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朱林(即梦AI生成)
2026年3月，消费者在黑猫投诉平台发帖，称在电商平台“中山市古镇华裕灯饰厂”下单购买的灯具亮度相差较大(标86瓦，实际连30瓦都不到)，门店客服并不接受沟通，消费者发出的消息始终显示未读状态。平台客服接到投诉后也没有告知处理结果，仅说明了会处理售后问题。
另有消费者选择在线下门店挑选灯饰，同样遇到了质量纠纷。2025年1月，在灯具安装后不到两周，灯带出现了部分不亮的情况。门店虽承诺质保，却拒绝承担拆装费用。经交涉，灯具被送回工厂维修，确认为驱动器损坏，但维修后的安装过程极不顺利。消费者要求由专业电工安装且费用由门店承担，遭到拒绝并被对方拉黑。后续沟通后，门店才同意支付相关费用。然而，距首次维修仅半年，该灯再次发出异响后彻底报废，而此时商家已彻底失联。消费者投诉后，仅得到“商家不同意退货，只愿意补发驱动器”的回复。
当下消费市场线上线下深度融合，新场景、新模式不断涌现，但直播带货虚假宣传、货不对板等问题时有发生，既损害消费者利益，也挫伤消费者信心。如今的灯饰行业站在了从“数量型”向“质量型”跨越的风口——消费者早已不仅仅满足于“能亮”，而是追求健康护眼、智能便捷与审美设计的深度融合。然而，风口之上，往往是乱象与机遇并存。当产品质量、售后推诿、平台失语这“三座大山”同时压来，一盏小小的灯，照亮的不仅是房间，更是当下消费环境中难以言说的信任困境。
市场
部分中小灯饰企业“以价换量”，压缩成本导致质量失控
中山古镇，被誉为“中国灯饰之都”，拥有超3万家灯饰照明企业，产品占全国市场份额约70%，远销13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产值超千亿元。截至2025年第二季度，全镇经营范围包含“照明”的经营主体总量45699户，有中国驰名商标3个。
2026年3月18-3月21日，为期四天的2026中国(古镇)国际灯饰博览会(春季)延续“古镇灯饰照亮世界”为主题，截至3月21日14时，主会场累计接待专业观众94996人次。其中，境外观众达4368人次，覆盖127个国家和地区，8大分会场近15万人次入场(9大会场共计超24万人次)。主会场汇聚近1000家优质品牌企业，展品覆盖智能照明、家居照明、商业照明等全品类，彰显了“智能照明、绿色低碳、健康光环境”三大产业风潮。
然而，产业光环之下，消费端的隐忧不容忽视。据古镇灯饰传媒第865期《2023-2025年全国灯具质量抽检不合格产品分析报告》(下称《抽检报告》)数据显示，2023年至2025年间，全国抽检发现的不合格灯具产品在地域分布上呈现出高度集中的特征。广东省作为全国最大的灯具生产基地，全国不合格产品中，其标称生产单位(产品上标注的生产企业)的不合格产品占全国不合格产品总量高达89%，且占比呈显著上升趋势。从2023年的18.85%飙升至2024年的82.28%，2025年虽略有回落，但仍高达71.98%。【数据为古镇灯饰传媒产业研究院依托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市场监管局公开披露的抽检数据与行业调研数据(部分地方数据因统计口径差异，以及个别抽检信息发布滞后，数据统计可能存在微小误差)】
这一数据背后，是中山古镇等产业集群区的真实写照。这些产业集群凭借产业链完整、配套设施完善、物流成本低廉等优势，吸引了大量企业聚集，但同时也带来了同质化竞争激烈、中小企业合规意识薄弱等问题。部分中小企业为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采取“以价换量”的策略，通过降低原材料标准、简化生产工艺、省略检测环节等方式压缩成本，直接导致产品质量失控。
还有的企业为确保产品正常销售，选择生产贴牌伪劣商品。据了解，每年仅雷士照明一家在打假方面的投入就达到了千万元级别。《抽检报告》指出，尽管头部企业质量稳定，但部分中小企业连续多年登上质量抽检“黑榜”，成为拉低行业整体质量水平的主要因素。
值得一提的是，仅2026年3月，信用中国(广东中山)平台就公布了多家古镇灯饰企业因产品质量问题被处罚:3月23日，中山市赫奕照明科技有限公司因生产并售出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产品被没收违法所得20元，并处以罚款130元；3月20日，中山市灯小树照明有限公司因购进江门市卓楷照明有限公司生产涉案批次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的三防吸顶灯并在电商平台售出，且生产销售不合格LED平板灯被没收违法所得318.45元，并处以罚款2350.35元。
售后
直播间宣称“质保十年”，实际质保的仅是灯架
记者通过线上开展的古镇灯饰满意度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古镇灯饰在消费者心中呈现出“高认知、高购买、高争议”的“三高”特征，品牌认知与消费信任之间仍存在明显落差。值得注意的是，消费者对古镇灯饰的整体满意度却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仅28.12%表示“非常满意”，30.56%表示“基本满意”，而有20.78%和10.02%的消费者分别评价为“一般”和“不满意”。
这种“高认知、高购买”与满意度两极分化并存的矛盾局面，在具体的消费环节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线上直播间中许多灯饰品牌用着“质保十年”的营销话术，但在实际消费场景中，这一承诺往往成为了“文字游戏”。
“直播间宣称的‘质保10年’一般指的是灯架，但是易损坏的驱动器和灯源可能还是线下惯例的2-3年，这容易给消费者带来误解。”刘利(化名)在中山古镇镇经营着一家灯饰工厂，他表示售后一直都是灯饰行业的麻烦事，“质保惯例都是厂家发相关配件，消费者需要自行寻找安装师傅。有的好说话，寄个配件自己换就行；难缠的，要求赔误工费、安装费，到最后都扯不清楚”。
这些灯饰企业中总有一部分想着赚快钱。“他们随便注册一个公司，用质量差的配件组装成灯，生产一批，卖完就注销公司，换个名字再来。”谈起部分无良同行，刘利言语间难掩对其的嫌弃，“监管部门抽检不合格，或是消费者发现质量问题再去找他，人早跑了。”刘利说，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现象前几年尤其多，现在虽然监管力度越来越大，但仍有不少。
刘利揭露，更有甚者，连公司都不注册，营业执照都没有，以小作坊的形式生产，“他们成本低，不交税、不搞认证、不管售后，价格就能压得特别低。”“一分钱一分货”是市场铁律，但在信息高度不对称的灯饰行业，消费者往往被低价吸引。刘利感慨:“如果只比价格，只会逼着更多企业加入减配大军”。
溯源
在低价竞争的流量逻辑下，低质产品轻易流入市场
近年来，作为灯饰主要原材料的铜价持续走高，加之泡沫、纸箱等包装材料价格普涨，部分企业为保证利润，在驱动电源、光源芯片等难以察觉的灯配环节进行“降本”。“有人用十几块钱一米的灯带，有人用一块钱的。装上去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刘利说，这种“看不见的地方”正是质量纠纷的埋雷点——驱动电源缩水了，光源换成次品了，消费者当时觉得捡了便宜，半年后灯不亮了，骂的是“古镇灯饰质量差”。
而这种“降本”一旦从生产端传导至终端市场，最终只能是缺乏专业辨别能力的普通消费者买单。近日，记者来到古镇镇开元批发市场，发现同款产品在不同店面存在近30元的价差。当问及缘由，店面负责人直言是灯皮的厚度不一样，“很可能是因为我们用06规格的，他们用03薄的，不上手掂量，不强调这方面，光靠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店面负责人还表示灯饰所用的驱动器稳定性也可能会有差异，而这些“内部差异”消费者只有在使用一段时间后才会察觉——“刚装上都能亮，但一两个星期后，有些就开始闪，有些能用好几年。”
而电商平台的“低价优先”推荐算法将价格定为竞争重要影响因素。为在流量争夺中胜出且不额外支出费用购买流量，不少企业选择迎合低价市场的需求。平台对入驻商家的资质审核缺乏有效的动态监管，导致低价低质产品得以轻松涌入市场。
这一平台机制催生的失序乱象，在现实中已有案例:2025年3月12日，消费者王女士通过某网购平台购买的灯具，收货后即发现不仅存在质量瑕疵，其安装接口设计更明显不合理，属于设计缺陷，导致无法正常安装。商家以“需核实质量问题”为由拖延处理，平台介入协调后仍未促成双方达成一致。最终虽经中山市消委会调解得以解决，但此案例清晰呈现了问题的链条——在低价竞争的流量逻辑下，缺乏准入门槛的产品轻易流入市场，而当质量争议发生后，消费者首先面对的却是商家的推诿与拖延。
乱象
线下“双标”销售，剥离应由厂商承担的质量责任
“你们在电商平台购买古镇镇灯饰，发货地可能是古镇，但卖货的可能是全国各地。”刘利表示，“一件代发”已成为古镇灯饰线上销售的主流模式，这也产生了质量问题与售后服务的“断裂带”。
外地直播间打着“中山古镇源头工厂” 旗号以低价吸引消费者下单，古镇镇工厂负责直接发货，直播间赚取差价、工厂只管生产、消费者难以溯源真实生产主体。这种模式下，直播间“开三个月就注销”并不少见，一旦出现质量问题，消费者找直播间——账号已注销；找电商平台——无法对接生产厂家。
线下市场的“双标”销售模式更是暴露了灯饰售后服务的缺失。刘利告诉记者，不少工厂出厂时就分“包售后”和“不包售后”两个价格，“不包售后的便宜一二十块，坏了别找我”。两个价格体系价差虽小，却将本应由厂商承担的质量责任完全剥离。这些无售后保障的产品流向市场后，门店还是会向消费者承诺“包售后”。一旦出现问题，消费者找门店，门店可能已关门；找厂家，厂家则称“当初说好不包售后”——售后责任的层层甩锅，使得消费者成为质量问题的最终承受者。
即便找到了工厂，责任也难以厘清。刘利表示，一方面，不少质量问题的成因并不在于生产。灯不亮了，可能是驱动器问题，也可能是安装时线没接好；灯架开裂，可能是材质确实有问题，也可能是北方冬天太冷热胀冷缩导致。“产品出厂时是好的，快递运输可能震松了零件，安装师傅可能没按规范操作——最后全算成‘质量问题’。”
成本挤压迫使企业“不得不减”，竞争内卷诱导企业“主动去减”，服务短板则让企业“减而无责”。最终，整个区域的灯饰行业在低价低质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产业转型升级步履维艰。
破局
“作为产业链主，我们不打价格战，而是打‘价值战’”
面对“成本挤压、竞争内卷、服务短板”形成的质量困局，古镇镇提出了从“中国灯饰之都”向“世界照明灯饰之都”跨越，补齐发展短板、摆脱低端同质化竞争，夯实长远根基的发展考虑。而这需要政府构建一套覆盖产业全链条、贯穿监管全环节、联动多方主体的提升体系。
破解利润难题，需要企业转向技术驱动与效率提升。“‘十四五’以来古镇镇产业发展奠定了扎实根基，86%规上企业实现数字化转型，产业规模、创新能力与全球辐射力大幅提升。”古镇镇政府工作人员介绍，接下来古镇镇将推动人工智能等新质生产力深入应用照明灯饰产业生产端和产品端各个环节，推动照明产业数智化升级。
“作为产业链主，我们不打价格战，而是打‘价值战’。”雷士照明成品供应中心总经理翟静表示，雷士照明通过供应链整合、智能制造和柔性供应链实现精益成本控制，依托中山生态园的链主型集聚效应，带动300余家上下游企业共同降本增效。
引导企业良性竞争，需要培育品牌保护原创专利。“接下来，古镇镇将打造一批照明灯饰优质品牌。”古镇镇政府工作人员表示，古镇镇将突出培育链主企业、龙头企业，强化品牌培育与政策扶持，支持企业深耕产品研发、提升品质管控。
据了解，为充分整合商协会资源，更大程度促进行业发展，古镇镇工商联(商会)与中山市照明电器行业协会合署办公，延续“两块牌子，一套班子”的运作模式。作为连接企业跟政府之间的桥梁，中山市照明电器行业协会与古镇镇知识产权维权中心紧密合作，为企业做好专利申报服务，“企业专利登记周期从原来的1-2个月缩短到7-10个工作日，快速维权机制也大大提升了企业的创新积极性”。古镇镇工商联秘书处秘书长陈成林说道。
思考
构建权责清晰的监管闭环
“做好一盏灯，留住一个家庭长久的信任”
“2026年除了帮助企业‘练好内功’外，我们还会想办法帮企业‘走出去’。”陈成林表示，中山市照明电器行业协会内部专门成立了外贸专委会和跨境电商专委会，链接海外资源并对接国内外跨境电商平台的资源，“如果能有一些切实让企业降本增效的政策，稳定帮扶企业经营的政策，我相信会让更多不敢出海的企业有底气，已经出海的企业更安心”。
做好售后服务，需要构建权责清晰的监管闭环。多个投诉案例显示，商家失联后，平台往往以“商家未匹配成功”为由，导致维权无法推进。自2026年4月15日起施行的《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暂行办法》，明确了平台对平台内经营者的投诉负有处理责任，消费者可通过平台公示的经营者地址所在地或经营者住所地的市场监管部门维权，为消费者维权提供了更清晰的路径指引。
“说到底，质量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刘利指出，要真正解决古镇灯饰质量服务纠纷问题，政府的监管、服务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从业者本身守住质量底线。刘利说自己也有过迷茫，看到别人低价抢单也心慌，但最终还是选择“做久一点”。“你骗一个人，丢的是所有潜在客户；你做好一盏灯，留的是一个家庭长久的信任。”
消费者在购买灯饰产品时需要注意哪些事项呢?“一看认证，认准3C认证，把产品安全放在第一位；二是结合自身需求看产品能耗；三就是看售后服务；四是在品牌和渠道上，尽量选择正规渠道和知名品牌。”陈成林说道。
从“灯饰一条街”到“中国灯饰之都”，古镇用了三十多年完成了产业规模的跃升。但产业规模的增长并不等同于品牌信誉的积累。古镇灯饰产业的下一程，必须从“数量扩张”转向“质量立市”，完成从“中国灯饰之都”到“世界照明灯饰之都”的进一步跨越。
南都调研
总第909期
监制:刘岸然 谢江涛
策划:唐建丰 王卫
统筹:黄敬奎 吕婧
采写:黄敬奎 刘继贤 吕婧 李绮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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