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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我的安德烈》)

多年前,在拍摄《刺杀小说家》的演员董子健,读到原著作者双雪涛的另一部中篇小说《我的朋友安德烈》,小说给董子健带来了持久的震撼。少年情谊、诚实的生活、被折断的未来和一些废墟中生长的勇气,都足够打动人,但是要把它影视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多年后,董子健不仅是演员,还是导演。朋友“安德烈”的故事结束了,他完成了某种告别,也开始了另一段生活。

✎作者 | L

✎编辑 | 程迟

2019年冬,长白山麓,一条未经标识的林道上,董子健和团队工作人员驾着车,正勘察外景。这一次,他的身份与责任比以往更多,既是《我的朋友安德烈》的演员,又是影片导演。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大雪毫无征兆地飘落。车子走了一阵,便陷入厚厚的积雪,轮胎不住地空转。一行人没处理过类似情况,略显慌乱,而此时,手机屏幕上显示“无服务”。他们意识到,想要脱困,只得靠自己。

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晚,寒意悄然逼近。董子健得拿个主意,那是他面临的无数个选择中的一个。他想了想,沿着车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主路,拦下出租车,借了把铲子,回去挖了好一会儿,车终于再度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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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我的安德烈》)

讲述这些时,他的语气里已听不出什么焦虑,反而带着一丝奇遇的意味。夜幕降临,雪短暂停了,他们开车下山,眼前就是“长白山机场”。几人吃了顿饭,又眼见着窗外的雪花飘了起来。

困住他们的地方,后来成了电影中成年李默与安德烈归途中的一部分。那场戏中,两个失散多年的朋友,一个刚刚失去父亲,成为沉默的返乡人,另一个仍是记忆中不羁的模样。两人在多年后的相遇,充满了奇情。

对于首次执导筒的董子健来说,这次陷车似乎是个隐喻。做导演或许就是这样,处处充满未知,而有些创作,也往往诞生于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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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我的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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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光的结束

导演的梦想在董子健心里埋藏了很多年。真正让他动心起念的,是双雪涛的一部短篇小说。那是在拍摄电影《刺杀小说家》期间,他看到了《我的朋友安德烈》原著。董子健很快读完,合上书页时,一种复杂的情绪击中了他。

“首先是被少年情谊所打动,但更多的是,它让我回忆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小说中的句子让他印象颇深,“我们都太渺小了,不配与这个时代做对手”。作为文字,这是出彩的,但在他眼中,电影却不能直接将其作为台词。“说出来了就没意思了,变成某种‘金句’,顶多能让大家截图流传一下。”

他思考的是,如何将时代感用影像而非直白的话语体现出来。与此同时,他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原著小说聚焦于少年时期,对主角们成年后的命运着墨甚少。“李默和安德烈这两个人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呢?”这份好奇,成为他改编和延伸故事最初的动力。

拍摄前,他经历了反复的剧本打磨、寻找投资、勘景等所有新人导演必经的繁琐流程。直到准备充分,电影才正式开机。开机那天,剧组举行了简单的仪式,董子健记得,“天空上飘来无数朵云彩,全是彩色的,所有人都抬起头,望着天。”

为了将这部作品搬上银幕,董子健参与了编剧。那也成了一场漫长的自我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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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我的安德烈》)

“写这个剧本时,我总是回忆起自己的过去。”记忆并不真切,有些模糊,有些几近忘却。他想起的,大多是一些成长的碎片,诸如,“小时候放学的那条路,再或者,早已失散、失去联系的同学的面孔。”

那些人和事,在创作中逐渐清晰,“写完这个故事,我把所有小时候的事情好像都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就感觉我的童年终于终结了。”他将私人的体验和情感,注入到了两个核心角色之中。

安德烈,那个在小说中近乎天才的少年,在董子健的诠释中变得愈加真实。而成年后的李默再见他时,几乎认不出对方。前者似乎未曾改变,后者却没有成为小时候渴望成为的那个样子。

“我们大多数都会变成沉默的人,也许是因为成长,也许是因为我们觉得必须要成熟,事实真的如此吗?”这个问题,贯穿电影始终,也在董子健的脑中不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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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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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全新的世界

电影拍摄历时七十多天,从深秋到严冬,辗转鞍山、本溪、长白山等多地。

被问及印象最深的戏份时,董子健的回答:“每场戏,每天,都历历在目。”这种“历历在目”源于他初次担任导演的投入,“小到一块玻璃用红色还是绿色,大到一场戏的情绪走向,都需要我瞬间判断并承担责任,我根据自己的直觉进行了选择。”

那段时间,压力是如影随形的,可创作的快乐也往往会在当中迸发而出。董子健特意提到了两位小演员,一位饰演小李默,一位饰演小安德烈。前者是素人,从未有过表演经验,后者是童星,已有不少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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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受访者提供)

“如何让这两个孩子在一个语境里表演?”

有时,他的方法是尽量不说太多,“让他们自己完成”。他相信,演员自发的反应,可能会带来超出剧本的灵气。

片中有一场戏,两个少年爬上一个废弃工厂的大红罐子。那场景是在勘景时偶然发现的,充满了工业废墟的粗砺感。但在实拍时,导演也不确定最终会呈现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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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董子健)

董子健对他们讲,你们先往上走,摄影机记录下了那些时刻。监视器后,董子健仔细看着,他看到了许多东西。有角色的性格投射,一个勇往直前,一个紧张忐忑。他也看到了某种成长的寓言,“他们去登高,走向了某种危险,一定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但是不知道上去会是什么样子,我觉得有点像我们即将长大的心态,实际上,我们也不知道将去向何处。”

这种担忧,某种程度上也映射了他在30岁前夕的心境。这部电影拍摄时,他在剧组里度过了而立之年的生日。被问及生日感受,他先是玩笑说“当时太累了,就想睡觉”,继而回忆起一个细节:那天正巧从鞍山转场到长白山,他没有坐上剧组的车,而是自己开了一辆车,独自前往。那条路通往新的片场,似乎也通向一个全新的、由他自己全权负责的世界。

在电影中,董子健有自己的角色,他饰演成年后的安德烈。那个角色伴随他从剧本构思到拍摄完成,长达数年,“在我心里太多年了,已经很熟悉了,像是多年老友。”因此,演绎起来几乎是自然流露,“其实没有给我太多惊喜。”

更多的惊喜来自其他演员。他很感谢饰演成年李默的刘昊然,“如果我当面跟他说谢谢,显得挺肉麻”,所以在采访时,他希望能表达出这份感情。他感谢刘昊然在剧组长期的投入、深入的探讨以及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刘昊然为角色注入了新的生命,董子健觉得,昊然也有很多隐藏自己的部分,有些情绪平日不太会外露,于是他将那些放在了李默身上,那是非常恰当的。”当这种长期的内敛最终在某个情感爆发时刻被打破,产生的反差自然是强烈而动人的。

这些演员与角色间的化学反应,都是他从导演视角获得的珍贵体验。过去,作为演员,他只需专注于完成自己的部分;如今,他需要调动、呵护并最终呈现所有演员最好的状态。“这两件事,都是我喜欢做的”,他向椅后靠了靠,补充道:“但当导演,面对的问题更多,为了造好那个梦,我不想辜负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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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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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蜕变

讲故事之余,董子健也在《我的朋友安德烈》中探索着自己的影像风格。他在影片大量运用空镜、影子、自然风物等意象去传递情绪,而非依赖直接的对白。

对此,他的解释是,“美学对电影很重要,摇曳的树影、斑驳的墙面、风中凌乱的草浪,其实可以营造出那场戏的情绪”。譬如,片中,两个少年亲密无间时,影子是交织重叠;当他们即将分别,影子便各自一端,甚至被拉长、扭曲。这些都是他在拍摄时就埋下的心思。

电影的尾声,还有一场充满超现实意味的戏:成年李默在归乡路上,仿佛看见了少年安德烈的身影。董子健将其解释为“一种安慰”,“我希望他能带着一个最后这样告别的情绪,继续走完归乡的路和以后的生活。”

在手法上,他不愿使用闪回拼接那类方式,而是用意象的蒙太奇,让观众与角色一同走入一个恍惚的、梦境般的心理空间。对于故事背景所处的九十年代东北,他也没有刻意去渲染沉重。“很多场景它就停留在那里,这么多年没有改变过。”

勘景时,那些废弃的工厂、斑驳的家属楼、空旷的街道,本身就是历史的承载物。“我只是想在残酷的或者冰冷的东西里面,多加一层对于童年的滤镜,我希望它是温暖的,希望它是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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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受访者提供)

从二十五六岁时开始构思,到二十九岁开机,三十岁完成,《我的朋友安德烈》几乎与董子健自身最重要的成长阶段同步。于他而言,拍摄过程本身也是一次蜕变。

这段经历,让他对电影工业的各个环节有了切身的、全局的理解。电影杀青、进入后期制作,尤其是反复观看成片时,他心情都极为复杂。剪辑完成,他依依不舍,那似乎在告诉他,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作品一旦诞生,便拥有了独立于创作者的生命。而这一生命,即将走入更多人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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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我的安德烈》)

他对自己这部导演首作的评价是“没有遗憾”,“拍每场戏,已经做到那会儿能做到的极致了。”说及此处,临近采访尾声,他讲了一个印象极深的故事:

大概是在辽源,国道正进行维修,他们不得不转到小路行进。路上尽是沙土,极为颠簸,等走过那段崎岖的路,就拐上了正道。旁边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当中有架波音737,1:1比例的,“一个庞然大物是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那显得很魔幻,我们拿起手机拍了许多照片。”

第二年,他们再去,飞机业已不见,换成了坦克。几经打听,他才知道,那架飞机是村民自发建造的,后来在本溪的一个景区里成了打卡点。那种强烈的感受,让董子健记忆犹新,他决定在影片加一点类似的元素。于是,有了影片当中那个意外出现的热气球。

拍摄的那几天,天气很差,无论如何,热气球也飞不起来。七八天过去了,情况照旧,有人问导演,还继续吗?董子健点头。他们谁也不曾真正放弃,一直飞,一直等,风向对了,风力够了,气球终于飞起来了。那一刻,所有人也都在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