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屈指数来,读高中是50年前的事了。虽然半个世纪过去了,但当年高中入学时班主任讲的故事,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名叫孙贻典,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时年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声音洪亮,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他的第一节课,现在看来更像是“思政课”,没有说教的味道。他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介绍了学校和同学后,提醒县城的同学要与农村来的同学搞好团结,不许欺负农村同学。从小就在生产队干农活儿的我,一身蛮力,不怕有人欺负,故而不以为然。
接着,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有个人心里有事,深夜摸黑入住旅店后,横竖睡不着觉,只觉得外面很吵。因屋子里黑咕隆咚,不知窗在何处,起身后却又感觉声音消失。如此多次,他愤而随手抓起桌上的什物砸向发出声响的地方,听到玻璃破碎发出的哗啦声,这才安然入睡。第二天起床,他才发现夜里砸碎的并非窗户玻璃,而是床头柜上的煤油灯。
讲完这个故事,他缓缓道:“睡不好觉别怪窗外,要先问问自己,心窗可曾关严?”然后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同学说:“学习也是一样,学习不好,先找找自身原因。”
当时听这个故事只觉得很有趣,并未思考其深意。在此后的几十年间,我常常想起当时的情景,以及班主任讲的这个故事。我曾经翻阅了很多书籍,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出处。比如苏轼的《倦夜》,写的是“倦枕厌长夜,小窗终未明”的失眠感受,但只是表达失眠情绪,没有砸东西的情节。元代景元启的散曲,提到“春宵窗外劣,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同样只有失眠描述。
找不到出处并不影响我对这个故事的理解逐渐加深。最早的理解是从哲学层面。高中阶段的哲学课程虽然简单却很“实用”——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必须通过内因才能促使事物发展变化,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鸡蛋杯孵化出小鸡。因此,凡事要从自身找原因,学习是这样,工作也是这样。从这个角度看,班主任的这个故事,应该是哲学启蒙教育了。
后来走向社会,工作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我从最初满怀激情与希望,到开始失落与困惑,甚至怀疑社会不公——直到某个加班至深夜的雨夜,窗外霓虹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我忽然想起那盏被砸碎的煤油灯,它在黑夜里孑然伫立在桌上,并未发出半点声响,缘何就成了可怜的牺牲品?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开始理解何为心窗。
再后来,渐渐学会在挫折中反躬自省,不再怨天尤人,不再感叹命运不济,遇事多考虑“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沉着冷静思考加脚踏实地行动,一步步走向成熟,也终于明白,心窗不是一扇被动关闭的屏障,而是需要主动擦拭、时时校准的透镜。
承认自己的渺小,承认自己的不足,是一个痛苦而又必须经历的过程;正如《中庸》所言:“知耻近乎勇”,唯有直面内心的幽暗,才能让心窗透进第一缕清醒的光。这是一个漫长的修炼过程。比如写作,三十多年前,有一篇报告文学入选上海市新闻办编撰的一本书。当时的新闻处长请我到位于外滩的市政府办公大楼当面进行修改,但我在那里坐了半天,竟然一个字也没有修改——本就不是很长的篇幅,已经进行过多次打磨,自认为已经非常完美。后来,那位处长没有为难我,笑笑让我先回部队,并说:“能够修改自己的文章会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后来拿到书翻到我的那篇报告文学,发现多处修改,个别章节甚至推倒重写了。
有道是“自知者明,自胜者强”。能够客观评价自己,勇敢否定自我、战胜自我,才是真正的成熟与强大。将锋芒从外界转向内心——真正的勇毅,是敢于在自我最坚固的堡垒上凿开一扇窗,让批判的光刺进来,照见偏执、虚荣与惯性。
不妨多给别人一点宽容、多给自己一点苛刻,多给社会一点理解、多给自己一点自省,多给时代一点信任、多给自己一点反思……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心窗内外反复校准光的角度:既不让外界的风雨灌满心室,也不让内心的执念遮蔽天光。
原标题:《晨读 | 苏虹:“睡不好觉别怪窗外”》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
来源:作者:苏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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