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一群听障和肢残的手艺人，正用最安静的方式，发出最响亮的新春感言：我在杭州挺好的。
西湖星洲街的手语咖啡馆里，小彭递来手写菜单，没有吆喝，只有磨豆机低沉的嗡鸣；马塍路的无声理发店中，笑笑靠唇语确认染发需求，没有寒暄，只有剪刀开合的轻响；建德山乡的工作室，徐惠东把金蟾雕成“招财进宝”的年礼，没有豪言，只有刻刀划过树根的沙沙声。
从被“送温暖”，到自己“造温暖”，在杭州的残障人士过得怎么样？跟随记者的脚步一起走进杭州最安静的年味。
一把剪刀 剪出尊严与希望
杭州“无声理发店”三店记
杭州马塍路梧桐掩映处，门牌上的“无声发艺”四字静默伫立。
马塍路上的无声发艺
推门而入，没有寒暄喧哗，只有剪刀开合的轻响、指尖在写字板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镜中理发师专注的眼神。
店主沈国权为顾客理发
店里有三位理发师，接待我的店员笑笑，是一位重听人（半说半听的人，有部分残余听力），其余两位都是完全失聪者。
“我要染头发，染黑。”
虽然店里准备了写字板，但为了让顾客体验更好，他们都自学了唇语。笑笑通过唇语立马了解到我的需求。
店员和顾客用写字板交流
“是要把之前的紫红色全部遮盖掉吗？”笑笑在写字板上与我交流。我点点头，他便动作麻利地开始调制染膏。
店的角落伫立着一台自助收银机，顾客通过在大屏幕上滑动即可付款。
店内快剪（老人10元，男女成人15元），洗剪吹25元以上，黑油50元起，染烫80元起等，记者观察到店内使用的染料还是不错的品牌，与其他动辄百元起的烫染价格相比，80元的价格便宜得让我有些咂舌。
“亲民价，薄利多销。”沈国权是无声理发店的老板，因儿时发高烧误用药物导致听障。“我当的是‘穷老板’，利润留得少，而且我们这家店有‘三年免租金’的政策支持，这对我们刚开始的揽客阶段是很有帮助的。”
马塍路上的无声理发店毗邻省残联大楼，出大楼左边便是一排店面：礼品店、甜品店、理发店、推拿店。这些店都有一个共同点：工作人员均为残障人士。
残联大楼门口的店面
“现在已经三年了，我们开始交租金，但相对比市场价格会便宜些。”沈国权告诉我们。
“马塍路地段好，租金不会很低，但店里的价格这么便宜，能正常运营吗？”我问他。
沈国权笑了笑，打字告诉我们他的生意经。
“重要的是对客户生钱，拥有客户生意本。我们的客户来了一次就会一直来，价格肯定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我们的理发师手稳心细，比会说话的理发师更懂观察。比如有些顾客一皱眉，我们的理发师就能捕捉到，这是我们的优势。”
店员正在给顾客理发
马塍路是沈国权的第一家店，也是现在的总店。到目前为止，他已有三家店铺（杭州二家、绍兴一家），团队也慢慢壮大至6人。
“马塍路这家刚开的时候，有媒体来报道，有些听障人士看到了，就来应聘。我虽然是个‘穷’老板，但是一定会包他们的住宿。”
沈老板的档期很满，有很多熟客预约他的理发时间，沈老板需要几个分店来回跑。他的员工笑笑示意我染得差不多了，可以洗了。
店员笑笑为顾客理发
笑笑的手指因常年握剪刀略带薄茧，动作却如行云流水。店内安静得可以听到，手指摩擦头皮的声音。最后我问沈国权你的愿望是什么。他只是笑了一笑，告诉我们：“好好挣钱，养家糊口。”
没有宏大口号，只是简单地让听障者靠手艺体面生活。这恰是无声理发店最动人的底色——它不消费苦难，不标榜悲情，而是用一把剪刀证明：障碍从不是能力的边界，社会的温度藏在每一次平等的交易里。
一把刻刀 劈开命运荆棘
建德根雕师傅的刀木春秋
在浙江建德下涯镇一间不足百平方米的工作室里，刻刀划过树根的“唰唰”声日复一日回响。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木屑纷飞中一位匠人俯身专注的身影。
徐惠东，1971年出生，自幼患小儿麻痹症、肢体三级残疾。1989年，徐惠东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但却因身体原因未被录取。
小儿麻痹困住的，不仅仅是徐惠东的一条腿，更困住了他的童年和青年时光。
19岁那年，他毅然拜入东阳木雕师傅门下，从最基础的家具浮雕做起。后来辗转厦门十余年，在工厂打磨技艺的同时，逐渐被天然树根的奇崛形态所吸引，由此转向根雕创作。
“根雕讲究‘七分天成，三分人工’，但对我而言，那三分人工往往要付出十分力气。”徐惠东坦言。因行动不便，搬运大型原木、翻转沉重树根对他而言都是巨大挑战。
2006年，徐惠东带着根雕技艺和满腔热忱，回到杭州建德，在下涯镇创办了自己的根雕工作室。
创业初期举步维艰，幸得当地残联与政府部门“雪中送炭”。
“他们在宣传上大力引导，让‘建德徐惠东’这个名字在根雕圈打响。”徐惠东回忆道。“还主动推荐我参加省市级，乃至全国性的工艺美术大赛、非遗展、文博会，这对于我们这个行业来说是很珍贵的机会”。
徐惠东正在做根雕
2023年杭州第四届亚残运会期间，徐惠东创作的金蟾根雕挂件作为特殊礼物，赠予亚残奥委员会主席马吉德·拉什德，对方盛赞：“他的技巧太厉害了，生动地展示了中国文化！”这一高光时刻，正是政府“推优荐展”政策结出的硕果。
徐惠东的根雕作品
“政策是助力，但饭碗要靠自己端稳。”徐惠东告诉记者，“我开了工作室，我不是一个人，我得让我的学徒有稳定收入，所以我现在是市场化运营，作品定价亲民，但不廉价。”
尽管身体受限，徐惠东仍坚持开门授徒。至今已有30多人跟随他学习根雕，其中5位核心徒弟已完全出师，有的在本地开设工作室，有的成为乡村文化带头人。
“以前手把手教他们握刀姿势，运刀力度，现在他们能独立创作、接单、参展，我特别欣慰。”谈及学生，他眼中闪烁着父亲般的骄傲。
徐惠东先后荣获“浙江省首届优秀文艺人才”“杭州自强工匠”“建德市最美残疾人”等称号，却始终自称“手艺人”。
如今，徐惠东的工作室虽小，却是建德非遗地图上的重要坐标。墙上挂满奖状，角落堆满待雕树根，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用五十载光阴领悟到：残疾不是缺陷，而是另一种视角。
在乡村振兴与文化自信的时代浪潮中，像徐惠东这样的“无声匠人”正以独特方式发声。他们用双手雕琢时光，也雕琢着一个更加包容、多元、充满韧性的社会图景。
正如他常说的那句口头禅：“木头不会说话，但做得好，它自己会发光”。
一杯咖啡 无声温暖一座城
听障夫妻的咖啡手作梦
在杭州西湖区星洲街一个安静的转角，有一家不靠吆喝、却总有人推门而入的小店——“手语咖啡”。没有背景音乐，没有高声招呼，只有磨豆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杯碟轻碰的脆响。这是一家由听障人士主理的小店。
推开门，挂在门口的风铃叮叮作响。
“你们店里的特色口味是什么呢？”我翻开厚厚的一本写字本，写下我的需求。
“这个单子是日常能喝到的口味，这个菜单是我们的特色手作。”小彭来自贵州，幼时发烧导致双耳失聪。他递来两份菜单，眼神纯澈。
我指了指特色菜单上的“希瓦吉巴波”，他点点头。整个制作过程安静而流畅：称豆、研磨、压粉、萃取……动作干净利落，眼神专注如匠人。
店内的点单本
当他把咖啡端到我面前时，我竖起大拇指，他腼腆一笑，指了指墙上“谢谢”的手语图示——那是店里最常用的“语言”。
这杯手冲咖啡醇厚顺滑，尾韵微甜。见我拍照，还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语言，却处处是回应。正如店主陆俊后来所说：“我们不想让顾客觉得‘他们在帮残疾人’，而是‘这家咖啡真的不错’。”
“如果你在周末来，还可以吃到海盐焦糖自制布丁。”小彭在写字板上逐字写好，给我看。“是老板娘亲手做的。”
这家店的店主是一对听障夫妻：陆俊和杨迪。杨迪和丈夫陆俊都是先天性听力残疾，大学毕业后，二人分别从事陶艺绘画和平面设计。2018年，杭州市残疾人就业服务中心推出了免费的咖啡师培训课程。杨迪拉着陆俊一起上了一个多月的课，烘豆、手冲、做咖啡，培训结束后，夫妻俩还获得了残联颁发的中级咖啡师证书。
“我们店里有几个特色吸引顾客，第一个当然是咖啡的口味。”店主陆俊告诉我。
店主陆俊与店员小鹏
“咖啡市场竞争激烈，除了情怀，也要有创新，我们店里每年都会推出6～8个新品，你今天喝的希瓦吉巴波就是其中一个，有番石榴、奶油草莓的风味，看来你喜欢口感微甜的。”
“第二个就是我们的手作。”陆俊指向四周的墙面，只见店里角落的木架上，陈列着帆布包、羊毛毡挂件、刺绣杯套、陶土杯托……
“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很多人以为听障人士只能干体力活，其实我们也会设计、会缝纫、会捏陶。”这些周边不仅售卖，也成为无声能力的证明。
听障朋友做的手作
最后的一个特色，就是手语学习。夫妻俩每周六日，都会在店里开设手语课堂。
“免费教，志愿者和听障伙伴一起带。”陆俊说。一位常客留言：“第一次学会‘咖啡’的手语，是在这里。”这家店不仅是消费空间，更是沟通的桥梁。
记者与咖啡师交流
与一些受政策扶持的助残项目不同，咖啡的技能由残联支持学习，但开店得靠自己，夫妻俩自己攒钱、找地方、装修、买设备。目前小店生意不错，但也面临困境。
“店里只有小彭一位员工，他之前就会做咖啡，但眼下是“暂时帮忙，等找到合适工作就走”。当被问及未来，陆俊坦言：“暂时没想开分店。”
他们的愿望很具体：“希望政府能为听障人士提供合适的摆摊点位，比如社区市集、文创园区的公益摊位。”在他们看来，一个低成本、低门槛的展示窗口，比一次性资助更能帮助群体长期发展。
留言板
夜幕降临，杭州的街灯次第亮起。星洲街的“手语咖啡”收起了手语教学板，马塍路的理发店关上了最后一盏镜前灯，建德山乡的工作室里，徐惠东轻轻拂去金蟾身上的木屑，准备明日再雕一尊“福”字。
这三处空间，或许不大，却撑起了一个群体对尊严与未来的全部想象。而杭州这座城的温度，正藏在市民的一次光顾、残联的一次推荐、路人学会的一个手语里。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徐盈盈
编辑 陈伊
审核 张倩 陈奕
校对 马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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