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历程”专题尝试结合心理学和比较宗教学的研究视野,探索当代心灵成长的理论构建和实践路径。

引言

当你旅游经过庙观时,是否注意到,男性神祇不但姿势各异,而且表情丰富,手上还拿着各种奇妙法器;可是女性神祇形象往往非常单一,几乎一律表情温柔,姿势规矩,穿着严谨。不但如此,我们与女神的关系也很寡淡,不管是慈航真人还是观音菩萨,我们和她们大多只有一类沟通,就是求子、求平安。

是什么样的原因,造成了我们的女神形象如此单一?在“心灵的历程”前三篇文章中,我们讨论了圣贤传统、家国情怀和游侠义气,关注中国文化中男性主体的心灵转化。但当目光转向女性时,问题变得更加复杂。这篇我们讨论,中国文化中单薄的女性神格,会带来什么样的障碍?在这种文化想象之外,女性的心灵成长,有着怎样丰富多彩的可能性?作为女性,我们能否突破社会性别和角色规范,建立稳定而清晰的自我,生起锋芒与庄严?

女性被剥夺或抹黑的一生

首先,我们使用心理咨询的客体关系理论来说明,女神形象对应了人们心中的“好客体”这个幼稚、未加整合的投射形象,而我们对女神的理解,从未有机会进入更成熟的认知模式。

在心理咨询的客体关系理论中,“好客体”与“坏客体”是个体早期心理发展中的分裂机制。婴儿在尚未整合自我与他人之前,会将照顾、回应自己的母亲体验为“好客体”,将拒绝、挫败自己的母亲体验为“坏客体”。这种分裂,是幼小心灵为了维持自洽,所生成的保护方式。

当孩子逐渐成熟,心灵世界变得更稳固时,便慢慢能够理解,好与坏其实来自同一个对象。母亲既能滋养,也会拒绝;既可以温柔回应,也拥有自我意志。当个体能够整合同一对象的多重面向,而不再将其劈裂为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时,才能进入更高层次的心理整合,打开进一步成长的契机。

如果把这一结构类比到文化层面,会发现中国文化对于女性形象的塑造,极其类似这种早期的分裂机制。在主流叙事中,存在两种女人。“好女人”是典型的“好客体”。她温柔顺从,承担照护功能,母仪天下,相夫教子。她存在的意义,是为他人的成长提供稳定背景。她拥有滋养的力量,却被剥夺了发言权。她被尊敬和歌颂,却面貌模糊。而一旦女性表达判断、宣告边界,她便迅速变成“坏女人”,滑入“坏客体”的位置。她被描绘为祸水、淫妇、疯女人,成为秩序的威胁与破坏者。

与“好女人”和“坏女人”相对应,中国文化中也有两类截然分裂的女性神祇形象。一类是妈祖林默娘、碧霞元君这样的“好女人”。她们神通广大,护佑众生,却往往性格淡化、意志隐没。她们有神力,却几乎没有神意。——就如“林默娘”这个名字所示,她甚至不爱说话,更别提拥有性格特征、表达个人意见了!另一类则占据了“坏女人”位置,例如《哪吒传奇》中叫嚣“我要让邪恶充满人间”的石矶娘娘,或东亚恐怖电影中的怨灵女鬼。她们拥有强烈的意志,却被彻底魔化。她们有神意,让人印象深刻,却总是在故事的最后被消灭和镇压,被剥夺了神圣的力量和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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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传奇》中的石矶娘娘

中国文化中对女神的两种极端刻画,即有神力却没神意的“好女人”,有神意却没神力的“坏女人”,正对应了婴幼儿心理发展中的“好客体”和“坏客体”的分裂状态。她要么神圣到没有意志,要么危险到没有价值。这种二元分裂,几乎让我们难以想象更加复杂、融合的女神形象,比如一个拥有思考和决断力的女神,例如碧霞元君理性劝导一个执迷求子的香客放下执着;或者一个拥有守护力的女妖怪,例如石矶娘娘在洞府中打理家务、教导徒弟。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文化层面的分裂,其后果并不仅仅是单调或缺乏深度。更深刻的过患在于,当主流文化固化了对女性的二元认知,女性对于自身的理解,往往也局限于这两种原型。当女性开始自觉走向心灵成长之路时,可供她参考的榜样极其稀缺。无论是被理想化的女神,还是被贬抑的女妖,都无法作为成长道路上的助缘。中国女性难以找到一种既拥有力量、也拥有意志,既慈悲又威猛的心灵成长模范。

帕查妈妈:整合型大地女神

世界上所有的女神都如此幼稚且分裂吗?在安第斯文明中,我们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女神形象。帕查妈妈 (Pachamama) 是安第斯原住民所敬奉的大地母亲。在克丘亚语中,pacha 意为“世界”、“宇宙”,帕查妈妈代表着时间与空间,她是宇宙秩序,也是生命循环的源头。在安第斯宇宙观中,帕查妈妈既滋养万物,也吞噬众生。这位大地母亲并未被分裂为善与恶,而是同一生成力的两种表达。她是包含破坏与再生的完整力量。

中文语境中也常出现“大地母亲”这个词,但往往抽象、沉默,只承载而不发声。相比之下,帕查妈妈的神格非常具体。她常被描绘为一位身躯丰盈、与山峦融为一体的女性形象。她的身体是丘陵与土地,腹部是孕育万物的子宫,周围环绕着植物、动物与星辰。她的力量既慈爱壮阔,又不可驯服。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遥远模糊的神话角色,而是参与生活的真实存在,信众会向大地倾酒、埋食,与她互动。在原住民社群中,年长女性会被亲切地称为帕查妈妈,她们是智慧与力量的象征,是大地母亲的延续和见证。

帕查妈妈代表了一类被相对成熟整合了的女神形象。相比之下,当中国文化将女神压缩为家庭伦理中的“贤妻良母”,或将意志鲜明的女性妖魔化时,我们还能否允许女性成为完整的自我而存在?更进一步提问,对女性来说,是否存在一种不必以自我消解为前提的心灵成长之路?

孙不二:以女身成道的典范

帕查妈妈提供了一种跨文化的女神想象,而回到中国文化内部,则有孙不二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真实亲切的女修道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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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不二

孙不二(1119–1182),号清静散人,山东宁海人,是道教发展史上地位最重要的女性之一。她本为全真七子之一马丹阳的妻子,前半生与一般女性并无不同。她出生于大户人家,出嫁后生了三个儿子,相夫教子,富足顺遂。在她四十九岁那年,王重阳祖师从终南山来到宁海,马丹阳邀请祖师到自己家里住,时时请教他修道的问题。

因为丈夫的原因,孙不二接触到了修道。可是在学道初期,她并未决心认真修行。虽然师父以地狱恐吓,用天堂引导,又通过分梨、赐芋、赐栗,劝说夫妻分离(梨),把握住得遇(芋)真师的缘分,说明孩子已经自立(栗)、无需牵挂的道理,但直到师父王重阳生命晚期、丈夫以先己一步抛家修行,她才真正决意走上断舍之路。1169年,孙不二断绝尘缘,以五十一岁高龄出家,全身心投入修行,卓有成就,后来被奉为全真道清静派之祖。[1]

作为富家女、妻子和母亲的孙不二,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超越了她作为女性的社会心理结构。这像极了阿难的故事。佛经中记载,佛陀的表弟“声闻第一”阿难尊者,虽然一生跟随佛陀到处游化,但直到佛陀快要进入涅槃时,他才在眼泪中懊悔自己没有抓紧时间,把握修行机会。[2]

“个人吃饭个人饱,个人生死个人了”。哪怕是尊为佛陀的表弟,也无法靠别人,必须自己亲下老实功夫。我们也可想象孙不二在与丈夫和师父的关系中,经历了如此情绪起伏和心路历程。漫长而孤独的成长之路,必须要自己一步步走过。传记中记载,出家后,孙不二跟随一位叫风仙姑的女修道人进行苦修,六年道成,此后行化度人,归向者甚众,成为一代宗师。

孙不二于六十四岁时在洛阳返真。当时,她的丈夫马丹阳在宁海环堵中,听到仙乐响彻天空,抬头看时,见她乘彩云而过,俯身对他说:“我先回蓬莱仙岛了。”这一细节,相当真实、细腻,是女性本位的心灵表达。孙不二并没有以超脱之名抹除关系,而是在完成自我超越之后,为旧有关系画上一个温馨而周到的句号。

孙不二不但突破了女性修道的心理障碍,也突破了长期存在于传统中的“女身障碍论”。她留下了系统论述女性修炼路径的著述,完整描述了女性修炼的次第与方法,陈撄宁先生评价此为“古今来仅此一门,堪称大道”。

很多经典叙事都带着厌女的眼镜告诉我们,女性身体是修行的负担,女人需要转男身才能究竟得道。孙不二在中年已婚已育之后,才踏上修道之路。她的故事却告诉我们,女性不必厌弃自己,女身便是修炼的道场;不管是否婚育,不管年纪多大,想修行都可以。这种论述意义重大,它并不只在道教技术层面,而在身心结构上,对女性修道成长路径完成了表达与整合。

女性修道障碍与男性很不同。男性往往需要舍弃权力、财富与名誉,将向外扩张的欲望一件件抛弃;而女性所需要面对的,更多的是对女性身份本身的想象和追求,也就是自我物化。这种自我物化体现在形态、容貌以及被观看、被欲望的自我认知之中。早在青春期,当女孩儿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他人欲望的对象,她便开始对自己产生迷恋与厌弃。在自拍、厌食、整容与化妆里,身体便不再仅仅是“我”的一部分,而成为“被他人观看之物”,即自我物化。

在身体和社会的双重作用下形成的身心结构里,欲望的客体与主体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身心之中,都是这具女身。正因为这个原因,与男性相比,女性的修行障碍更加隐秘而难以抛舍。女丹修炼中所讲的“斩赤龙”[3],在原本的语境里虽然是关于停止月经的身体修炼,若从心灵成长的角度阐发,它指向对整个女性身心的转化性理解。它涉及对“自我物化”的松动,对社会性别角色的拆解,以及对身体与自我关系的重构——这个修道的“我”,不再是美貌妇人,不再是贤妻良母,而是用以承载心灵成长的有用器具。

孙不二跟随的风仙姑,便是以“乞食度日,垢面髦头,以秽污身”的苦行来磨炼心性。这不仅仅是对肉身痛苦的磨炼,也是对抛弃“作为欲望客体之身体”的训练。此时的孙不二,不再是富家女,也不再是妻子、母亲或家长。她抖落层层欲望、想象和期待,只为成就自身而努力。

事实上,历史上许多女修道人故事中都出现过毁容或裸体情节,这都是在心灵的层面实行“斩赤龙”的练习。例如在藏传佛教最著名的女性成就者玛吉拉尊的传记中,我们读到,在得到索南上师的灌顶后,玛吉拉尊的智慧当下现前,第二天,她便来到了上师跟前,唱道:

无有烦恼无衣赤裸裸,顶礼无羞离惭自性足;顶礼能令除障胜上师;顶礼导引善趣导师足;顶礼救护恶趣最上尊。[4]

(没有任何烦恼,就像赤裸裸不穿衣服一样坦然自在;顶礼这没有羞愧、远离惭愧、本就圆满具足的自性;顶礼这能帮我们消除障碍、最殊胜的上师;顶礼引导我们走向善趣的导师;顶礼救度我们脱离恶趣的最尊贵的圣者。)

这时的玛吉拉尊,女身所带来的自我物化的烦恼被彻底根除,身体所引发的羞怯和惭愧再也不会生起。作为女性障碍的“赤龙”被彻底斩断,她的心灵产生了质的突破和转变。

孙不二最终完成的不只是个人修行的成就,还是女性力量的整合与升华,她从“马丹阳之妻”转变为了“清静派祖师”。在这一意义上,孙不二所展示的路径,与前一节所讨论的整合型女神相呼应。女性不必停留在“好客体”与“坏客体”的分裂位置,也不必在顺从与妖魔化之间摆荡。她能够,也应该依止自己的自性,整合温柔与力量,并在此基础上,完成自我的心灵成长。

慈悲而威猛的胜鬘夫人

与孙不二在道教传统中的突破相呼应,佛教经典中亦存在一位强大的女性形象——《胜鬘经》中的胜鬘夫人。此经以在家、女性、青年主角胜鬘夫人为中心展开叙事,与部派佛教时期偏重出家、男性、长老的权威结构形成鲜明对比,呈现出大乘佛教对于觉性主体的另一种理解。

在经典中,胜鬘夫人以王后的身份发愿、宣说如来藏法义,并获得佛陀的认可。此经的叙事结构极为独特。首先,场景并非林间精舍、僧团道场这些远离世俗的地方,而是在城内的王宫之中,是俗世生活和政治权力的中心;其次,说法者不是佛陀、尊者、大菩萨,而是一位智慧的在家女性青年。佛陀更多承担了倾听、鼓励与认可的角色,全篇中,佛陀的话语都很简短,如“恣听汝说”(展开说说)、“便说”(请你说)、“更说”(你继续说)等,几乎都是在为胜鬘夫人腾出空间。也就是说,佛陀并不是居高临下地教导,而是把说法的空间交给了胜鬘夫人,并积极地鼓励她讲法。

胜鬘夫人说法结束之后,佛陀回到祇桓林,将胜鬘夫人的讲法转述给弟子,并将其形容为“师(狮)子吼”。这一评价意义重大。就如狮子在林中大吼,百兽震怖而退散,“狮子吼”象征无畏、正见与威猛,是觉者宣说真理时的力量之声。在《胜鬘经》中,女性不是被度化的对象,而是“狮子吼”的主体;不是附属于秩序的边缘角色,而是承担觉性的说法者。

更值得注意的是,跟孙不二返真时与丈夫告别的情节类似,胜鬘夫人的觉悟并未将她带离现实关系。在《胜鬘经》的末尾,胜鬘夫人不仅自己发愿,还主动承担教化责任;她回到城中,向丈夫友称王赞叹大乘,并化导城中女子学习佛法;友称王在妻子的带动下,也教导全城男子学习佛法。

我们看到,胜鬘夫人既是智慧的化身,也是行动的主体;既实现了内在觉悟,也承担了社会责任。与前文所讨论的“好客体”女性形象不同,胜鬘夫人并非以顺从与照护定义自己,而是从觉悟中生起主动承担;她的威猛也没有被抹黑,而是被佛陀肯定和护持。在她身上,女性的神性不再被分裂为温柔或危险;正相反,她不但能完成自我的整合和升华,还能悄然提升和转化身边的大众。

属于女性的心灵成长

从“好客体—坏客体”的幼稚分裂,到帕查妈妈的整合型女神;从被束缚和限制的贤妻良母,到孙不二以女身为道场成为一代宗师;从被污名化的女妖女鬼,到胜鬘夫人发出“狮子吼”度化一城百姓——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女性神祇的丰富多彩,而且是女性主体力量的无限可能。

中国文化长期停留在对女性的分裂想象中:要么是无意志的滋养者,有神力而无神意;要么是被妖魔化的破坏者,有神意而无神力。真正成熟的生命,并不需要在这两极之间摇摆。它能够同时涵括滋养与拒绝、慈悲与攻击、柔软与威猛。它不是服务秩序的工具,也不是对秩序的报复,而是完整生命力的无边显现。

女性无需模仿男性路径,也不应抹除自身经验,而需将自身的情感、身体与关系经验,转化为觉性的资源。她的慈悲从来不是义务,她的威猛也不该是罪名。当女性能够承认自身的欲望与力量,不再被凝视和规训所劫持,既不追求“好客体”,也不拒斥“坏客体”时,她才得以拿回自己的力量,走向整合主体之路。

真正的女性心灵成长,不是成为圣母,也不是成为女妖,而是在摆脱了自我物化,成为完整主体的基础上,培养不受拘束的慈悲与威猛。陈撄宁先生在他的《孙不⼆⼥功内丹次第诗注》中如此写道:

世固不乏读书明理之女士,发大愿,具毅力,不以现代人生环境为满足,不以宗教死后迷信为皈依,务免衣食住行之困难,誓破生老病死之定律,非学神仙,安能满愿?![5]

(社会上有不少有知识、有见解的女性,能够生起自利利他的大愿、具足用功精进的毅力,不满足于日常生活的富足,不依赖于宗教迷信的安慰,若是不能够在心性成长的道路上努力学修,又如何能够圆满人生意义?)

这是遥在一百年前,仙学大家陈撄宁给所有姐妹们,在心灵成长道路上的殷切祝愿。今天读来,仍温暖有力。

(感谢张琬容的友情审稿。本文作者郑利昕邀请读者就心理-心性的理念和实践展开探讨,微信公众号:psychospirituality,电邮: zhenglixin0@gmail.com,网站:lixinzheng.com。)

注释:

[1] 张琬容著,《孙不二学案附曹文逸学案》,北京:华龄出版社,2026年。

[2] “尔时,阿难闻佛此语,心生懊恼,悲号啼泣。隐于佛后,相去不远,而以微声,作如是言:‘我今犹是学地之人,于诸法中未得深味,而天人师一旦舍我入般涅槃,我当何时践解脱路?’即便举手攀一树枝,捶胸拍头,闷绝懊恼。”《大般涅槃经》卷中,东晋法显译。

[3] “斩赤龙”指的是在道教女丹修炼中,通过特定功法使月经永久停止,以转化生育能量、辅助内丹修炼。不同于很多文化传统,道教并不认为女性例假是污秽之事;相反,经血是女性修炼的重要资源。“斩赤龙”并不是厌恶身体,而是直接从女性身体出发的修行路径。男女性的修炼目的,都是要变成无性别的婴儿状态。道教中还有“血湖炼度”的科仪法事,救拔因生育而受难的母亲灵魂,表达了对女性处境的觉察与关切。

[4] 刚巴 著, 法灯 译. 《玛吉拉尊传》[M]. 2003.

[5] 胡海牙、武国忠主编:《陈撄宁仙学精要》上册,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8年,第6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