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将于当地时间10月27日举行大选,选出该国第26届议会的120名议员。这也是以色列自2023年10月7日巴以新一轮大规模冲突爆发以来的首次大选,被视为该国历史上最重要的选举之一。
此次选举已经成为以色列选民对总理内塔尼亚胡是否应该继续执政的一次全民公投。内塔尼亚胡执政19年,是以色列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总理,目前正面临腐败指控的审判。对许多以色列人来说,这次投票是对“10月7日事件”以及此前种种问题的一次清算。
与此同时,此次选举也关乎以色列国家未来愿景的抉择。在“10月7日”事件发生前一年,围绕以色列国家本质的激烈争论已将民众分裂为两大阵营:一方是由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执政联盟,代表宗派主义和民族主义强硬派势力;另一方则是由多个立场不同政党组成的反对派联盟,持相对世俗化的立场。
内塔尼亚胡领导的联合政府是以色列历史上最右翼的政府。在联盟内部极右翼政党的推动下,这届政府于2022年启动备受争议的司法改革,引发了长达数月的民众抗议。极右翼政党还试图推动将巴勒斯坦人从加沙地带和约旦河西岸地区驱逐出去,以及重启对伊朗的军事行动。
反对派联盟则誓言推翻内塔尼亚胡政府的措施,其中包括已经生效的司法改革。与此同时,反对派联盟正试图推动内塔尼亚胡政府拒绝考虑的措施,包括取消极端正统派犹太人的兵役豁免权,并对“10月7日事件”的失败进行国家调查和问责。
分析人士指出,以色列选民正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选择。选举结果将对该国乃至整个中东地区带来深远影响,波及以色列社会结构、巴勒斯坦人的处境、以色列的对外政策,乃至以色列的国际地位。
“(这次选举的选择)关乎以色列作为一个国家的身份认同的核心。”以色列民调专家什穆埃尔·罗斯纳表示,“以色列在文化和宗教上正朝着某个方向发展,那些希望以色列保持西方式的自由民主和普世价值观的人们感到自身受到了威胁。”
目前,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及其极右翼联盟与反对派联盟的选情胶着。最新民调显示,双方都无法在拥有120个席位的议会中赢得绝对多数席位。究竟哪一方能组建政府,很可能将取决于选举后长达数月的政治交易。
政治立场越来越极端
内塔尼亚胡的去留显然是此次以色列大选的核心议题。这位资深政客在过去30年中执掌以色列长达19年,对以色列政坛的影响力无人能及。他也是一个极具争议的人物,深陷腐败丑闻,领导的政府深受其极右翼盟友的影响。观察人士预计,如果他的联合政府再次执政,同样的局面将会重演。
为了吸引以色列右翼人士的支持,内塔尼亚胡正越来越诉诸极端的政治立场,并将此次选举描绘成在他领导的“捍卫以色列利益的”联盟与“屈服于国际压力的”反对派之间的抉择。利库德集团的竞选口号更是直截了当:“要么是右翼,要么是巴勒斯坦”,尽管并没有任何反对党将巴勒斯坦建国作为竞选纲领。
在内塔尼亚胡的领导下,以色列在巴勒斯坦约旦河西岸地区的非法定居点建设速度大幅加快。利库德集团今年8月表示,如果执政联盟再次当选,将继续保持其在西岸定居点建设方面的“历史性势头”。近四年来,以色列政府已批准新建100多个犹太人定居点。
内塔尼亚胡的极右翼盟友则在扩张道路上走得更远。就在上个月,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领导的极端民族主义政党“犹太力量党”制定了一项计划,拟在未来七年内将186万巴勒斯坦人驱逐出加沙地带,这一数字几乎相当于加沙人口的90%。
以色列财政部长斯莫特里赫早前表示,以色列还应该吞并目前由以方控制的加沙地带一半以上的地区,以及黎巴嫩南部利塔尼河以南的土地。斯莫特里赫还声称,如果他的政党能够进入以色列下一届政府,就将推动以色列阿拉伯人聚居的加利利和内盖夫地区“犹太化”。
在越来越多的以色列右翼选民中,这类宣言能够赢得选票。“以色列有很多地方属于我们,但阿拉伯人却声称那是他们的。”在耶路撒冷马哈内耶胡达市场拥有两个摊位的约瑟夫表示,他计划投票给本-格维尔。“如果我们想赢,就必须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但对于占以色列人口五分之一的阿拉伯裔以色列人以及左翼犹太裔以色列人来说,曾经被视为禁忌的“人口迁移”理念逐渐被主流化的现实令人感到恐惧。巴勒斯坦裔以色列律师兼分析人士戴安娜·布图表示:“这些都是种族灭绝政策,这关乎生死存亡。”
一场事关“10月7日事件”的全民清算
以色列民主研究所9月的民调显示,68%的犹太裔受访者表示“10月7日事件”是其决定支持哪个政党的重要因素;阿拉伯裔受访者比例为32%。
“10月7日事件”是以色列建国以来伤亡最惨痛的袭击事件之一,也被认为是该国历史上最严重的安全失误。反对派指责内塔尼亚胡政府应对相关事务承担责任,而内塔尼亚胡则将责任归咎于安全部门未能正确应对。
据《国土报》和《纽约时报》稍早前报道,在“10月7日事件”发生前,内塔尼亚胡曾通过不同渠道收到了来自阿联酋和埃及方面的警告,但他并未将上述警告告知安全部门。与此同时,以色列军方和情报部门也曾发现哈马斯可能发动袭击的线索,但同样遭到安全部门的忽视。
如今摆在以色列选民面前一项悬而未决的问题是,以色列政府是否会成立一个国家调查委员会,以彻查“10月7日事件”中存在的种种失误。自冲突爆发以来,内塔尼亚胡及其盟友一直坚决反对成立上述委员会。反对派则承诺,一旦掌权,成立该委员会将是他们的首要举措之一。
司法改革问题则是以色列选民关注的另一个重要议题。在冲突爆发前一年,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执政联盟曾试图限制司法机构的权力,由此引发了长达数月的民众抗议。对于以色列右翼人士而言,此举是“对多年来司法权力过度扩张的一次纠正”。反对者则指出,这是试图“削弱以色列政府本已薄弱的制衡机制,并允许内塔尼亚胡的极端正统派和极右翼盟友将其世界观强加于以色列社会”。
司法改革最终因加沙战争的爆发而搁浅,但如今,内塔尼亚胡的极右翼盟友们将其再次提上议程。斯莫特里赫和本-格维尔已经提出多项提案,包括允许议会推翻最高法院的裁决、限制向最高法院请愿的方式、罢免总检察长并拆分其职责。
以色列民主研究所负责人约哈南·普莱斯纳表示,如果这些变革得以实施,将会“在未来很多年里塑造以色列民主的性质”。“这将改变以色列的民主体制,将所有执政权力集中在政治多数派手中,而部长和政治任命官员将几乎不受任何约束地行使这种权力。”
以色列民主党候选人亚亚·芬克则更加直言不讳:“如果我们输了,以色列将不再是一个‘民主国家’。”
除此之外,极端正统派犹太人的兵役豁免也是以色列民众普遍关注的问题之一。根据以色列首任领导人本-古里安1948年与极端正统派犹太社区达成的一项协议,极端正统派的宗教学校学生可以免于服役。然而,随着以军持续在加沙地带和黎巴嫩南部发动军事行动,以军预备役部队正面临巨大的兵力短缺压力,使这一议题迅速上升到政治议程的关键位置。
由于担忧参与执政联盟的极端正统派政党沙斯党和联合妥拉犹太教党退出执政联盟,内塔尼亚胡长期以来对极端正统派的兵役豁免问题持暧昧态度。尽管以色列最高法院已于2024年裁定现有的豁免安排没有法律依据,但内塔尼亚胡政府仍持续为该群体提供豁免。
沙斯党和联合妥拉犹太教党上周均表示,除非内塔尼亚胡将豁免权写入法律,否则他们不会加入新政府。与此同时,反对党已将强制极端正统派犹太人服兵役作为其竞选纲领的核心内容,还提议对拒服兵役者实施制裁,制裁措施包括剥夺福利、旅行权和投票权等。以军前总参谋长加迪·艾森科特领导的正直党甚至提议对逃避兵役者提起刑事诉讼。
两大政治集团对决
本次选举基本上可以分为两大政治集团:内塔尼亚胡阵营和反对派阵营。内塔尼亚胡阵营的核心成员包括他所在的利库德集团、本-格维尔领导的犹太力量党、斯莫特里赫领导的宗教犹太复国主义党和极端正统派政党沙斯党。反对派联盟自称“变革联盟”,成员包括正直党、前总理贝内特和拉皮德领导的“团结”联合政党、阿维格多·利伯曼领导的以色列家园党以及亚伊尔·戈兰领导的民主党。
艾森科特仍被视为反对派最有可能的总理候选人,多数民调显示正直党有望赢得最多席位,而利库德集团可能会失去约10个席位。最新民调显示,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和极端正统派政党联盟略微落后于艾森科特领衔的反对派联盟。
民调也显示,极右翼政客本-格维尔的支持率有所上升,预计将赢得至少8个席位,减少了内塔尼亚胡联盟的劣势。路透社指出,他领导的犹太力量党不仅赢得了约旦河西岸极端以色列定居者的支持,还吸引了曾经反对他的年轻城市选民。
此次选举的正式结果最迟将于11月4日公布,届时组建政府和推选总理的程序将启动。在正式选举结果公布后的七天内,总统赫尔佐格将决定由谁优先组建政府。各政党有28天的时间(最多可延长14天)组建一个获得61席的联合政府,能够争取到足够盟友组建联合政府的政党领袖将成为总理。如果第一位总理候选人未能组建政府,总统有三天时间选择另一位候选人,通常是议会第二大党的领导人。如果没有任何政党能够做到这一点,则需要再次举行大选。
正因如此,仅凭微弱的领先优势远不足以确保艾森科特的胜利。内塔尼亚胡领导的联盟和反对派联盟预计获得席位数量都远低于61席,导致下一届以色列政府的走向很有可能取决于少数几个突破3.25%得票率门槛的小党派,其中就包括以色列阿拉伯政党“拉姆党”和“联合名单”,以及由退役以色列国防军将军奥弗·温特领导的“以色列之友”(Amcha Yisrael),以及由约阿兹·亨德尔和亚龙·泽莱哈领导的中右翼“预备役-经济联盟”(Reservists-Economy)联合名单。
不过,反对派联盟目前已排除与以色列阿拉伯政党组建联合政府的可能性。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中东和非洲研究高级研究员史蒂文·A·库克指出,如果没有极端正统派政党或阿拉伯政党“拉姆党”的支持,反对派联盟不可能获得61个席位。“一些成员似乎更容易接受后者(阿拉伯政党),但这将打破以色列政坛的一个禁忌,他们不愿迈出这一步。”
上个月,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投票决定禁止“拉姆党”和“联合名单”参加选举,但最高法院10月2日推翻了这一禁令。前总理贝内特曾在2021至2022年期间将一个阿拉伯政党纳入其领导的执政联盟,但该联盟很快就因内部矛盾而瓦解。1993至1996年,前总理拉宾和佩雷斯曾得到了执政联盟之外的阿拉伯政党的支持。
赫尔佐格表示,希望此次选举能够产生新政府,并将敦促各党派尽一切努力避免陷入像2019年至2021年那样的反复选举的恶性循环。
“另一个以色列”
尽管对于许多选民而言,此次选举标志着以色列国内政策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但多伦多大学比尔·格雷厄姆当代国际历史中心研究员阿卢夫·本恩表示,即使艾森科特胜选,以色列的外交政策或对巴勒斯坦的态度也不太可能改变。“事实上,艾森科特和内塔尼亚胡在安全问题上的唯一真正分歧在于,后者在每场冲突中是否做出了正确的战术决策,例如内塔尼亚胡拒绝了一项本可以更早释放以色列人质的加沙停火协议。”
但本恩同时指出,这并不意味着艾森科特会完全照搬内塔尼亚胡的做法。国际社会尤其对以色列在西岸的定居点扩张感到愤怒,近几个月来,包括英国、法国、加拿大、西班牙和荷兰在内的多个国家都宣布或实施了对约旦河西岸以色列定居点商品的制裁,以抗议非法定居点的持续扩张,以及以色列政府拒绝遏制定居者对巴勒斯坦人日益猖獗的袭击。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中东研究高级研究员埃利奥特·艾布拉姆斯表示,反对派联盟胜选可能带来的最大外交政策变化是“语气的转变”。“如果内塔尼亚胡败选,新组建的联合政府可能会对西岸定居者暴力行为采取更强硬的立场,可能会缓解一些批评。”库克则强调,严厉打击在西岸地区袭击巴勒斯坦人的极端定居者将大有裨益,尤其有利于以色列和约旦的关系。
美国Axios新闻网站指出,考虑到美国中期选举将在以色列大选后一周举行,如果民主党重新掌控国会参众两院,那么“围绕美国对以色列的武器销售和每年38亿美元军事援助的命运,都将展开一场激烈的斗争,而这场斗争的走向可能部分取决于内塔尼亚胡是否继续掌权”。
“还有国家在(对以色列实施)制裁方面有所保留,但如果这个政府再执政3、4年,国际社会将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来表达对以色列的深切厌恶和反感。”一位以色列反对派高级官员向《金融时报》表示,“如果我们无法更换本届政府,那么所谓的‘存在另一种选择,存在另一个以色列’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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