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九岁那年,有一天被人堵在巷子里。

领头的是个比他高半头的赵国贵族子弟,身后跟着七八个半大小子。他们把嬴政围在墙角,推一把,搡一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秦狗!”

“小畜生!”

“你爹跑了,你咋不跑?”

嬴政不吭声,也不还手,就那么靠着墙,眼睛盯着地面。

有人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唾沫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那帮人骂累了,又踹了他几脚,哄笑着散了。

嬴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步一步走回家。

回家之后,他娘赵姬正在屋里掉眼泪。看见儿子脸上的唾沫印子,一把搂过来,哭得更大声了。

嬴政还是不说话,就那么让他娘抱着。

那年他三岁,第一次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他哭过。后来发现哭也没用,就不哭了。

六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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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是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生在邯郸的。

那年月,生在邯郸不是什么好事。

他爹叫异人,是秦国的公子。可这个公子当得窝囊——秦昭襄王的孙子一大堆,他娘夏姬又不受宠,秦国跟赵国打仗需要人质,就把这个没人在乎的孙子送过来了。

异人在邯郸的日子不好过。出门没人搭理,回家冷锅冷灶,兜里没钱,身边没朋友。

后来碰上个叫吕不韦的商人。吕不韦说:“此奇货可居。”他把自己的姬妾赵姬送给异人,又拿钱给他结交宾客,还跑去秦国活动,让华阳夫人认异人当儿子。

异人算是转运了。

可嬴政的好日子没过几天。

秦昭襄王四十九年,嬴政一岁多的时候,秦军猛攻邯郸。

赵国人对秦国人的恨,全撒在这爷俩身上了。赵王把异人叫去,那脸色一看就是要杀人。

吕不韦又出手了。他拿出六百金,买通了守城的官吏,带着异人连夜逃出邯郸。

可他们跑得太急。

急到把赵姬和嬴政娘俩扔在了城里。

异人跑出去之后,赵国人更恨这对母子了。赵王派人到处搜,要杀了他们泄愤。

赵姬抱着嬴政东躲西藏。幸亏她娘家在邯郸有点势力,有豪门大户的背景,东藏一个地窖,西躲一个偏院,今天换一家,明天换一姓,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

嬴政从一岁多,到九岁,七年多的时间,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他后来性格里那些多疑、狠辣、不信任人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些年种下的。

那些年,嬴政见过太多东西。

他见过赵国的小孩朝他扔石头,嘴里喊着“打死秦狗”。

他见过他娘半夜抱着他躲在柴垛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见过有人把他娘俩住的那户人家告到官府,说他们窝藏秦国人。那家人被带走的时候,哭天抢地,嬴政躲在床底下,从被子的缝隙里看着那些人被拖出去。

他见过冬天没有炭火,娘俩挤在一床破被子里瑟瑟发抖。赵姬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他见过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有时候好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赵姬把仅有的一点吃食全给他,自己喝水充饥。

这些事儿,嬴政一件都没忘。

他后来当了秦王,有一天跟人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了一句:“寡人少时在赵,常不得食。”

就这一句。

旁边听的人,没人敢接话。

嬴政能活下来,得感谢两个人。

一个是他娘赵姬。

这个女人不容易。丈夫跑了,带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敌国的都城东躲西藏,一藏就是七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史书上没写。可想想就知道,那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遭多少白眼。

另一个是个叫姬昊的人。

这人是个狂士,学问好,武功也好,年轻时周游列国想干一番事业,结果因为太狂,没有诸侯肯用他。后来回老家邯郸开了个学馆,也因为太狂,没人敢把孩子送去。

嬴政三岁那年,有人把他送来了。

谁送的?不知道。可能是吕不韦临走前安排的,也可能是赵姬托人找的。反正姬昊见了嬴政,开口就要三百金的学费。

那时候三百金是一笔巨款。可来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姬昊这人狂是狂,可教起学生来真下功夫。他教嬴政认字,教他读书,教他习武,拉弓射箭,舞剑使枪,一样不落。

嬴政被人欺负了,跑回来哭,姬昊不哄他,说:“哭什么哭?你是什么人?你是秦国的王孙。将来要做大事的人,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他给嬴政讲商鞅变法,讲秦国的历史,讲秦穆公怎么从西陲小国变成春秋霸主。他告诉嬴政:你爷爷是太子,你将来可能是秦王,可能是天下的王。

嬴政听着听着,眼睛里有光了。

那些年,如果没有姬昊,嬴政可能就是邯郸街头上一个被人欺负惯了的野孩子,长大了也就是个畏畏缩缩的窝囊废。

可有了姬昊,那些欺负、那些白眼、那些忍饥挨饿的日子,就都成了磨刀石。

把一把钝刀,磨成了天下最锋利的剑。

公元前251年,嬴政九岁那年,秦昭襄王死了。

嬴政的爷爷安国君继位,是为秦孝文王。他爹异人被立为太子。

秦赵两国关系缓和了,赵国要把这对母子送回去。

离开邯郸那天,赵国人又来堵他了。

还是那帮贵族子弟,还是那个比他高半头的领头人。他们把嬴政的车拦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嬴政从车上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们。

那帮人忽然不骂了。

九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冷。

领头那小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车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车走了。

嬴政再没回头看过邯郸一眼。

他后来当了秦王,灭了赵国,亲自去了邯郸。把当年欺负过他家的那些人的后代,全找出来,活埋了。

有人说他狠。

可谁也不知道,他站在邯郸城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也许是那年被人堵在巷子里的场景。

也许是那年躲在柴垛里听着的脚步声。

也许是他娘搂着他哭的时候,滴在他脸上的眼泪。

也许是姬昊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申越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那是另一个名字。那个叫申越的人,在史书里没留下任何记载。可嬴政一辈子都记得他。

因为那些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后来的秦始皇。

嬴政回到咸阳,见到他爹异人。

异人看见这个儿子,愣了好一会儿。

九岁了。当年走的时候还在吃奶的孩子,如今已经长这么高了。

嬴政看着他爹,叫了一声“父亲”。

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恨。

异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姬站在一旁,眼泪又下来了。

可嬴政没哭。

他早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