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3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表示,美方在对伊行动中已“取得胜利”,伊朗已经“完全被打败了”。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当天也表示,此次行动不同于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本轮行动目标明确,即“消除核能力风险”,而非长期介入或重建。

前一天,特朗普称美国与伊朗正进行“非常深入的谈判”,达成多项共识,并将“推迟5天”打击伊朗发电站。不过,伊朗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回应,称有关谈判的消息为“虚假信息”,其目的是操纵金融和石油市场,以让美国和以色列摆脱当前“困境”。

短短数日内,从发出要打击伊朗发电站的“最后通牒”到一再提及停火方案,特朗普的态度出现急转。一方面,一份包含15点内容的停战方案据称已通过巴基斯坦渠道送达德黑兰,但另一方面,美军第82空降师约2000名士兵正在向中东部署,海军陆战队在波斯湾集结,针对霍尔木兹海峡附近伊朗岛屿的登岛作战选项并未从计划中排除。

此外,就在各方高调宣布巴基斯坦准备作为协调国主持美国和伊朗谈判的同时,路透社本周发布的民调,给白宫送来了一张烫手成绩单:特朗普支持率跌至36%,为其重返白宫以来的历史新低;经济支持率仅剩29%,不仅低于其第一任期任何时间节点,甚至低于拜登执政期间的所有记录。直接驱动这一跌势的,正是这次美伊冲突爆发以来持续高企的油价。

这种情况下,白宫高调宣布谈判取得进展,五角大楼同步向中东增兵,登岛作战方案并未从桌面上撤走。谈判究竟是真实的外交努力,是各方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还是一场用于麻痹伊朗、为下一轮军事打击制造窗口的战略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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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伊朗首都德黑兰举行葬礼,悼念被美军击沉伊朗军舰上的遇难官兵,以及在以色列发动的袭击中遇害的伊朗安全官员和军事指挥官 图/新华

更危险的新阶段

当地时间3月17日凌晨,美以联军的精确制导炸弹结束了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的生命。伊朗官方随即宣布“全国哀悼三日”,伊斯兰革命卫队进入“战时最高戒备”。

被视作伊斯兰革命卫队实控人的拉里贾尼遇袭身亡,既不是这场冲突的终点,也不是伊朗崩溃的起点,而是一个信号,标志着这场战争进入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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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里贾尼遇袭身亡标志着战争进入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新阶段 图/资料

拉里贾尼在伊朗军事体系中的地位,远超一般意义上的“统帅”。他是两伊战争老兵,是革命卫队“马赛克防御”体系的主要设计者,更是连接导弹部队、无人机部队与真主党、胡塞武装等海外代理网络的核心枢纽。用西方情报界的说法,他是伊朗“三栖作战”的大脑,即统筹陆基导弹、空中无人机、海外代理武装三条作战线的核心协调人。拉里贾尼遇袭身亡,意味着伊朗指挥体系中最具战略统筹能力的一环被切断。

然而,经过数十年战略演化,伊朗已准备了一套应对高层突遭杀害的“免疫机制”。要理解这套机制,须回到两伊战争时期。那场持续八年的消耗战给伊朗留下了深刻的战略教训,让伊斯兰革命卫队意识到需要一套“无中心节点”的分布式体系来应对中央指挥体系的缺陷。这套体系要求伊朗的导弹旅和无人机营的作战指令提前预置,战区指挥官在特定条件下无须等待德黑兰指令便可自主发射。近年来,黎巴嫩真主党和也门胡塞武装也获得了更大的自主作战权,可以自行决定对以色列北部和红海航道的打击节奏。

拉里贾尼遇袭身亡后,据称伊朗多地导弹发射延迟,无人机编队调度短暂中断。但这12小时的“真空期”,与美以方面期待的“崩溃效应”相去甚远。这场战争最深刻的结构性悖论之一,在此刻清晰呈现。美国和以色列的“斩首”行动,在消灭具体目标的同时,可能正在加速伊朗向它最难对付的形态演化,构建出一个更扁平、更分散、更难以一击致命的军事网络。

“不对称战争”

进入新阶段的这场战争,呈现出两条并行的不对称逻辑。第一层是美国、以色列军力对伊朗军力的不对称,第二层是消耗战阶段伊朗低成本袭扰和美国及其盟友高成本防御的不对称。

第一个不对称层次上,美以联军在传统军事维度的优势是压倒性的。据美方评估,进入3月以来,以色列F-35I机群动用钻地弹对伊朗地下“导弹城”实施打击,已摧毁五处地下导弹设施;美军EA-18G电子战机通过压制伊朗雷达系统,使伊朗弹道导弹的实际命中率从约60%大幅下降至35%左右。在情报领域,美以共享“红名单”目标,数周内“定点清除”了伊朗多名核科学家,摧毁了三处离心机工厂,并通过卫星与无人机实时监控,提前摧毁了大量移动导弹发射车。

然而,这套精准打击体系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地理盲区。目前美以的主要打击力量集中于伊朗西部地区,包括德黑兰周边、胡齐斯坦省和扎格罗斯山脉一线的已知军事设施。而伊朗在东部和东南部山区,尤其是克尔曼省和霍拉桑地区,据信仍保有多个分散部署、尚未被摧毁的地下“导弹城”。这些设施深埋于山体内部,部分深度超过80米,现有的GBU-57“巨型地堡摧毁弹”虽然是美军最强的钻地弹,但对于超过60米深度的加固设施,穿透效果仍存在不确定性。

这意味着战争打到现在,美以在西部打掉的只是伊朗导弹库存和基础设施的一部分,东部纵深的战略储备基本完整。有评估显示,伊朗现有弹道导弹库存量在1500至2500枚之间,其中包括射程覆盖以色列全境的“征服者-313”和“流星-3”系列。

第二个不对称层次是消耗战阶段伊朗的“以小搏大”。伊朗Shahed-136无人机的单架成本约为2万美元,月产能在数千架规模;而美以拦截一枚导弹的成本,以“铁穹”的升级版“箭-3”系统为例,每次拦截耗资约80万美元。3月中旬,伊朗用十多架无人机对卡塔尔拉斯拉凡LNG设施实施佯攻,诱使美以防空系统消耗大量拦截弹,随后一架自杀式无人机突破防线,造成的港口设施损失超过数亿美元。

这种作战更深层的效果在于心理层面。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国尤其是卡塔尔和阿联酋的能源基础设施持续遭到袭扰,导致这些国家对美以“保护承诺”的信心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动摇。沙特也数次公开点名谴责伊朗的“勒索式”攻击。这正是伊朗“以小搏大”战略的真正目标:不是在战场上打败美以,而是用持续的、廉价的、不对称的消耗,让海湾阿拉伯国家对这场战争的政治支持逐渐松动。

“60天时限”

这场战争的时间边界,并非完全由战场逻辑决定,还有一道美国国内的法律约束,即战争权力决议,规定美国总统在未经国会正式宣战或特别授权的情况下,可以独立指挥敌对行动,但必须在启动行动后48小时内向国会提交报告;此后若国会在60天内未通过宣战、授权或延期决议,总统必须开始撤军,并有额外30天的撤离缓冲期。也就是说,无国会授权的主动作战,法律文本上的上限是60天。

不过,战争权力决议从诞生之日起,就几乎从未被历届政府完全遵守。从里根的格林纳达行动,到克林顿的科索沃空袭,再到奥巴马的利比亚军事干预,历届总统都以不同方式规避或挑战这一法律约束,援引的共同理由是宪法赋予总统“武装部队总司令”的地位,国会无权通过立法单方面限制这一宪法权力。多次法院诉讼的结果也基本以“政治问题不属于司法管辖”为由,未作实质性裁判。

据美国媒体3月2日报道,特朗普已就2月28日针对伊朗发起的军事行动,向国会提交战争权力决议通知,并承认“目前尚无法确定可能需要的军事行动的全部范围和持续时间”。一旦战争拖延超过60天,特朗普政府可能采取两种具体操作路径。

第一种是将军事行动包装为“防御性打击”“保护美国公民与盟友的行动”或“有限任务”,从而在法律文本上规避“敌对行动”的触发条件,使60天时限失去约束力。这是近几十年美国政府最常用的战争法律包装手法。

第二种是“报告续期”,在60天到期前向国会提交新的“情况报告”,并同步申请追加军事拨款。国会若要强制撤军,需要两院通过决议,而总统可以行使否决权,反过来要求国会达到三分之二多数才能推翻否决。在两党博弈激烈的当下国会,这一门槛极难跨越。

正式寻求国会授权是政治成本最高但法律授权最为稳固的路径。如果伊朗在60天窗口内对美军造成重大伤亡,或者发动了某种具有“珍珠港效应”的标志性袭击,美国国内的政治氛围可能急剧转向,届时特朗普寻求一份类似2001年《使用武力授权》(AUMF)的国会决议,在政治上是可行的。

这是这场战争最微妙的博弈结构之一。伊朗如果能在60天内造成足够的美军伤亡,可能反而为特朗普政府延续战争提供国内层面的政治动力;而伊朗如果选择维持“低强度消耗”,则特朗普政府可能在60天后因法律压力自行收手。如何拿捏这个“伤亡尺度”,是伊朗决策者面对的最难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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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以色列特拉维夫上空,以色列防空系统拦截伊朗发射来的弹道导弹

何时停火?

综合以上变量,这场战争的演化路径,大概率集中在三种可能性之间。

第一种较高的可能性是在60天窗口期内完成核心目标,双方以谈判或停火收场。这是美国和以色列的初始意图,打击重心是摧毁伊朗的核设施体系和弹道导弹基础设施,同时通过“外交后门”保留与伊朗谈判的余地。伊朗在遭受重创后,会面临继续消耗还是谈判止损的战略选择。

推动这一路径的有利条件主要有三。第一是伊朗经济本已脆弱,持续战争状态下国内民众的承受能力有限;第二是海湾阿拉伯国家、欧洲等外部重要力量都有强烈意愿促成停火;第三是伊朗最高领袖曾经展示过务实的战略收缩能力,如1988年接受联合国598号决议、结束两伊战争等。

但这一路径面临的核心障碍,是双方的公开表态存在显著落差。伊朗高层明确声称与美国“不存在对话”,称特朗普言论为“心理战”,并强调将持续防御直至实现“必要威慑”。特朗普政府公开表露的谈判意愿能否转化为实质进展,仍是未知数。

第二种可能是战争进入2至3个月的多域升级期。如果美以在第一阶段未能达成核心目标,且通过法律手段成功绕过或延续了60天限制,战争将进入实质性升级阶段。伊朗届时最可能的选择,是激活其“战略纵深”,也就是代理武装网络。

黎巴嫩真主党如果加强对以色列北部的火箭弹攻击,将迫使以色列开辟第二战场;也门胡塞武装一旦宣布对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实施全面封锁,全球原油价格将急剧上涨,波及远超中东地区的全球供应链。这对负债累累的美国财政而言,是一枚打在政治要害上的经济炮弹。更重要的是,这一路径将使战争的“受害方”不再只是以色列和海湾阿拉伯国家,而是延伸到对能源价格高度敏感的欧洲、亚洲乃至整个新兴市场世界。

可能性最低的是超过三个月的低烈度僵持状态。在前两条路径未能走通的前提下,这是各方都不愿看到、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战争进入长期僵持态势,美以保持有限的空中打击强度,伊朗维持“不痛不痒”的低烈度骚扰,双方都没有政治意愿进行决定性的军事冒险,也没有足够的外交动力达成真正的停火。这种情况下,美国国内政治将持续被战争消耗撕裂,以色列面临民众长期厌战情绪的累积,伊朗则在经济崩溃的边缘维持着一场打不赢也打不完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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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克岛卫星图像 图/视觉中国

“夺岛”悬念

在美军的战略评估中,哈尔克岛的地位远比外界通常认知的更为关键。这座位于波斯湾西北部的小岛,面积仅49平方公里,却被视作伊朗无可替代的经济心脏,承担着全国约90%的原油出口装船任务,被称为伊朗的“石油出口阀门”。一旦哈尔克岛的运营被中断或控制,伊朗的外汇来源将近乎断绝,其战争持续能力将在短期内面临釜底抽薪式的境遇。正因如此,哈尔克岛是美军此次行动中优先级最高、意图最为明确的目标。

格什姆岛同样进入了美军的战略视野。这座面积达1491平方公里、地处霍尔木兹海峡南口的波斯湾最大岛屿,是伊朗在海峡地带的核心军事支点,岛上岸舰导弹系统的射程覆盖航道核心区域。对格什姆岛实施某种程度的控制或压制,具有明显的军事逻辑。但两线同时登岛所需投入的兵力与政治代价,将成为决策层权衡的重要因素。

但夺岛的难度与收益处于同等量级。伊朗在哈尔克岛构筑了完整的“岸舰导弹+反坦克小组”滩头防御体系,清障行动至少需要投入两个海军陆战营,约4000名士兵。更关键的是天气窗口——霍尔木兹地区4月至5月多雾,适宜两栖登陆的气候窗口仅约15天,一旦错过,行动将推迟至下一个周期。有分析认为,3月底4月初夺岛的概率较大。

夺岛行动需要一套完整的多维配套动作。海上封锁层面,第五舰队“杜鲁门”号航母战斗群将封锁阿曼湾,切断伊朗可能从恰巴哈尔港实施的海上增援;濒海战斗舰将在霍尔木兹航道实施密集巡逻,通过AN/SPY-6雷达系统监控每一艘可能被改装为自杀艇的小型渔船。空中压制层面,MQ-9“死神”无人机将在哈尔克岛上空实施24小时持续巡逻,重点打击伊朗机动防空系统;F-22隐身战机则负责摧毁伊朗“努尔”系列雷达站,为登陆部队清除防空威胁。

盟友协同在夺岛行动中同样不可或缺。沙特已表示愿意开放塔伊夫空军基地作为KC-135空中加油机的中转平台,这将使F-35的实际作战半径得到实质性延伸;阿联酋的杰贝阿里港则将承担美军弹药和物资的后勤补给节点功能。以色列在这一行动中的角色是远程空中护航而非地面参与。以军F-35I机群负责轰炸伊朗内陆纵深目标,为登陆行动分散“敌方”的注意力。

不过,美军若能控制哈尔克岛,打破伊朗的“霍尔木兹封锁王牌”,就意味着在伊朗家门口嵌入了一个永久性军事存在。这枚“钉子”可能成为伊朗此后无人机、导弹和特种部队持续骚扰的目标。这种从“胜利战果”演变为“战略包袱”的风险并非没有先例。以色列在黎巴嫩的18年驻军,可为镜鉴。

随着这场战事持续超过三周,美以面临的核心困境是技术优势无法自动转化为战略胜利。消灭一名指挥官,伊朗用权力下沉应对;封锁一条海上通道,伊朗用代理武装在另一处打开缺口。美以的战争设计更像是一场外科手术,希望精准、快速、有限,而伊朗的战争设计,是从一开始就想方设法拖成一场拉锯战。

这场战争最大的悬念,或许还不在战场,而是当60天时限到来,美国和以色列将如何面对国内的政治议程。那个时刻,才可能是真正决定这一轮战事走向并影响中东格局演进的关键节点。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