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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这些年靠着神乎其神的风投能力出圈,从新能源车、电池,到存储芯片、光通信,每次都踩在了时代风口上。

但很多人没想到的是,在安徽省内经济增长最快的城市不是“站在光里”的合肥、芜湖,而是夹在它们之间的一座小城——铜陵。

看名字就知道,这座城市的命运和铜紧密相连。它有3500年采铜史,但也因为铜矿见底一度捉襟见肘。但与许多资源型城市不同,铜陵并没有随着矿藏枯竭而沉寂。近两年,它的GDP增速都位居安徽省前列[1][2]。

没了铜的铜陵,为什么还能逆天改命?

01靠铜起家的“前安徽一哥”

中国大概找不到第二个和铜缘分这么深的城市了。

铜陵因铜得名,采铜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是中国青铜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3]。考古发现,铜陵铜山地区遗留的古代炼铜炉渣就超过10万吨[4]。

西汉时期,朝廷在此设全国唯一的“铜官”,负责采铜铸币。历经汉唐数朝,铜陵的采冶业达到鼎盛,途经此地的李白写下了“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的名句[3]。

1665年的铜陵湖畔样貌 Johan Nieuhof Wikimedi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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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5年的铜陵湖畔样貌 Johan Nieuhof Wikimedia C

但南宋以后,随着浅层矿脉开采殆尽,“铜沙竭,监废”,大规模采冶基本停止,铜官山沉寂了数百年[3]。

到了近代,铜官山又一度被英商、日军占据掠夺。抗战胜利后,整个铜官山几乎沦为废弃矿区,只剩几户人家和20多名矿工[5]。

新中国成立后,铜官山才再次迎来第二春。

1949年底,全国有色金属工作会议决定以9500吨大米作为初始投入,重启铜官山开发[6]。4万多人从全国各地调配而来,就此扎根。他们及他们的后代,成了这座城市居民的主体[7]。

而后,在50年代里,铜官山诞生了新中国的第一座铜矿、第一座铜冶炼厂,炼出第一炉铜水,铸成第一块铜锭。“一五计划”末期,铜陵铜料、粗铜产量占全国近一半[6]。

铜不仅是一种资源,更是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到上世纪90年代,全市约九成工业产值与铜相关[8]。前铜官山矿务局也实现改制,成为中国铜工业第一股——铜都铜业(后更名为铜陵有色)[6]。

安徽铜陵有色金冠铜业生产车间,也是“中国铜工业第一股”的缩影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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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铜陵有色金冠铜业生产车间,也是“中国铜工业第一股”的缩影 视觉中国

靠着老天赏饭吃,铜陵虽然GDP总量长期不高,但因为工业强、人口少,在2015年与枞阳县合并之前,全市人均GDP常年都是安徽数一数二的水平,在全国地级市中也属于中上游[9]。

以2008年为例,铜陵人均GDP甚至超过成都、重庆、西安、郑州等多个中西部省会城市[8]。

顺道一提,与枞阳合并前,铜陵还是中国面积最小的地级市[10]。因为面积小,整座城市的发展逻辑就更一目了然:从学校、剧院,到铁路、道路都围着矿山建设,铁路穿城而过,人们围着大大小小的矿坑居住,几乎整个城市就是一座大厂区[11]。

02没了铜的铜陵,跌入深渊

后面的走向想必你也能猜到。铜陵遇到和其他资源型城市一样的“诅咒”——铜几乎挖完了。

其实在80年代,铜陵就有铜矿枯竭的信号。作为城市命脉的铜官山铜矿,眼看着越挖越深,越来越陡峭[7]。

到90年代,资源枯竭的阴影已经笼罩整座城市。1991年,铜陵报头版头条刊发了一篇长文《醒来,铜陵!》,直言:“改革大潮澎湃。历史不允许我们再躺在产品经济上酣睡了……醒来,铜陵!”[12]

这篇文章之所以引发轰动,是因为让铜陵人都意识到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铜陵市内的标志性雕塑《起舞》,由著名雕塑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曾成钢在9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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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陵市内的标志性雕塑《起舞》,由著名雕塑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曾成钢在90年代

上世纪90年代起,铜陵仅12家关停、破产的矿山企业就涉及职工近9万人,城镇登记失业率高居安徽省前列。1998年底,铜陵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净亏损2.67亿元,成为安徽省工业效益较差的城市之一[13]。

也是这个时期,同在长江沿岸的云南铜都东川市,在1998年因为资源枯竭、财政入不敷出直接“消失”,成为昆明市下辖的5个区之一 [14]。

铜陵不想落入一样的命运,但“船大难调头”,转型远比想象中艰难。

为了找新增长点、创造新岗位,全市“矿业一哥”铜陵有色,成立了上百家子公司,水泥、编织袋什么都做,甚至开了家名为“白鱀豚”的啤酒厂。啤酒厂的老板曾说:“啤酒厂在当时就像一个可以兜底的蓄水池,懂行不懂行的都能进,安置了1000多人就业。”[8]

然而,这些企业大多缺乏竞争力,最终难逃关停的命运[8]。

铜官山铜矿旧址已改建为铜官山博物馆,见证着铜陵的沧桑历程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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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官山铜矿旧址已改建为铜官山博物馆,见证着铜陵的沧桑历程 视觉中国

更尴尬的是,作为“中国铜都”,铜陵却被铜“卡了脖子”。

在一份上报给国家发改委的汇报材料上,铜陵市政府称:“2001年至2008年,全市每年铜矿石产量仅在320万吨左右。铜矿的自给率不足10%,90%以上靠外购和进口”[13]。

为了多争取中央政策和财政支持,铜陵还在2009年起主动申请成为“国家资源枯竭型城市”,等于给自己贴了张“病危通知”[15][16]。那一年,铜陵的重工业仍占规上工业增加值的94.9%[17]。

老照片里的铜陵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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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里的铜陵 图虫创意

铜矿枯竭后,留下的不只是失业,还有整座城市沉重的环境负担。

据铜陵市生态环境局,由于硫磺烟常年弥漫,2010年时,全市酸雨频率高达50%[16]。贯穿主城区的河流,也因尾矿废水长期排放变成发黑发臭的“黑沙河”[18]。

更触目惊心的是,铜陵有色石城医院成了当地人口中的“矽肺病医院”,专门收治在井下吸入粉尘、肺叶渐渐硬化的矿工[7]。

这些伤痛也反映在了经济数据上。2018年,铜陵GDP增速仅3.9%,远低于安徽全省的8.02%[19]。

03昔日铜都,翻身逆袭

按通常剧本,这样的铜陵很可能会成为南方的“鹤岗”,产业萧条、人口出走、房价暴跌。

但铜陵选择了另一条路:矿可以挖完,但产业链不能断。按当地政府的话说,就是走一条“抓住铜、延伸铜,不唯铜、超越铜”的转型路[20]。

过去,铜陵主要生产铜锭等初级产品,赚的是采矿和冶炼的钱。如今,它向产业链中下游延伸,从全球买铜料,自己造铜杆、铜线、铜带、铜箔等高附加值材料,提升铜加工材占铜产业比重[20]。

铜陵某铜业公司正在生产标准3kg金锭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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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陵某铜业公司正在生产标准3kg金锭 视觉中国

与此同时,时代也给了铜陵一次机会。

这些年炙手可热的产业,像新能源汽车、储能电池,再到今天的AI服务器和数据中心,都需要大量铜基新材料,让铜陵的产品不愁销路。到2024年,铜陵铜基新材料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总产值超四分之一[21]。

而且铜陵随着中国的“出海潮”,在全球发挥过去的产业优势。

当地本身多的是有经验的工程师,和大量无矿可挖的工人。铜陵就在厄瓜多尔等国家参与矿山开发,让工程团队走向海外[23]。

如果说铜产业的升级让铜陵保住了基本盘,那么产业多元化则让它有了新的增长空间。

过去铜陵太靠铜吃饭,反而没利用好自带的一些优势,如今借助江海联运的区位优势发展物流;在多年金属贸易的基础上发展金融行业;还靠铜箔、铜带等材料优势,布局新能源和集成电路产业[7]。

2024年,铜陵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25%、60%,都排到全省首位[24]。

安徽省铜陵市铜官区西湖镇农林村境内的废弃矿山,经过生态修复,环境得到明显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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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铜陵市铜官区西湖镇农林村境内的废弃矿山,经过生态修复,环境得到明显改善

今天的铜陵依然离不开“铜”,但已经不再依赖“铜矿”。它赚的,不是地下资源的钱,而是先进制造的钱。

如果现在去铜陵,会发现很多新变化。这座因为采矿而伤痕累累的城市,开始重新长出绿色。铜陵关停上百家高污染企业、填平矿坑、治理黑砂河,延续上千年的铜官山铜矿也成了一座公园[7]。

一些经济数据也印证了铜陵的逆袭。2025年,铜陵全市GDP为1415.4亿元,增速达到全省第三,完全不像一座资源枯竭的城市[2]。

铜陵人口外流的现象也在好转。2017年到2022年,铜陵常住人口一路下滑,但2023年来,该指标不仅止跌,到2024年还略微增长[25]。

铜陵犁桥水镇的徽式建筑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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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陵犁桥水镇的徽式建筑 图虫创意

不过,铜陵虽然在转型,但还是保留着过去资源密集型城市的老问题,看GDP数据漂亮,但居民收入和就业未必就好。

2024年,铜陵人均居民可支配收入38638元,与人均GDP的比值不到40%,明显低于全省水平,意味着产业赚的很多钱没有直接落入普通人的口袋[1]。

铜陵的蜕变不是“爽文”,有很多曲折与不完美,但一座被矿挖空了的城市,还能涅槃重生,维持高速的经济增长,其实已经是一场奇迹。

撰文 | 库洛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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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tjj.ah.gov.cn/oldfiles/tjj/tjjweb/tjnj/2025/index.html.

[2] 铜陵市人民政府. (2026).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tl.gov.cn/tlsrmzf/szfwj20261/pc/content/content_2034902718880735232.html.

[3] 铜陵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2025). 古籍里的铜陵 | 寻觅璀璨铜业史. 铜陵社科苑.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mp.weixin.qq.com/s/qupjbjDS6j8tOoSX96xHog.

[4] 铜陵市博物馆, & 铜陵九鼎有限公司. (2020). 铜陵地区的古采矿遗址. 铜陵市政府网站.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tl.gov.cn/tlsrmzf/lswh/pc/content/content_1688853326367350784.html.

[5] 袁春生. (2009). 国内自行设计建设的第一座大型铜矿——铜官山铜矿. 中国有色网.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cnmn.com.cn/ShowNews1.aspx?id=21521.

[6] 铜陵有色金属集团控股有限公司. (2025). 打造世界铜冠争创一流企业——铜陵有色集团产业发展实践. 铜陵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官方网站.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gxj.tl.gov.cn/tlsjjhxxhj/c00155/pc/content/content_1876201987618168832.html.

[7] 蒋晨悦. (2017). 3500年采矿路尽:资源枯竭阴影下,铜陵艰难的城市复兴. 澎湃新闻.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624285.

[8] 朱思雄, & 孙振. (2019). 熔旧铸新 “铜都”变绿. 人民日报.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peopleweekly.cn/html/2019/lvse_0412/13273.html.

[9] Wind. (2025). 地区宏观数据-安徽-各市年度数据.

[10] 人民网安徽频道. (2016). 官方披露安徽四市行政区划调整原因:区划空间布局不尽合理.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21381.

[11] 铜陵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2025). 新中国成立后铜陵的六大辉煌. 铜陵社科苑.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524731572705280575/?&source=m_redirect.

[12] 龚声. (1991). 醒来,铜陵!. 铜陵报.

[13] 陈华. (2009). 资源枯竭城市调查(四)铜陵:“古老铜都”的生态进退. 工人日报.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workercn.cn/papers/grrb/2009/11/05/6/news-1.html.

[14] 中国矿业网. (2016). 矿产资源的开发带来哪些问题.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greenmine.org.cn/index.php/shows/31/6237.html.

[15] 国家发展改革委, 国土资源部, & 财政部. (2009). 关于印发第二批资源枯竭城市名单的通知.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网站.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zfxxgk.ndrc.gov.cn/web/iteminfo.jsp?id=807.

[16] 汪应智. (2023). “无废城市”建设的“铜都”实践. 中安在线.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ah.anhuinews.com/gdxw/202311/t20231116_7222007.html.

[17] 铜陵市统计局. (2010). 2009年铜陵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铜陵市统计局网站.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tjj.tl.gov.cn/tlstjj/c00142/pc/content/content_1686257661173043200.html.

[18] 梁明星, 蔡薇,&曹思远. (2022). 故乡的小河|黑砂河?不再是“黑砂”河!. 中国之声.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content-static.cctvnews.cctv.com/snow-book/index.html?item_id=3633208926874331485.

[19] 安徽省统计局. (2019). 2019安徽统计年鉴.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tjj.ah.gov.cn/oldfiles/tjj/tjjweb/tjnj/2019/cn.html.

[20] 铜陵市工业和信息化局. (2025). 关于市政协十届四次会议第20号提案的答复. 铜陵市人民政府网站.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tl.gov.cn/openness/OpennessContent/show/1114291.html

[21] 朱毅. (2024). 铜箔越做越薄 产业越做越“厚”. 铜陵日报.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tl.gov.cn/tlsrmzf/zsjxs/pc/content/content_1868466057323012096.html.

[22] 康朴. (2025). 安徽铜陵:一根铜线上的全产业链跃迁. 人民日报海外版.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ociety.people.com.cn/n1/2025/0711/c1008-40519690.html.

[23] 王丽. (2021). 厄瓜多尔米拉多铜矿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中实现新发展. 中安在线.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xhs.anhuinews.com/ahgq1/tlys/202109/t20210903_5509080.html.

[24] 铜陵市人民政府. (2025). 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tl.gov.cn/openness/OpennessContent/show/1075852.html?branch=2&type=Content.

[25] 铜陵市统计局. (2025). 人口状况. 铜陵市统计局官方网站. Retrieved on 11st June 2026 from

https://www.tl.gov.cn/tlsrmzf/rkzk/pc/content/content_1688853300446552064.html.

作者:库洛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