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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喝过古茗,却未必知道这个开遍全国的茶饮品牌,最早起源于浙江东南沿海的一个小镇——温岭市大溪镇。

大溪镇所属的温岭,归台州管。可如果你问一个温岭人是哪里的,他多半会说“温岭人”,很少说“台州人”。

在互联网的地域文化调侃中,江苏被称为“散装江苏”,而在浙江,这座名为台州的城市则被网友戏称为“散装台州”。这座城市的名字借自境内的天台山,千年以来的州府中心一直设在临海,如今的市政府却驻扎在椒江,而长期占据经济总量第一的,却是南部的温岭[1]。

台州,究竟为什么这么散?

01山海之间,一县一个小王国

理解台州的“散”,先要理解它的地貌。台州地貌“七山一水二分田”,天台山脉、括苍山脉、雁荡山脉如三条巨龙,将台州的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而东面则是广阔无垠、风大浪急的东海。

台州这个名字,也是从一座山借来的。最早这一带的政治中心其实在海边,西汉设置的回浦县县治就在今天椒江区的章安街道。后来州治退进了山里。唐武德年间,台州因境内天台山得名,州治设在临海[2]。

天台山国清寺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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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山国清寺 / 图虫创意

这一退,就是一千多年。从东晋到明清,临海一直是台州府城。明代戚继光为防倭寇在此修筑城防,古城墙至今保存完整,被誉为“江南长城”。

退进山里的州府保全了自身,却难以严密管控满山满海的属地。唐以后,临海不断被分出新县,到明清形成临海、黄岩、天台、仙居、宁海、太平“台州六县”的格局[3]。

近代的动荡更剧。1912年民国政府推行“废府存县”,台州府就此撤销,各县直接归属浙江省管辖[3],台州地区原有的府级行政纽带由此中断。

临海如今是是浙江省台州市代管的县级市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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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如今是是浙江省台州市代管的县级市 / 图虫创意

新中国成立后,台州专区初期设在临海,可这个代表“台州”的建制却撤了又设、设了又撤:1954年撤销后,临海、天台、三门划归宁波专区,黄岩、温岭、仙居、海门划归温州专区;1957年恢复,1958年再撤,直到1962年才再次设立[4]。一千多年的府城,几十年里连一个稳定的上级都没有。

州府没了,专区时有时无,台州各县形成一个根深蒂固的共识:要发展、要吃饭,能指望的只有自己。改革开放初期,当地三五户人家以地缘、血缘为纽带,自筹资金合伙经商,本着“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原则,创立了“股份合作制”。到20世纪90年代末,台州全市的股份合作企业最多时已发展到6万多家[5]。

这些厂子散落在各县的山脚、海边和镇子上。黄岩的模具作坊越做越大,1980年诞生了首副汽车注塑模具[6];玉环的阀门产业从1981年起步,做成了后来的“中国阀门之都”[7]。

台州黄岩智能模具小镇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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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黄岩智能模具小镇 / 图虫创意

    各县各自壮大,能统领全区的中心城市却始终没有出现。县域经济时代各自为战反而激发了活力,可到了城市能级竞赛里,没有“主心骨”成了台州致命的硬伤。

    02一纸公文,拼出一个市中心

    1993年,台州着急了。台州地委连发几份请示报告,向省委、省政府请求撤地设市。文件里罕见地揭了自家的短:省里专家考察后指出,台州的城市化水平低于全省平均,地区内主要城市人口均在10万人左右,聚集效应不明显,经济上存在“散、小、低”的问题[8]。

    更扎心的是同一份请示中与周边城市的直接对比:在宁波、台州、温州以及全国沿海其他市地的较量中,台州的对外开放和招商引资,明显处于低谷。原因之一,是行署建制知名度太低,地图上都找不到“台州”两字[8]。所谓行署,是省政府的派出机关,行政层级虽与地级市相当,却不能以“市”的名义对外招商交往。

    台州地貌格局为“七山一水二分田”,整体地势西高东低,依山面海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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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州地貌格局为“七山一水二分田”,整体地势西高东低,依山面海 / 图虫创意

      设市有硬门槛。据当年参与论证的官员回忆,国务院规划地级市有六项主要指标,曾设想过在临海原地设立台州市,但临海有一半以上条件不符合,专家论证结果是否定的。最后定下的方案,是把椒江、黄岩、路桥组合成一个城区:椒江是新兴的港口城市,黄岩工业化程度较高,路桥是商品主要集散地,三地功能互补[9]。

      1994年8月22日,国务院批复下来:撤销台州地区和县级黄岩市、椒江市,设立地级台州市,市政府驻椒江,原黄岩市一拆为二,与椒江组成椒江、黄岩、路桥三个区[4]。

      椒江市区城市天际线和椒江大桥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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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椒江市区城市天际线和椒江大桥 / 图虫创意

        市中心就这样靠一纸公文“拼”了出来。兜兜转转一千多年,历史仿佛开了一个玩笑:台州的政治中心又回到了最初的椒江江畔。

        被拿走中心的临海却很难释怀,新拼进来的三个区也各有各的心思。椒江、黄岩、路桥各有一座老城,中间隔着山和农田,设市之后各建各的城区,谁也不愿给谁当配角。坊间戏称椒黄路“互不服气”,说的就是这种状态。

        一纸公文可以改变行政版图,却无法瞬间改变经济格局和心理认同。即便在今天,台州经济的账面上依然清晰地反映着这道当年“拼贴”留下的痕迹。2025年,台州全市GDP为7005.87亿元,市区实现生产总值2487.95亿元,约占全市的35.5%[10]。从总量分布看,县域经济仍占重要位置。

        台州市路桥区航拍风光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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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州市路桥区航拍风光 / 图虫创意

        上市公司的分布同样“散装”。山区小县天台就有10家上市公司,总量居全省山区海岛县第一[11]。宁波、温州靠一个强大的市区带动全域,而台州的主城“三区”至今还撑不起这个“老大哥”的角色。

        1993年的一纸公文确实在行政意义上为台州拼出了一个市中心,却没能在其后的三十年里发展出真正的向心力。

        03三区一城,把拼图“拼”成整块

        在高铁网络密布、都市圈时代全面到来的今天,台州人越来越意识到:拼图既已凑在一起,就得用强有力的措施把它缝成一个整体。

        最关键的第一步必须是交通。说来意外,当了市政府驻地几十年的椒江,长期没有一座像样的火车站。直到2022年1月杭台高铁开通,椒江才迎来了自己的铁路客运站[12]。2026年8月杭台高铁温玉段开通,玉环接入,台州实现“县县通铁路”[13]。过去隔着山岭各自向外的九个县市区,第一次被同一张网串起来。

        台州站位于椒江区,是杭台高速铁路的高铁车站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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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州站位于椒江区,是杭台高速铁路的高铁车站 / 图虫创意

          高铁解决“对外”,三区整合靠市域铁路的内循环。S1线已建成投用;在建的S2线全长66.57公里,将在台州站与杭台高铁、市域铁路S1线换乘[14]。两条线一横一纵,目标是把三区织成一张网。

          物理拼合之外,台州还在拼图正中造一颗“心”。三区交界处的绿心区块,距三区中心均不超过5公里,其核心飞龙湖生态区被官方称为台州的“城市之心”,定位是整合椒江、黄岩、路桥三区的纽带。既然三个区的老城谁也不服谁,那就跳出老城,在几何中心造一个共享的新核心,用生态、文旅和高端公共服务让三区拥有一个共同的中心[15]。

          从路桥区遥望台州市中心椒江区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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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路桥区遥望台州市中心椒江区 / 图虫创意

            更难的是让各县市区在产业上彼此需要。台州的做法是市级统筹、错位布局,临海、温岭为副中心,玉环、天台、仙居、三门各成一极;产业上以汽车为例,路桥、临海、台州湾新区主攻整车,玉环、天台侧重零部件,临海下线的新能源车经头门港直接出海[16]。

            在硬件环境不断融合的同时,台州主城的经济引擎也在发力追赶。2025年,椒江的GDP增速达到7.0%[17],全市前列;曾经的龙头温岭是4.8%[18]。主城区和强县之间的差距,正在一点点缩小。

            温岭渔村风光,温岭是台州首个“千亿县”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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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岭渔村风光,温岭是台州首个“千亿县” / 图虫创意

              但所有人都清楚,三十年前靠文件“拼”起来的城市,要真正凝成一股绳,需要的不只是几条铁轨和一片湖,还得有一种愿意被叫作同一个名字的认同。

              一千二百多年前,杜甫为被贬往台州的郑虔写诗,有一句“台州地阔海冥冥,云水长和岛屿青”。诗人写的是一个遥远苍茫的去处,但“地阔”二字放到后来也贴切:台州山多地少,常被概括为“七山一水两分田”,山把县与县隔开,海又把人往外推。没有一个可以倚靠的中心,台州人只好各自在山海之间谋生,各自做出名堂。

              可地理上的“阔”,不一定就是心里的“散”。如今交通阻隔不再,台州人在外面被问起“你是哪里人”,也许会越来越少先报县名,而是直接说一句:我是台州人。

              撰文 | 野庐

              参考文献:

              [1] 台州市统计局.(2025). 2025年台州市统计年鉴. Retrieved 19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tjj.zjtz.gov.cn/col/col1229891244/art/2025/art_41049d706a06446bb8576d6c64ff30b3.html.

              [2] 台州市人民政府. (2015). 历史沿革.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zjtz.gov.cn/art/2015/8/11/art_1229049310_46876875.html.

              [3] 台州市民政局. (2020). 临海市(政区沿革).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mzj.zjtz.gov.cn/art/2020/11/3/art_1229045499_43430999.html.

              [4] 台州市志. (2021). 台州历史沿革.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tzsz.zjtz.gov.cn/art/2021/2/26/art_1229142720_54040692.html.

              [5] 慎海雄 , & 刘刚. (2002). 以创新走出特色--访浙江省台州市委书记史久武.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news.sina.com.cn/c/2002-11-10/1150802415.html.

              [6] 谢良福. (2025). 台州模具产业的蜕变之路. 今日玉环.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kjj.zjtz.gov.cn/art/2025/6/10/art_1229027088_58573881.html.

              [7] 台州日报. (2025). 玉环阀门凭什么走向世界——来自国字号“一都三地”的瑰丽篇章.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yhnews.zjol.com.cn/system/2007/10/08/002649426.shtml.

              [8] 台州市志. (2019). 关于台州撤地设市的决议、报告与批复.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tzsz.zjtz.gov.cn/art/2019/2/28/art_1229206688_54285755.html.

              [9] 政协台州市委员会宣传处. (2025). 台州撤地设市亲历.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zjtzzx.gov.cn/art/2014/10/31/art_1229057067_43914341.html.

              [10] 台州市统计局. (2026). 台州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zjtz.gov.cn/col/col1229697771/art/2026/art_883523022a6843d68df265dec5a0a2f7.html.

              [11] 浙江日报. (2026). 浙江22个山区海岛县已有41家A股上市公司.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www.zj.xinhuanet.com/20260408/7affdd713ffa4d81acca55ca18c67def/c.html.

              [12] 椒江区人民政府. (2026). 今日椒江.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jj.gov.cn/art/2023/10/11/art_1311043_59080488.html.

              [13] 魏一骏 , & 樊曦. 新华网. (2026). 杭台高铁温玉段开通运营.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news.cn/fortune/20260808/b0cda927d1bd4c1f913f4051df13323d/c.html.

              [14] 吴晓晗 , & 徐张华. (2026). 台州市域铁路 S2线最大直径盾构机始发. 台州市委宣传部.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www.zj.xinhuanet.com/20261024/f0dbac2dfe964476870fbc302f61a654/c.html.

              [15] 聂杨波 , & 陈赛娇. (2026). 飞龙湖生态区:打造台州“城市之心”. 台州日报.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www.zjtz.gov.cn/art/2021/8/27/art_1229049733_59046987.html.

              [16] 郭天宇. (2025). 2025年,台州这样重塑城市格局. 浙江在线. Retrieved 15 November 2026 from https://tz.zjol.com.cn/tzxw/202512/t20251224_31417050.shtml.

              作者:野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