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青河大酒店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时,里面正热闹得沸沸扬扬。那天是奶奶的八十大寿,按理说作为长孙,我本该早点到场张罗,但省委组织部的任命谈话刚刚结束,紧接着就是市委班子的交接会议,实在分身乏术。我脱下沾染了些许初秋寒气的外套,带着歉意快步走入席间。

包厢里的大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亲戚。我父亲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此刻正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低着头默默地给奶奶剥着水煮虾。坐在奶奶身旁主位上的,是我姑姑和她的儿子王凯。

姑姑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顶灯的照耀下泛着圆润的光泽,整个人显得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林深啊,你这架子现在是越来越大了,连你奶奶的八十大寿都能迟到。”姑姑见我进来,停下了手里正比划着的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责怪,也夹杂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我笑了笑,拉开父亲身边的椅子坐下,顺手给奶奶倒了一杯温水。“姑姑,实在对不住,单位里有点急事要处理,耽搁了。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连声说来了就好,饿了赶紧吃。父亲则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关切,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还没吃午饭,我点点头,他便默默地把一盘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转到了我面前。

寒暄过后,酒席的气氛在姑姑的带动下再次热络起来。不过,话题的核心始终围绕着她的儿子王凯。王凯今年三十六岁,比我小几岁,上个月刚被提拔为省交通厅某个核心业务处室的处长。在姑姑眼里,这不仅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更是她在这个家族中确立绝对话语权的资本。

“要我说啊,现在这社会,光知道低头拉车是不行的,还得抬头看路。”姑姑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摇晃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我,“我们家小凯这次能提拔,一方面是他自己业务能力强,另一方面,也是懂得人情世故。现在厅里的领导不管去哪儿视察,都喜欢带着他。上周省里开大会,他可是坐在第二排的。”

亲戚们纷纷附和,夸赞王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王凯靠在椅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摆了摆手说:“妈,您快别说了,也就是个正处级干部,每天忙得连轴转,哪有您说的那么风光。”

话虽这么说,但他语气中的自得却是掩饰不住的。他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敬了大家一圈,随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表哥,我听说你前阵子从隔壁市调回来了?现在在哪个部门高就?”王凯问道。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平静地回答:“还在市委那边,做点统筹协调的工作。”

姑姑听到我的回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我含糊其词的态度有些不满。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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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啊,不是姑姑说你,你今年也四十好几了吧?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当年你考上大学,咱们全家都指望你出人头地。你看看你现在,调来调去的,还在做那些打杂的协调工作。到底是个什么级别?副科还是正科?”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亲戚们的目光在我和姑姑之间来回游走,气氛显得有些尴尬。父亲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老实的工人,一辈子没求过人,只知道教我要踏实做事,清白做人。对于体制内的级别和弯弯绕绕,他一窍不通,只是本能地觉得姑姑的话刺耳。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依旧温和:“姑姑,级别不重要,在哪儿都是为老百姓服务,踏踏实实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姑姑的某根神经,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为老百姓服务?这话放在台面上说说就行了。林深,你就是太老实,太书生气了。在单位里,你不去争,不去抢,不去跟领导搞好关系,谁会提拔你?”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坐在她身旁的王凯,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表弟,现在是省厅的处长。处长是个什么概念你懂吗?下面地市的局长去省里汇报工作,都得先在小凯办公室门口排队。你呢?你在市委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拿得出手的职务都没有。以后走出去,别说你帮不上家里的忙,就算是遇到点什么难事,你拿什么去解决?”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二十年前,当我拿着微薄的工资在偏远乡镇走村入户,为了修一条通村公路磨破嘴皮子的时候;十年前,当我在县委书记的岗位上为了招商引资连续熬夜,突发胃出血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姑姑并不知道这些。在她的价值体系里,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高堂大马,那就是一种失败。

王凯见状,轻轻咳了一声,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打圆场:“妈,你别这么说表哥。基层工作也有基层工作的难处,表哥性格内向,可能不适应那种复杂的应酬。这样吧,表哥,”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关切,“下个月省里有个交通基建的研讨会在咱们市开,到时候市里肯定有不少头头脑脑要出席。

我作为省厅的代表也要过来。到时候我攒个局,把你叫上,给你引荐几个市局的领导。有我这层关系在,他们以后在单位里多少会关照你一下。你年纪也不小了,总得想办法解决一下待遇问题,不然以后退休金都比别人少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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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凯说得对!”姑姑立刻接话,脸上满是骄傲,“林深,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虽然小凯比你年轻,但人家现在站得高,看得远。你这当哥哥的,该低头就得低头,多跟你弟弟学学为人处世。以后有小凯提携你,你在单位里日子也能好过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僵硬到极点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众人循声望去,门被服务员缓缓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西裤,戴着半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白酒杯,身后还跟着一个手里拿着酒瓶的年轻秘书。

男人面带微笑,气质儒雅,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种长期处于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严。

王凯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定睛看清了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但他却全然顾不上。

“陈……陈市长?”王凯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局促。

进来的正是本市的市委副书记、市长陈建邦。

陈建邦听到王凯的声音,微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作为市长,他每天要见的人太多,显然并不认识这位省厅的处长,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在包厢里迅速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我的身上。陈建邦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极其热情且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他快步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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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记,还真是您啊!”陈建邦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语气中充满了熟络与敬意,“刚才我在走廊里碰到您的司机小李,他说您在这儿参加家宴,我就赶紧过来讨杯酒喝。上午开完会您走得匆忙,我这还没来得及好好给您接风洗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