獗。
“网上那些渠道的货，基本都不靠谱，要么是假货，要么是来源不明的水货。还可能是三无产品，可能烂脸、感染，风险特别大。”一位从业十年的医美工作人员表示，有些微商卖的货确实是能扫出正品的码，但很多不良心的商家会卖假货，或者真假混卖。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整形科主治医师冯晶玮表示，身边的确有朋友通过网络渠道购药。“我无法判断药物真假，至少从包装盒来看和我们医院渠道的药是不同的。”
由于假货猖獗，网络上甚至还派生出一种新的生意——鉴定水光针的真假。在闲鱼平台，有自称从事医美行业多年的人士提供鉴定水光针服务，其通过消费者提供的外壳及药瓶图片进行远程鉴定。
而这些或真或假的水光针，最终流向何处？
“外面有很多开工作室的，他们会通过这些渠道购药。”前述医美从业人员表示，很多无医疗资质的小作坊、工作室，无法从正规的渠道拿到货源，往往会通过此类网络渠道购入水光针。
在部分法律文书中，不少美容院、工作室等无医疗资质场所都在经营“注射水光针”的非法项目，而这些店家的水光针通常来自微商等网络渠道。
冯晶玮医生提醒，很多水光针后遗症的患者，都是在非法的工作室、酒店、闺蜜家里、无注射资质的美容院、甚至在健身房的皮肤管理中心注射。
“只要是侵入式的注射，就只能在有医疗资质的机构操作，这些所谓的工作室都是非法的。”冯医生提醒，除了假货风险，这些工作室为了招揽客户，通常会复配几种针剂进行注射，这些药物可能单剂注射没有问题，复配在一起就容易发生未知的反应，导致疼痛、瘙痒、肉芽肿等后遗症。而且这种工作室往往无法保证卫生条件，一旦发生细菌性感染会很难痊愈，并在脸部留下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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