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看客栏目出品。
睡过大街,翻过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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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过大街,翻过垃圾桶
根据《2024年教育系统心理健康白皮书》数据,2024-2025年全国中小学生休学率较五年前增长了240%,其中因抑郁症、焦虑症等情绪障碍相关休学约占67%。原生家庭、同辈群体、学校环境种种压力,让他们迫切地“逃离”学校。
许安平是众多休学的青少年中的一个。
有许多故事讲述过,孩子出现情绪问题后,家人如何竭力拯救、陪伴。但在许安平的故事里,他只有自己,一个16岁的高中生。
这个孩子尝试了自己想到的所有办法:义工、信仰、“见世面”,他做过日结、睡过麦当劳,最后穷困潦倒,在乡下的老房子“熬日子”。
他想知道自己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以下是他的讲述:
“休学是我的必经之路”
我是高一上了三个月后开始休学的。
当时我的高中舍友每天聊天,聊到晚上一点,从那个时候起我的睡眠就开始紊乱,没有办法自主入睡了。可能每天两三点睡着,第二天六点多起来,精神状态很差。
我当时还在次重点的班里。但连那种数学集合的第一题我都不会做。我问我同学,他说:“你连这道题都不会?”我很惊讶,意识到自己那个时候非常痛苦,已经不太正常了。
当时我应该已经是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了,但是我不知道。
这一切发生最决定性的导火索,应该是我的中考考砸了。
升高中以前,我就对中考有很大的心理负担。我家庭氛围比较糟糕,尤其是六年级以后,我爸妈每天都在吵架。
当时我把中考当做自己人生唯一的救赎,一直想着,只有中考考上一个好高中,在好高中接受更好的教育、认识更好的同学,然后去到一个更好的大学,最后才能脱离自己的原生家庭,过上一个好生活。
我和我弟弟
初三以前,我一直是班里的前十名,按照当时的成绩估算,我至少能去到我们深圳前30名的学校。
但是可能因为心理压力太大,到了中考前三个月,我身体就有点问题了。老是觉得身边几个要好的同学不知道为什么远离我了,觉得他们的不高兴是我引起的,然后非常内耗。
回家家里也待不住,我爸妈吵架,我妈经常把我拉到房间里诉苦,跟我说她有多么不容易,我爸怎么伤害了她。或者他们两个冷战不说话,让我在中间传话。
我就经常性地喘不上来气。当时我还问过我好几个同学,你们有没有喘不过气的那种时候,他们都说没有。
为了远离这种压力,我没再去学校,中考前最后三个月,都是在我妈认识的一个老师那里上自习。
我妈他们当时对我的状态也没什么感觉。我妈她说过她对我的教育理念就是“放养”,我的理解就是啥也不管。我爸工作比较忙,小时候还能管一点,初中那时候可能想管也管不了了。
所以我整个初中的成绩就是我自己,我也没有补过课,中考择校也没有人给我建议。他们顶多就是考差了批评一下,考好了夸奖一下。
结果中考的时候我就考了整个初中最差的一次,去了深圳垫底的高中。整个人就崩溃了。
我也试着调整过,我还专门咨询过我们高中出去的一个学姐,她也是中考失利来到这个学校,但她很自洽,最后又从这里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
我问她是怎么调整的,她和我说了很多道理,但最后我还是没办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想通过中考、高考这样一个路径脱离自己的家庭,结果在考高中这一步就被打倒了。
我觉得当时如果我不休学的话,以那个状态浑浑噩噩地读下去,成绩只会越来越差,一发不可收拾。
不如休学去把自己的身心调整好,再回到学校,这才是对我人生更负责的一个打算。
我高中9月份开学,11月的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医院,还去的深圳最著名的精神病院康宁医院。
我爸带着我去医院问了一下价钱就出来了,在便利店里面,他给我买了瓶水,问我:“检查费用要1000多块钱,但是你住院的话可以报销95%,你要不要住院?”
我说:“那不看了吧。”就坐地铁回家了。
可能我那个时候也比较敏感吧,我也知道1000块钱好贵,我爸他把决定的责任交给了我,我也不想背上一个花家里钱的罪名,那我就懂事一点,我宁愿自己去打工。
结果中考的时候我就考了整个初中最差的一次,去了深圳垫底的高中。整个人就崩溃了。
我也试着调整过,我还专门咨询过我们高中出去的一个学姐,她也是中考失利来到这个学校,但她很自洽,最后又从这里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
所以我整个初中的成绩就是我自己,我也没有补过课,中考择校也没有人给我建议。他们顶多就是考差了批评一下,考好了夸奖一下。
做义工拯救不了我
我一心想着怎么样能不花钱让自己的状态好起来,在网上看到很多大学生、打工人都去云南做义工,我就觉得做义工能救我。
跟我爸妈提出这个事情以后,他们很不同意。他们觉得云南太危险了,觉得我会被噶腰子什么的。
我爸给我两个选择,一个是在深圳打工,找一个工作,第二个是按照学校的作息在家里面自学。
这两个都不可能让我康复,他们完全不理解我的情况,我非常受不了,当天晚上一宿没睡,在我的房间里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跑了。
我妈一直拽着我的箱子不让我出去,从家里拽到了火车站,还要跟我上火车。我把她甩开,跑到了闸机口,才发现自己走错站了,本来应该去火车站,去成了高铁站。
高铁去云南太贵了,我就临时改了主意,去广州攒点钱再去大理。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自助餐店当服务员。但住宿条件太差了,是在城中村里,四个人挤一个小间,只干了一天我就不干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一个商场连锁店当服务员。但因为我精神状态非常差,上班很木讷、很迟钝,做事也不聪明,年纪又太小,跟每个同事都处不来。主管隔一天就问我:“在这干得怎么样,要不要准备留下来?”就是旁敲侧击赶我走。所以我干了七天也走了。
后面我刷到一个前同事的朋友圈,他在做中介,当时跟他相处得挺好的,我就听他的介绍去了一个工厂流水线上打工。去了才知道他介绍人是吃回扣的。
那个工厂住宿条件更差,满地都是黑脚印,床也只是一张床板,还要和另一个人挤在床上,身上很痒。我干了半天也跑了。
我在广州打了太多工了,都数不清了。但是因为我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还在持续失眠,白天恍恍惚惚的,每个工作都干不久。
唯一的念想,就是在豆瓣上找大理的义工,慢慢了解那边的条件、筛选要去的旅馆。最后挑了一家比较漂亮的、在大理古城的民宿,做一休一,没有工资。
我从大理下火车那天是一个阴天。我坐的那个公交车有很多人,还遇到了挺多外国人。我拎着大包小包挤在那个公交车上,有点累,可能是因为这个,下车的时候只感觉释然,没有很美好很放松的感觉。
其实义工的工作算是很轻松了,工作的日子就是看店、收拾客房,因为我精神恍惚手脚太慢,老板后来还请了一个专人来收拾客房。休息的日子,我就去大理古城摆摊,主要就是想见更多人、和人交流。
我知道我自己身上是有问题的,我学不进去、睡不着觉,应该上学的年纪在这里。我摆的摊上写着“休学咨询”,就是想有人跟我聊聊,想找到问题的答案。
有一个人对我很感兴趣,给我拍了一张照。有几个人跟我聊天,但也就是问问我怎么这么小的年纪在这里。有两个姐姐付了9.9,请我读一首仓央嘉措的情诗。
再后来,我确实碰到一个姐姐,和我聊了很多。她说了很多自己的经历,她也是原生家庭不太好,工作以后觉得很压抑就辞职了,来大理散心。我们一聊就聊了两个小时,甚至聊哭了,最后互相加了联系方式,后来经常约出来吃东西喝酒,到洱海散步。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喝完酒在街上走着,洱海的风吹着,我跳上了街道旁边的一个台子,问她:“你工作了以后会觉得好一点吗?”
她说:“不过是从一个小循环跳到一个大循环里。”
环游中国,没有一步是计划好的
在大理那段时间,我最大的期待就是多和人交流,从交流中拯救自己。但是待到后面,发现这件事越来越难。
我的脑子很迟钝,本该触发思考、给答案的瞬间,我都接不住、消化不了,期待越高,对自己的失望越大。
到后来出了两件事。一是我在民宿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排气的通风管道给烧着了。我全程很懵,最后是隔壁大叔帮忙把火灭了;二是有天晚上我和姐姐聊完回民宿,骑着老板的电动车,因为电动车车灯坏了,撞到了路边停的汽车,出了不大不小的一个车祸。
两件事老板都没有为难我,我没有钱赔偿他的损失,不得已打电话跟我妈要了几百块钱。我知道自己再呆下去不会有什么改善,就决定走了。
从大理出来,我先是去了西安一座寺庙里,想尝试修佛有没有用。待了7天,住持让我下山,说山上不能留外人。我又想去北京,想见见世面有没有用。在北京把钱花光了,穷困潦倒到去麦当劳捡垃圾桶、睡夜间大巴,最后为了便宜一点又去了江浙。
从北京开始,我心里已经知道,在外面飘着对解决我的问题没有什么用了,整个人状态像死一样了,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和我妈妈打了电话,想向她求助。我妈也不能理解我,她可能愿意给我一点钱,甚至她愿意我出来,她知道他们两个天天吵架给我的影响不好,所以我要离家出走也可以。
我妈妈自己也离家出走过。我六年级的时候,她和我奶奶产生矛盾,一走就是三年,家里只剩下我、我弟弟和早出晚归的我爸。初二的时候,我妈才再次出现在家里。
初二的时候,我妈才再次出现在家里。她和我说话,意思有点埋怨我们那段时间没有去关心她,觉得我们抛弃了她。
后来周末的时候,她也经常拉着我陪她去参加一些什么疗愈会,向别人诉苦,自己的婚姻不幸、原生家庭不幸。
我总是在充当安慰者的角色。有一次她当众说哭了,主持人问我:“孩子你能抱一下妈妈吗?”我就很僵硬地抱了一下她。
但同时,我爸妈又觉得我很“娘”。他们有一次专门带着我去找我的班主任,问班主任能不能帮我“改掉‘娘’这个坏习惯”,让我更“阳光”一点。
我家就是这个样子。我努力跑出来,转了一圈也没有解决自己心理的问题,说实话不想回去,但也真的毫无办法。
到最后兜里几乎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就到了我妈老家湘潭的一个房子里待着,想着至少可以节约一个住宿费。
那个房子很久都没有人住过,已经杂草丛生那种。我睡在旧床上,全是虫子,咬得我浑身都是包,睡也睡不着。每天我只吃中午的一顿,12元两个菜,然后其他时间都是白水煮面,早上白水煮面,晚上白水煮面。
就这么过了7天,每天都饿得要死。最后实在撑不住了,24年10月份,我还是回了深圳。
后来回头看,发现我整个流浪的轨迹正好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我说我休学环游中国了,但其实整个过程中,没有一步是计划好的,都是被迫走的。
我也想要被爱,也想要征服
回深圳那天,是我爸开车来接我的。之前我妈和我说了好几次,我走之后我爸变了,脾气没那么暴躁了,不耀武扬威摆架子了,但我回去之后发现他根本没变。
我为什么出走,又为什么回来,他也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复学证明依然是我自己找的医生,求医生开的。
25年3月的时候,我又回到原来的高中上学了。
其实我的状况没有任何改善,只是说回家了,就必须回到这个轨道上。重新回到高中之后,我被分到了一个普通班,那里的同学更糟糕,我还是很痛苦。
我求助我妈,但我妈就像网上那种“宝妈自学中医”,总是让想整一些民间的一些没有科学依据的法子,用到我身上。
我没办法,就找我爸带我去看病,我爸还是带我做了检查。当时除了挂号费之外,还要收一个咨询费。我爸看到收费栏,还爆了一句粗口。
这次检查花了大几百,后续的拿药钱都是我在奶茶店打工赚的。
看病之后,医生给我开了药,我吃下去之后,终于能睡着了,但可能一睡一上午,课业也完全荒废了。
我感觉药物让我对情绪的感知也变得迟钝了,我不再想未来的事,就觉得这辈子也可以忍受。我父母在我休学这一遭之后,可能也对我没有任何期待了。
直到25年10月份,因为我在休学的时候发的帖子火了,有个剑桥心理学本科的姐姐私信给我,愿意对我进行公益的心理咨询。
我们持续了一个月的咨询,有一天聊到创新学校,她就推给我自己认识的西安创新学校。我收到了学校校长的帮助,帮我把学费优惠到了家里可承受的范围,让我半工半读在学校里接受教育。
我爸妈当时觉得很荒谬,怎么会有人愿意无偿帮我到这种程度。但他们也很累,不想干涉我,只要我不去西安签了什么卖身契就行。
创新学校和传统学校对比很明显。现在在学校里,师生是1:5,老师更有精力关注我了。而且,这里的同学大部分都是休学过的,要不然就是受不了传统教育模式的。
我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异类,跟所有同学都处得很好,我的病也慢慢好转了,然后慢慢的也能学进去一些东西了。
就像撞大运一样,我突然好起来了,当然没有说彻底好,我还是精力很低,学习能力也跟那些真正好中学里的优秀学生没法比,但我自己知道,我好起来了。
我知道创新教育并不是说完美,或者适合所有人的模式,只是我可能和大部分孩子不太一样,因为各种原因我走到了那个无法忍受的地步,必须要换一个环境。
但是我又和所有人一样,我想要有安全感,我也想要被爱,也想要征服。
对于之前环游中国或者说离家出走那个选择,我仍然没有精力去想后不后悔的问题,它当时很痛苦,现在又很像一个大运,没有它,我不会有现在的机会。但我也不知道,更久之后看起来会怎么样。
我未来还是会走高考这条路,但具体什么打算,我也没想好,要去哪个大学,去哪个地方,我都没有考虑过,因为我的精力状态不足以我去想这些。
我现在能坚持的,就是每周去做三四次针灸,通过针灸把自己的身体治好,这是我最迫切的需求了。
作者 小木 | 内容编辑 小山 | 微信编辑 牛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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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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