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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4年,河南永和春季拍卖会的现场,空气燥热得仿佛能点燃一张宣纸,拍卖师手中的木槌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场下的一阵低呼。
当那幅长卷《转经图》被展示在聚光灯下时,整个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举牌。
1173万,成交。
随着拍卖师一锤定音,这幅描绘西藏风情的巨作创下了当时的拍卖纪录,画中的藏民虔诚而执着,每一个线条都透着一种悲悯的生命力。
这幅画的作者叫史国良,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更习惯叫他“慧禅法师”。
他曾是身披袈裟的僧人,在青灯古佛前敲了十五年的木鱼,他也曾是万众瞩目的画坛天才,二十几岁就名满京城。
在这两个身份之间,夹杂着一段关于逃避、救赎、破碎与重圆的红尘往事。
那个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画家,曾经是一个在温哥华的地下室里想过自杀的抑郁症患者,那个在寺庙里受尽“三坛大戒”皮肉之苦的和尚,曾经是一个抛下发妻和幼子的“狠心人”。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当他以为切断了尘世所有的牵挂,就能在佛法中找到艺术的真谛时,一个女人的出现,彻底击碎了他十五年的修行。
那个女人没有带千军万马,只带了一句话,那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他看似坚硬的僧袍,露出了里面那个依然滚烫的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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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把时针拨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北京,那时候的史国良,活得像个太阳。
他是中央美术学院的高材生,师从黄胄、周思聪这样的画坛巨匠,二十四岁,当同龄人还在为生计发愁时,他已经成为了解放军艺术学院的老师。
那是一个属于艺术家的黄金时代,史国良凭着一支画笔,画尽了世间百态,他的作品在圈子里引起了轰动,无数的赞誉像潮水一样涌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爱情像一颗熟透的果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在一次校园舞会上,史国良遇到了刘玉梅,那是个眼里有光的姑娘,也是国画系书记的掌上明珠。
一个是才华横溢的穷小子,一个是家境优渥的“公主”,这样的剧本在那个年代并不新鲜,但他们的爱情却纯粹得让人嫉妒。
没有婚房,学校就在走廊尽头隔出一间小屋,没有家具,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就是家,那时候的北京城,风沙很大,但日子很甜。
刘玉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史国良则一门心思扑在画画上,婚后不久,儿子史村出生了,这个小家庭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稳固的幸福。
那个年代的中国人,骨子里涌动着一股“走出去”的躁动。
国门打开了,外面的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无数渴望成功的年轻人,史国良也不例外。
他在国内已经拿遍了大奖,甚至获得了被称为美术界“奥斯卡”的蒙特卡洛国际美术大奖,“我要成为世界级的大师”,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会疯长。
尽管刘玉梅极力反对,尽管他在国内拥有令人艳羡的地位和铁饭碗,但史国良还是毅然决然地卖掉了房子和画作,带着那点盘缠,只身飞往了加拿大。
他以为那里是艺术的天堂,是通往世界大师的阶梯,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张飞往温哥华的机票,其实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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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温哥华的冬天,冷得刺骨。
到了国外,史国良才发现,所谓的“艺术天堂”对他来说就是一片荒漠,在国内,他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天才画家,在国外,他只是一个语言不通、画作无人问津的非法移民。
没有人认识黄胄是谁,也没有人在意中国的水墨画意境,为了生存,这位昔日的大学教授、画坛新星,不得不去餐馆刷盘子,去街头给人画肖像。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把锤子,每天都在敲打着他的神经。
刘玉梅带着儿子后来也到了加拿大,一家人团聚了,但幸福并没有随之而来,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了刘玉梅柔弱的肩上,她去打黑工,去给人做保姆,那双曾经只会拿书本的手,变得粗糙红肿。
史国良看着这一切,内心的愧疚和失落交织在一起,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可怕的风暴——抑郁症。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
他会在半夜突然大哭,会在街头莫名其妙地嘶吼,那个意气风发的画家死去了,剩下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疯子。
一九九五年的某一天,一位来自台湾的高僧来到了温哥华。
星云大师,这位佛学界的泰斗,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男人,围着他转了一圈,说了一句改变他一生的话:“我看你,怎么看都像个和尚。”
这句话,对于溺水的人来说,就是一根浮木。
史国良觉得自己找到了解药,他要出家,他要切断这尘世间所有的痛苦,他要躲进佛门去寻找内心的安宁。
这个决定对于刘玉梅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她哭过,求过,甚至跪下来挽留,但此刻的史国良已经“走火入魔”了,他执意要离婚,执意要剃度。
在美国西来寺,史国良跪在佛前,头顶被点燃的香火烫出戒疤,那是“三坛大戒”的仪式,肉体上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心里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失败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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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成了一名和尚,法号慧禅。
史国良以为,穿上袈裟就能六根清净,就能在晨钟暮鼓中重拾画笔,但现实再次给了他一记耳光。
寺庙不是避难所,更不是画室,繁重的课业、严格的戒律,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画画,更让他痛苦的是,寺里的师父们认为,他画的那些写实人物太“入世”,太有“尘俗气”,要求他改画莲花、画佛像。
这对于一个以现实主义为生命的画家来说,无异于另一种扼杀。
矛盾再次爆发,史国良发现,自己虽然身在佛门,心却依然在红尘的艺术中打滚,他不想当一个只会念经的和尚,他想当一个会画画的和尚。
一九九七年,史国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回国。
他穿着僧袍,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北京,这一次,他没有家,没有单位,挂单在河北的柏林禅寺,过着一种半僧半俗的生活。
回国后的史国良,似乎真的迎来了艺术上的第二春,他以僧人的视角去观察世界,去描绘西藏,他的画作里多了一份悲天悯人的厚重感,市场开始重新接纳他,收藏家们挥舞着支票寻找这位“画僧”。
名利回来了,鲜花和掌声也回来了。
但每当夜深人静,脱下那身袈裟,躺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时,一种更深的孤独会像蛇一样缠绕着他。
远在大洋彼岸的西雅图,还有一对母子在挣扎。
儿子史村,在父亲出家那年才十岁,他亲眼看着父亲剃光了头发,穿上了奇怪的衣服,然后抛弃了他们,这种被遗弃的恨意,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少年的心里疯狂滋生。
二零零一年,刘玉梅带着儿子回国了。
当史国良满心欢喜地想要去拥抱儿子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那个曾经骑在他脖子上撒娇的孩子,如今染着怪异的头发,穿着奇装异服,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和鄙夷。
有一次争吵中,儿子对着史国良吼出了那句让他万箭穿心的话:“你怎么不去死啊!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一刻,史国良才明白,他所谓的“修行”,是以牺牲亲人的幸福为代价的,他修了那么多年的佛,却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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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曾经温柔贤惠的妻子刘玉梅,这些年苍老了许多,她没有再婚,一个人在国外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拉扯大,她心里有怨,但更多的是无奈。
看到父子俩势同水火,刘玉梅心如刀绞,她知道,儿子的叛逆是因为缺爱,是因为内心深处对父爱的渴望扭曲成了恨。
二零零六年的一个午后,刘玉梅找到了史国良。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然穿着僧袍的男人,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和恳求,她说:“国良,回来吧。儿子需要父亲,这个家需要你。你修佛是为了普度众生,难道我们娘俩就不是众生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史国良混沌了十五年的心。
是啊,何为慈悲?如果连身边人的眼泪都视而不见,去谈什么普度众生?何为修行?如果连做父亲、做丈夫的责任都尽不到,穿这身袈裟又有什么意义?
在那一瞬间,史国良突然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这十五年的出家,其实更像是一场漫长的逃避,他逃避了家庭的责任,逃避了现实的压力,躲进佛门寻求所谓的安宁,而现在,是时候回家了。
二零一零年,五十四岁的史国良正式向组织提交了还俗申请。
这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骂他六根不净,有人笑他把信仰当儿戏,面对这些非议,史国良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是一个好和尚,但我想做一个好父亲。”
脱下袈裟的那一刻,史国良泪流满面,他失去了一个法号,却找回了“史国良”这个名字,找回了“父亲”和“丈夫”这两个沉甸甸的角色。
回归家庭后的史国良,用加倍的爱去弥补对妻儿的亏欠,他手把手教儿子画画,陪妻子买菜做饭,那个曾经满身是刺的儿子,在父亲的陪伴下,慢慢卸下了防备,重新找回了人生的方向。
从佛门回到红尘,史国良的画笔变得更加沉稳有力,他不再追求虚无缥缈的境界,而是把对生命的感悟、对亲情的理解,全部融入到了水墨之中。
那幅卖出1173万天价的《转经图》,正是他这一时期心境的真实写照,画中那些转动经筒的人们,求的不仅是来世的福报,更是今生的安宁。
史国良用十五年的时间,绕了一个大圈,从红尘走到佛门,又从佛门回到红尘,他终于明白,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古寺,而在柴米油盐;真正的佛法,不在经书卷轴,而在对身边人的责任与爱护之中。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对于现在的史国良来说,画室里妻子的唠叨声,比晨钟暮鼓更让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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