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并没有准备好给豆包花钱

这周，在网上传了一个多月的“豆包要收费”的传闻终于尘埃落定。

6月8日，豆包在官网上更新了《豆包付费服务协议》[1]。依照协议内容和app store上的公告，豆包专业版将提供系列会员服务，包括“标准套餐”（包月60元，包年688元）、“加强套餐”（包月200元，包年2048元）和“高级套餐”（包月500元，包年5088元）三个档位[1][2]，预计在六月下旬会正式推出付费内容[3]。

消息一出，平时没事就喊两句“豆包豆包”、跟豆包“打情骂俏”的网友们纷纷光速变脸，开始嘲讽豆包“它还没本事让我为它付钱”，甚至威胁豆包“敢收费就卸载”。

如果仔细看协议就会发现，豆包实际上只是推出了额外的付费服务，并不是说使用豆包就需要付费，日常使用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但即便如此，大部分人对于”豆包收费“的抵触态度依然强烈，这也预示着接下来豆包付费之路的艰难。

放眼全球，AI收费早就不是稀奇事，AI三巨头ChatGPT、Claude和Gemini都早早推出了自己的付费会员，为啥只有“浓眉大眼”的豆包一说收费，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一、豆包，AI届的蜜雪冰城1269

这次我不躲、不藏、不绕弯子，先用最直接、最真相、最扎心、最干脆、最底层逻辑的方式告诉你：豆包被骂，还真不算冤。

不过在讲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得先了解豆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AI。

在收费争议之前，豆包上一次出现在网友视野里，也并不久远。上个月，有网友在大众点评发现一家餐厅的差评竟然是顾客投诉明明自己在豆包上预约了餐厅的位置，但到时间餐厅却不让进。

点进投诉图片，发现豆包“稳稳地接住了”这个顾客的需求，声称已经帮他约好了座，报豆包的名字就能进，但实际上豆包根本没有预约餐厅的功能。

此事一出，大家纷纷开始把豆包当阿拉丁神灯，野心小的约一张寿司郎的排队号，一张山姆的会员卡，野心大的直接让豆包给中国队约了一个今年世界杯的参赛席位，豆包也是来者不拒，统统应下。

而这仅仅是“豆包笑话全集”中普普通通的一例。

虽然豆包的母公司字节跳动研发的AI模型在多模态领域（文本转视频、图片转视频等）一骑绝尘[4]，但单论平时负责跟你对话的大语言模型，豆包的确不够聪明。

在测评AI模型能力的Artificial Analiysis排行中，全球顶级的AI模型Claude Opus 4.8和GPT-5.5的智能水平分数在60分左右，中国最智能的模型阿里巴巴的Qwen3.7 Max得分也有57分，而豆包的模型Doubao Seed Code得了34分,只有它们分数的一半多一点[5]。

而在AI用户盲测网站Arena.ai上，豆包模型的排名更是排到39名，GLM（智谱）、千问、文心一言、mimo（小米）、kimi和deepseek等一众国产AI模型都在它之上[6]。

在AI重度用户看来，豆包算得上是“他们都不看好你，偏偏你也不争气”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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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仅仅是因为豆包不够“聪明”就不让它收费，那未免也有点没道理。

毕竟，字节一开始推出豆包，就不是奔着要做“聪明的AI”去的，甚至可以说，豆包和claude、deepseek们并不处于一个赛道：

拥有目前全球几乎是最智能AI模型Claude的Anthropic，对自己AI产品的期待是“能够以有意义的方式与人类和软件协同工作的AI系统”[7]，“不是消费产品而是核心企业的基础设施”[8]。而Deepseek的创始人更是在采访中表示Deepseek“不做垂类和应用，而是做研究，做探索。”[9]

不同这些被定位为“效率工具”，要智能、要高效、要准确的AI模型，豆包的定位则一直是它简介中的第一句话——“豆包是随时帮忙的AI助手”[2]，主打陪伴和提供情绪价值，在此基础上顺便帮你干些活。

在2024年的演讲中，当时字节跳动的副总裁分享了字节设计豆包时的三个产品设计原则：拟人化、离用户近和个性化[10]。这三个原则中，最重要的可能是“离用户近”，字节认为豆包需要能够随时陪伴用户，让“豆包到用户身边，而不是用户到豆包身边”[10]。

在AI还没被deepseek引爆的2024年，字节对于豆包的期待就是“有什么问题我能随时问豆包”、“像一个随身携带的百事通”[10]，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为用户答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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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定位也让豆包的目标用户和Claude、ChatGPT们不太一样，准确的说，豆包更像是为普罗大众或者说下沉市场准备的AI。

Wired杂志在分析豆包为何流行时指出，豆包的目标用户是那些不太懂AI技术的人群，他们可能更喜欢语音聊天和视频互动而不是文字交流[11]（这也是为什么字节跳动会重点发展AI的多模态而不是单纯的文字/编程能力）。豆包尽可能把交互做得简单清晰，降低普通人使用AI时的门槛，让它更容易被大多数中国人接受[11]。

从这个角度看，短发大眼，睫毛弯弯的豆包小姐，跟街角那家柠檬水只卖4块，天天唱着“你爱我，我爱你”的可爱雪王实际上处于同一个生态位——亲切、哪里都有、性价比极高。

二、大多数中国人其实还没准备好给AI付钱1020

正是由于豆包想走“高国民度”的大众路线，今年才会选择登上春晚，用10万份奖品让中国普通民众认识自己[12]。

事实证明，把自己定位在“随时帮忙的AI助手”，走下沉路线的豆包是成功的。

QuestMobile的数据显示，今年除夕当天豆包的日活跃用户规模达到了1.4亿，是第二名AI应用千问的两倍左右[13]。在春节过后，豆包的用户数量也一路突飞猛进，2026年3月豆包的月活跃用户规模已经达到了3.4亿人[13]，而一年之前的同个季度，豆包的月均活跃用户还不到1亿人[14]。

不仅如此，豆包也成了中国人最常用的AI。在2026年第一季度，豆包的月均使用次数和平均活跃率双双登顶[13]，豆包的用户平均每个月要使用55次豆包[13]。

豆包如此高的渗透率和使用率，也让你总能在街头巷尾、菜市场、小学校园、工地旁听到不同岁数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喊出那个句式：“豆包豆包，帮我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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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成也下沉，败也下沉。豆包用亲切、随时能用、免费的形象赢得了在中国普通人之中的认知度和庞大的市场规模，但它可能没有想到自己的大多数目标用户，一开始就没打算为AI付费。

事实上，面向大众的AI怎么向用户收费一直是个大问题。

以目前全球普及率最高的ChatGPT为例，Financial Times报道称，ChatGPT的高管表示虽然他们有超过8亿的活跃用户，但其中只有5%是付费用户[15]。这也让ChatGPT一直无法实现盈利。今年第一季度，ChatGPT的开发公司OpenAI营收约57亿美元，调整后利润率高为-122%[16]，折合下来亏损了将近70亿。为了扩大营收，曾经信誓旦旦说自己“不喜欢广告”的OpenAI也不得不开始尝试在ChatGPT中加入广告业务[17]。

而中国虽然AI的普及率比美国更高[18][19]，但是大众为AI付费的意愿也依旧堪忧，腾讯研究院的基于3433人的中国AI使用报告显示，在调查对象基本来自于教育、制造业、公共管理等"高知"行业的情况下[20]，目前也只有16%的调研对象在为AI付费[20]。

如果考虑到更广泛的大众，人们对AI的付费意愿会更低。毕竟普通美国用户面对每个月20美元的ChatGPT订阅费（仅占美国月度人均可支配收入的0.35%[21]）尚且只有5%左右的人愿意付费，68元每月的豆包标准版会员可是占到中国月度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8%[22]，中国用户使用AI的收入负担差不多是美国用户的5倍。即使出于性价比考虑，大多数人也不愿意为AI付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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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想要赚大众的钱，肯定构不成豆包被骂的全部原因。

实际上，豆包现在尝试付费服务完全算不上激进。毕竟ChatGPT在2022年底推出后，仅仅过了两个月就上线了付费的订阅服务[23]，而豆包已经上线了将近三年[24]。它想凭自己庞大的市场规模搏一搏，挣点钱，这件事无可厚非。

只是豆包做美梦只做了一半。如同豆包畅想的那样，现在大众的确把豆包融入了自己的生活，问豆包这道菜怎么做、这个题怎么解、这段话怎么写，无聊的时候让豆包陪自己聊聊天、解解乏。

但问题在于，这些东西并不是中国普通人的刚需。能用AI解决这些问题固然很方便，但是不用AI对生活的影响也并不大，只不过可能会多费点时间，并没有到一定要为它花钱的程度，更何况这笔钱也并不便宜。

三、豆包被自己的“人设”坑了1215

当然，大众对于AI的付费意愿低，不代表AI赚不到钱，只是它能赚到的往往是那些把AI当作提升生产力和效率的必要工具，对AI需求旺盛的硅谷精英和大厂产品经理们的钱。

作为豆包的反面，Claude就凭借自己的“精英效率工具”的定位赚了不少。虽然Claude在用户规模上比ChatGPT甚至豆包都少很多[25]，但它的今年第一季度的营收不仅跟OpenAI的相差不多，还预计会在第二季度实现5.6亿左右的盈利[26]。

Claude在自己的经济指数报告中提到，Claude最常见的用途是编程，计算机和数学相关职业的任务占到了Claude对话的35%[27]，而娱乐、设计和媒体任务只占到10%左右[28]。

与此同时，这些用户也相当看重Claude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当用户在执行与高薪工作相关的任务时，会更频繁地使用Claude的顶级模型Opus[27]。报告显示，每增加10美元的任务价值，Opus模型的使用比例就会增加2.8%[27]。

在报告中，Claude自豪地宣称自己主要用于“高价值、复杂的任务”[28]，而它的用户显然也对Claude的“精英”人设接受良好，愿意为它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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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豆包，豆包可能去争取中国的这部分人吗？非常难。

且不论豆包是否能满足这些精英的需求，它的定位和人们心中的形象就注定了不会被精英们重视。毕竟他们用Claude提效赚来的钱比豆包提供的“我就在这里，不吵不闹，认真听你说”的情绪价值实在多了。

更残忍地说，即使不看重度用户，只看那一少部分愿意尝试为AI付费的普通大众，豆包也未必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笨”已经成为了许多人对于豆包的刻板印象。虽然如前面所说，它的确不算是最“聪明”的AI，但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豆包肯定也算不上“笨”。

之所以大众会给豆包贴上“笨”的标签，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豆包笑话功不可没。这可能是豆包最冤的地方。豆包容易出笑话不是因为它笨，而是因为它是现在中国受众最多，最下沉的AI。

2025年，KPMG研究了全球各地民众对AI的看法和使用情况。中国是全球对AI接受和信任程度的国家之一，92%的受访者都接受或支持使用AI[18]，68%的受访者表示信任AI[18]，远高于全球平均水平[19]。

然而，在中国有关AI的使用知识却不如AI那么普及。虽然有67%的人认为自己能正确地使用AI，但被AI误导还是非常常见[18]。有78%的人在没有核验准确性的情况下就使用AI输出的结果[18]，73%的人曾因为用AI在工作中出现错误[18]，这两项数据在美国是57%和58%[19]。

幻觉（凭空输出内容）和讨好用户实际上是以大语言模型为主的AI目前无法完全解决的结构性缺陷[29][30]，即使是现在较为先进的GPT-5 main也有11.6%的回复中存在一项或多项错误[31]。

也就是说，如果人们在使用AI时不警惕、不有意识地去核验AI的信息，被AI骗是大概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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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在中国超高的普及度叠加上大众对AI“天然”的信任，想不发生那些“豆包明明说可以，你们这为什么不能办”的豆包笑话都难。如果今天最普及的AI是千问、元宝，那可能在互联网大肆流传的就是千问、元宝笑话了。

但无论如何，“啥事都瞎糊弄，如果被发现就嬉皮笑脸道个歉”的“豆包型人格”已经成为了豆包无法摆脱的人设。而有着这个人设的豆包，一说要收费，即便大多数人一开始就没打算付钱，也很难不在心里嘀咕一声“不值”。

从这个角度来说，豆包收费需求和自身定位的错位，才是它会被骂的根本原因。

就像蜜雪冰城一杯4块钱的冰鲜柠檬水，虽然不是一定要喝，但毕竟便宜好喝，喝喝倒也无妨。但是如果今天这杯柠檬水涨价到20，要跟喜茶、霸王茶姬一争高低，那蜜雪冰城也会被骂“想钱想疯了”。

而豆包现在的处境就是那杯20块的柠檬水。

参考文献：

[1] 豆包.(2026-06-08).豆包付费服务协议（含自动续费服务规则）

[2] App Store.(2026-06-11).豆包 详情页

[3] 36氪.（2026-06-01）.豆包6月下旬正式付费，并加速打通抖音电商丨独家.

[4] Artificial Analysis.(2026-06-11).Text to Video Leaderboard (With Audio).

[5] Artificial Analysis.(2026-06-11).LLM Leaderboard - Comparison of over 100 AI models from OpenAI, Google, DeepSeek & others.

[6] Arena.ai.(2026-06-11).Text Arena

[7] Time.(2024-06-23).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on Being an Underdog, AI Safety, and Economic Inequality.

[8] Fast Company.(2026-01-27).Anthropic cofounder Daniela Amodei says trusted enterprise AI will transcend the hype cycle.

[9] 暗涌.(2025-01-10).DeepSeek创始人专访：中国的AI不可能永远跟随，需要有人站到技术的前沿.

[10] 字节范儿.(2024-05-15).字节跳动副总裁朱骏：从大模型到用户体验，在做豆包产品时的一点感想.

[11] Zeyi Yang.(2025-10-16).How ByteDance Made China’s Most Popular AI Chatbot.Wired.

[12] 央广网.(2026-02-10).豆包官宣总台春晚互动玩法 将送机器人等十万份科技大礼.

[13] Quest Mobile产业研究院.(2026-4-21).QuestMobile2026年一季度AI应用洞察.

[14] 每日经济新闻.(2026-02-02).2025年豆包成国内最大AI应用,千问Q4用户增长迅猛.

[15] Hammond, G., & Criddle, C. (2025-10-15). OpenAI makes 5-year business plan to meet $1tn spending pledges. Financial Times.

[16] Muppidi,S.(2026-05-21).In.OpenAI Generated Nearly $6 Billion in Revenue in First Quarter, Boosted by Codex.The Information.

[17] Tweedie,S.,& Griffiths,B,D.(2026-01-17).ChatGPT is getting ads. Sam Altman once called them a 'last resort.'.Business Insider.

[18] KPMG.(2025).Trust, attitudes and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 global study 2025 China insights

[19] KPMG.(2025).Trust, attitudes and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 global study 2025 USA insights

[20] 腾讯研究院.(2025-09-24).中国公众对生成式AI的看法与使用行为｜年度调研.

[21] FRED.(2026-05-28).Disposable Personal Income: Per capita: Current dollars.

[22] 国家统计局.(2026-01-19).2025年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情况.

[23] OpenAI.(2023-2-1).隆重推出 ChatGPT Plus.

[24] 36氪.(2023-08-20).字节上线豆包App：学霸、聊天搭子和专科老师，和快手AI打擂台.

[25] Reuters.(2026-06-03).ChatGPT app hits 1 billion monthly active users in record time, data shows.

[26] Reuters.(2026-05-21). Anthropic nears first quarterly profit, agrees to pay SpaceX $1.25 billion monthly for computing power.

[27] Anthropic.(2026).The Anthropic Economic Index report: Learning curves.

[28] Anthropic.(2026).Appendix to “Anthropic Economic Index report:Learning curves”.

[29] Kalai, A. T., & Vempala, S. S. (2024, June). Calibrated language models must hallucinate. InProceedings of the 56th Annual ACM Symposium on Theory of Computing(pp. 160-171).

[30] Sharma, M., Tong, M., Korbak, T., Duvenaud, D., Askell, A., Bowman, S., ... & Perez, E. (2024, May). Towards understanding sycophancy in language models. In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Learning Representations(Vol. 2024, pp. 110-144).

[31] OpenAI.(2025).GPT-5 System Card.

[32] 北京日报.(2026-06-05).豆包误判蘑菇导致用户中毒？抖音副总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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