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企业改革和发展研究会、网易财经、网易财经智库联合主办的2026网易经济学家年会·夏季论坛于8月在深圳举行，本届论坛的主题是“智变・崛起”，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提供学术支持。
著名经济学家、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院长姚洋在接受网易财经智库专访时表示，当前中国经济仍处于调整过程中，居民消费、投资以及物价等需求端指标尚未出现明显筑底迹象。想要真正提振内需，政策不应继续把主要注意力放在投资和产业政策上，而应该更加重视消费以及房地产、地方政府财政等影响总需求的关键领域。在他看来，房地产和地方政府财政是当前经济需求端的两头“大象”，如果不能先把这两方面稳定下来，单纯在其他领域寻找增长点，很难真正带动总需求。
中国经济仍在调整中
呈现明显分化特征
姚洋认为，当前中国经济并不是所有行业都在下滑，而是呈现明显的分化特征。部分行业仍然保持较好的增长，但居民消费下滑、投资下滑以及物价在零附近波动，都说明经济尚未出现明显筑底的迹象。尤其是过去半年，投资甚至出现负增长，一些大城市的消费也出现下降。
对于经济何时能够真正企稳，姚洋认为很难进行准确预测，因为未来经济走势受到诸多变量影响。但有一点比较明确，即政府政策在经济筑底过程中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当前政策层面已经将需求放到了更加重要的位置，下一步关键在于能否出台真正有效的政策，让需求实现筑底并进一步反弹。
促消费不能只靠补贴
更要解决居民“不敢消费”的问题
姚洋认为，当前部分促消费政策效果并不明显，一个重要原因是政策规模相对较小。以目前中国约140~150万亿元的GDP规模来看，3000~5000亿元的消费补贴并不足以改变整体需求。同时，现有补贴更多针对汽车、家电等耐用消费品，本质上更接近产业政策，而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促消费政策。
在他看来，耐用消费品补贴还存在一个明显问题，即消费可能被提前透支。例如消费者若去年因为补贴购买汽车，那么今年就不会再次购买汽车。因此，一旦补贴退坡，消费就开始下滑。
姚洋认为，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居民消费不足背后的根本性原因，而不是简单依靠针对某些产品的补贴。只有让居民对未来收入、就业以及生活保障形成更加稳定的预期，消费才可能真正持续恢复。
没有任何一个行业能够替代房地产
提振需求首先稳住这头“大象”
对于当前流行的“经济正处于从房地产向高科技换挡”的说法，姚洋明确表示，这种解释存在问题。在他看来，这实际上主要是从供给侧解释经济变化，但当前需要解决的是需求侧问题。房地产向高科技转型，并不能直接解释居民消费为什么下降。
姚洋进一步指出，房地产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行业，因为它既属于供给，同时又能够创造需求。居民购买住房之后，还会产生装修、家具、家电等一系列消费。相比之下，汽车等行业生产出产品之后，主要完成的是供给端活动。因此，不能简单把房地产和高科技产业并列起来讨论谁将取代谁。
目前房地产增加值占GDP比重仍约为6%，如果进一步把与房地产高度相关的建筑业计算在内，两者合计占中国GDP的比例超过10%。在姚洋看来，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单独的行业能够真正替代房地产。
姚洋认为，当前提振需求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稳定房地产。房地产与居民消费密切相关，当居民不买房时，与住房相关的消费会减少；当房价下跌导致居民财富缩水时，还会通过“财富效应”进一步影响消费。因此，房地产是当前经济中的“大象”，如果不先把这头“大象”稳住，却把大量精力投入到其他细小领域，就很难真正解决总需求不足的问题。
同时，他认为，人工智能、高科技等产业当然会成为未来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但如果把所有使用人工智能的行业都计算成“人工智能产业”，就会产生统计意义上的误导。
地方财政是需求端另一头“大象”
除了房地产，姚洋认为当前总需求中的另一头“大象”是政府部门，尤其是地方政府财政。政府支出占总需求的比重很高，如果地方政府财政困难、支出无法增长，同样会对总需求产生明显影响。
他认为，当前一些地方政府已经陷入“没钱运行”的困境，甚至背负的债务已经不是简单通过自身财政收入能够解决的问题。地方政府财政困难的影响远远超过公务员工资本身，因此，不能把解决地方财政问题的希望主要寄托在公务员缩编上。
姚洋认为，一些基层政府机构确实存在精简空间。例如乡镇一级可以进一步压缩行政机构设置，减少不必要的行政班子。但这并不能解决地方政府整体财政困境。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地方政府的收入和债务问题。
政府资金不宜承担过高风险
产业投资要尊重市场规律
对于政府是否应该通过风险投资推动高科技发展，姚洋持谨慎态度。他认为，政府资金天然具有较强的保守性，因为这些资金本质上来自公共财政，而风险投资本身具有很高的不确定性。
典型的风险投资存在“二八定律”。因此，政府资金如果直接承担这种高风险投资，很容易出现责任、权利和收益不对等的问题。政府投资成功后，相关管理者并不能像私人VC经理一样分享相应收益，这会降低投资者承担风险、进行真正市场化投资的积极性。
中国过去一段时间风险投资发展较好，姚洋认为，这并非偶然。2010年至2018年，中国VC规模一度达到美国的90%，2018年中国独角兽企业数量甚至超过美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影子银行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将银行体系中的资金导向资本市场和创新企业。
2018年资管新规出台后，影子银行受到整顿，这一治理本身具有必要性，但姚洋认为，政策不能“倒洗澡水把孩子也一起倒掉”。在防范金融风险的同时，也应该重新审视金融体系中间态机构的作用，让金融体系中的资金能够真正服务实体经济和创新企业，而不是长期留在金融系统内部循环。
在民生领域，姚洋认为，政府产业投资基金等资金，与其投入高风险产业项目，不如更多用于改善居民生活。例如，对于大量空置的商业门面，政府可以通过适当减免租金等方式，让这些空间重新被使用，从而帮助小微企业恢复经营。
在他看来，经济运行最终还是要落到真实的消费、就业和企业经营上。只有让更多市场主体重新活跃起来，需求才能逐步恢复。
职业教育不能培养已经过时的技能
绝大多数职高是个“大幼儿园”
姚洋还谈到了教育公平和职业教育问题。他认为，把职高学生发展不佳简单归因于学生本人或者家庭，是一种错误认识。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均衡，同样是造成不同群体发展差距的重要原因。
他认为，目前优质教育资源往往集中在更好的学校，形成明显的“马太效应”：好学校吸引更好的学生，获得更多资源，又进一步变得更好。对此，可以考虑在县域、区域内部进一步拉平教育资源，通过教师轮岗、经费和生均资源均衡等方式，减少学校之间过大的差距。
对于职业教育，姚洋认为，真正办好职高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和设备，还需要与企业形成紧密联系。但目前部分职业高中教学内容已经严重落后于产业需求，绝大多数学校甚至成为“大幼儿园”。
在AI时代，姚洋认为职业教育不应该继续停留在教授已经过时的具体技能，而应该更加重视基础数学、物理知识以及现代技术教育，让学生掌握未来能够持续使用的基础能力，并与企业形成更加紧密的实践联系。
AI会替代工作
但不会让人类“不需要消费”
谈到人工智能，姚洋认为，AI确实能够替代大量工作，但技术进步本身的目的就是替代一部分人的劳动，让人的生活更加轻松，而不是让人更加忙碌。
他认为，人工智能未来既会替代一些工作，也会创造新的工作。不过，技术进步也可能带来一个长期影响，即对优质工作的竞争进一步加剧。
对于网络上“AI到2028年将彻底消灭消费，因为人类都不需要工作”的观点，姚洋认为这种说法过于简单，甚至是“扯淡”。人工智能的发展会改变就业结构，但不能简单推导出人类将失去全部收入和消费能力。
股市要繁荣
首先要回归本源
在资本市场方面，姚洋认为，当前股市仍处于调整过程中。如果资本市场被赋予过于明确的目标，例如要求股市主要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服务，反而可能增加股市繁荣的难度。
他认为，股市本质上应该回归其功能，即奖励创新，而创新并不意味着只能存在于高科技行业。消费行业同样可以产生优秀企业，新质生产力也不一定只存在于高科技领域。
姚洋举例称，他在上海遇到一位进入餐饮行业的女企业家，对方通过AI进行精细化管理，将营养餐的价格从市场上普遍的80元以上降低到40至50元左右。通过中央厨房、冷链管理、数据分析和AI优化，一家门店每周可以实现30万元销售额，这样的企业同样可以被视为利用新质生产力创造价值的企业。
因此，他认为，资本市场要真正繁荣，关键还是要回归本源，真正做好注册制，同时建立顺畅的退出机制。企业可以有进有出，对于长期经营不善的企业应该及时退市，在强监管的基础上形成更加健康的市场生态。只有让市场真正发挥发现企业、奖励创新和配置资本的功能，同时让不符合条件的企业顺畅退出，中国股市才有可能真正实现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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