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7年10月17日,约翰·伯戈因(John Burgoyne)将军麾下的英军在纽约州萨拉托加放下武器,向美军投降,英军包围新英格兰地区的战略计划就此破产,并使法国下定决心正式同美国结盟,加入战争,这标志着美国独立战争战事出现重大转折。以上便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关于“萨拉托加大捷”意义的叙事。
英军在萨拉托加投降
然而,这支所谓的英军中,其实有不少德意志邦国士兵的身影,而对身处其中的普通人而言,“萨拉托加之降”同样具有重要转折意义。
弗雷德里卡·夏洛特·路易丝·里德泽尔(Frederica Charlotte Louise Riedesel)是不伦瑞克团队指挥官的妻子,她携三个年幼的女儿远渡重洋寻夫,萨拉托加之役恰好是她这段旅程的关键分水岭。在此之前,她是地位显赫的女贵族,对美国革命与美国社会只有些许模糊的印象。在此之后,她深度接触北美社会,产生了新的观察。下面就让我们走进美国独立战争硝烟中这位女子的传奇经历,寻访她的心路历程,跟随她细腻的笔触与观察,了解美国独立战争少为人所关注的侧面。
旅程的开启
生于1746年的夏洛特诞生于一个将门世家,她与丈夫结缘于七年战争期间,这场由英法两国在北美冲突所燃起的全球烽火使两人相识,里德泽尔不时拜访夏洛特父亲家,继而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夏洛特,开始书信传情。婚后不久,和平的降临让他们度过了几年花前月下的时光,直到又一场起于北美的战争再度将她丈夫带向疆场。
随着局势愈发紧张,英王乔治三世开始调兵遣将,英国本土无法在短期内提供足量军队的现实令他将目光投向海外。俄国与荷兰先后婉言谢绝了他雇佣军队的请求,而与英国汉诺威王室沾亲带故的德意志诸邦国统治者则乐于借出自身军队替英王效命,以赚取额外财政收入,并彰显自身在国际事务中的重要性。以黑森公国为例,其统治者从美国革命期间提供军队一事中所获得的收入便等同于该国13年的税收收入。
北美殖民地很快便风闻英王招募军队的举措,并且围绕此事展开大肆宣传。他们不顾这些军队系成建制招募的这一事实,将他们描绘成由亡命之徒和社会渣滓构成、唯利是图的雇佣兵。杰斐逊在1776年7月的《独立宣言》中斥责“他此时正在运送大批外国雇佣兵,来从事其制造死亡、荒凉和暴政的勾当,其残忍与卑劣从一开始就连最野蛮的时代也难以相比,他已完全不配当一个文明国家的元首”,而这些来自德意志邦国的军队很快被殖民地人民统称为“黑森军”。
事实上,除黑森-卡塞尔和黑森-哈瑙这两个提供了超过一半雇佣军的公国外,不伦瑞克、安哈尔特-采尔布斯特、安斯巴赫-拜罗伊特和瓦尔德克也参与其中,弗里德里希·阿道夫·里德泽尔便于1776年2月作为不伦瑞克团队的高级指挥官领兵出征。此时英军与大陆军业已围绕着有利战略位置展开激烈争夺,互有死伤。1775年12月31日,此前一路高歌猛进的大陆军强攻魁北克城,结果指挥官理查德·蒙哥马利阵亡,但继任者本尼迪克特·阿诺德继续保持着对该城的围攻态势。布伦瑞克军团此行,正是为了解魁北克之围。
在北美战事烽火连天之际,夏洛特即将临盆,但里德泽尔在出发后没多久,便已经在信件中畅想和安排着两人在北美相聚的计划,或许在诸如里德泽尔这样的欧洲大陆职业军官眼中,北美“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此次出征,将如同郊游一般。虽然夏洛特夫妇怎么着也算是中等贵族,但仍免不了精打细算,里德泽尔提醒夏洛特应拿到介绍信,以便在英国等待他消息时待在私人住家而非旅馆中,这样一来能省下不少花销。
然而,在亲身体验了前往北美的艰辛旅程后,里德泽尔开始后悔让夏洛特和孩子踏上这段旅程的决定。疾风与海浪将手下军官和士兵折磨得痛苦不堪,所食又仅有咸肉,所带的淡水逐步变质,难以下口。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建议夏洛特在出发时同其他同样将前往北美,并且曾经历过这段航行的军官夫人同行,同时记得带用于过滤水的石头,并将水烧滚,或是让自己和孩子们学会饮用不易变质的啤酒。
其实,无需里德泽尔多言,夏洛特的朋友与家人也不断提醒她旅途的艰苦,甚至夸张地称北美殖民者都是“食马肉与猫肉”的野蛮人。为了与丈夫团聚,夏洛特在忍受旅途的艰辛之前,还得说服自己的母亲。她在给母亲的信中表示,“妻子有义务抛下一切,追随自己的丈夫。你知道我对他的爱,以及他对我和对孩子们的爱”。与此同时,她也请求母亲“再写封信,让我确信您对我的爱”。毕竟,对于一个行将穿过重洋、奔向未知命运的女子而言,在满怀对丈夫的爱之外,她也需要来自家人的支持。
1776年5月14日,夏洛特带着分别只有十星期、两岁和四岁零九个月大的三个女儿,在已经效力八年的侍从等仆人的陪同下,离开不伦瑞克附近的小城沃芬比尔特,启程出发,最终于5月底到达英国。有意思的是,里德泽尔曾在信中叮嘱她应多在舱中躺卧,以应对风浪,她在横渡英吉利海峡时,却发现舱内空气浑浊,倒不如在甲板上自在,她和孩子们都胃口极佳。
在伦敦逗留期间,她养好了因旅行期间身体过热而引发的眼疾,也曾遭遇了因自身服饰而被误认作法国女性,进而遭到路人指指点点的困窘。两国间多年的敌对关系使得英国平民将怒火外溢至法国女性。友人劝告她别急着前往布里斯托尔等待航船,因为那里消息传递不畅,但她却不想违抗丈夫的建议,于是照做。结果语言不通的他们在那里很快陷入人生地不熟的境况,粗鲁的水手群体更使情况雪上加霜。她不得不极力掩饰自身的不安,以免使本就灰心丧气的仆人更加惊慌失措,哪怕她自己曾在内室啜泣达数小时之久。
被逼无奈,她开始学习英语,在六周内学会了日常沟通用语,并得以阅读报纸,这将在日后派上重大用场。她尤其关注有关魁北克战事的新闻,仿佛追寻着丈夫的一举一动。据她本人回忆,这些新闻都是“极为有趣的”。与此同时,当地人喜好围观和为之叫好的拳击赛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却令她反胃,可见对她而言,追踪战事进程与亲眼目睹打斗所造成的伤害完全是两码事。
18世纪英国拳击的场景
波折与团聚
战争所造成的伤害不仅存在于肉体,更直达心灵。她在布里斯托尔所认识的芬顿船长的妻子与他们十四岁的女儿滞留在波士顿,对她们思念至深的芬顿船长请求夏洛特替他捎上信件。而被里德泽尔建议应与夏洛特同行的福伊夫人在收到福伊的信件前不愿启程,致使他们的出发日期不断延后,夏洛特对丈夫的思念日甚,对福伊夫人的不满日渐加深,以至于指责她沉溺于英国的舒适。即便是在收到福伊的信件后,福伊夫人仍不顾夏洛特的哀求,执意返回布里斯托尔——因为福伊夫人在朴茨茅斯遇到的英国军官说冬季海况恶劣。因此,夏洛特在朴茨茅斯多待了三个星期,最终出于对孩子健康的考虑返回伦敦。该消息令大洋彼岸的里德泽尔感到“如被雷击”,他原本期待着与妻子“共同度过或许是自结婚以来最幸福的冬天”。
这一次,夏洛特有幸居住在七年战争期间曾为布伦瑞克公爵效力的杨格上尉及其夫人家中,享受了极佳的食宿,她则以镶有她肖像画的钻石手链作为回馈,哪怕她在回忆中形容杨格夫人“体弱多病,患有疑病症”,并且喜好购买各种衣物。杨格夫人喜好游玩,而夏洛特需要照顾孩子,也尽量避免过多不必要花费,不同的习惯恶化了两人间的关系,最终夏洛特被迫搬离。
在新住处,夏洛特与房东太太的关系更为融洽,她和她丈夫在夏洛特有事外出时负责照看孩子,并教他们英语。夏洛特还在新年见到了同样来自德意志的乔治三世王后,表达了到北美同丈夫团聚的决心。最终,里德泽尔曾在北美见过的银行家布鲁克·沃森提供了一艘商船,夏洛特也与福伊夫人冰释前嫌,一行人于1777年4月15日从朴茨茅斯启程前往北美。
在海况良好时,夏洛特和孩子们甚至会在甲板上跳舞。然而,大多数时候,却是风高浪涌,“所有人都受晕船之苦”,大西洋的波浪毕竟远胜英吉利海峡。但夏洛特却不能倒下,因为“仆人的晕船症状最为严重”,她“时常被呼唤着去服侍三个孩子”,一个孩子的手指被摇晃着的门夹到,另一个孩子则伤到了下巴。由此,她发现,“当我看到孩子们晕船且无人照料时,就只会想到他们,进而发现自己反倒好起来了,也有了好胃口”。更神奇的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就要再次见到丈夫的期望给了我好精神头,但我觉得大海并不像许多人向我描述的那般可怕”。她为自己感到自豪,同时产生了想把“比我更加手足无措且胆小,对我来说近乎无用的仆人”遣送回家的念头,哪怕这些仆人也曾陪她历经艰险。
经过近两个月的航行,夏洛特所乘船只于6月10日抵达魁北克,港口内所有船只为她的到来鸣响礼炮,这给了她极大的满足感。在等待她到来期间,期盼已久的里德泽尔成天为船只失事的消息而担惊受怕,忧思成疾,只能不时“回想着两人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以自我调节,但战事的发展却使得他必须于五天前开拔。严冬的结束与夏天的到来意味着军事行动的重启,伯戈因将军从加拿大挥师南下,目标是上纽约的提康德罗加堡,继而剑指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萨拉托加战役的帷幕就此拉开。
听闻此讯,夏洛特顿时感到“悲伤且惊恐”,毕竟一年多的等待在触手可及之时,却如风一般飘走,但她仍决心追随丈夫,哪怕要冒更多风险也在所不惜。她随即在6月11日傍晚带着孩子乘船沿圣劳伦斯河前行。心情愉悦的她称当晚有着“最美的月光”,在哄孩子睡着后,与同伴整夜闲坐喝茶。接着于次日换乘马车。急于见到丈夫、知晓其处于不断行军状态下的夏洛特以赏金为激励,要求仆人尽可能快地驾驶马车。为了能尽快渡河,她还带着孩子们坐上了狭小的独木舟,而让三名仆人坐在另一端。
对北美原住民而言,使用独木舟轻车熟路,他们驾着小舟,在北美河网中穿行,进行贸易和战争,可对先前从未涉足北美大陆的欧洲人而言,独木舟只是存在于书本和画册上的新奇事物。夏洛特一开始尚未意识到独木舟航行的可怕之处。遭遇风暴时,女儿弗雷德里卡想要起身,船工赶紧告诉她保持平衡的重要性。于是在接下来的航程中,无论弗雷德里卡如何哭闹,夏洛特都死命将她抱在怀中。这段可怕的经历致使夏洛特在日后渡河时都心惊胆战,哪怕在晴好天气下也是如此。
夫妇终于在6月15日团聚,夏洛特的喜悦心情“溢于言表”,但“丈夫病殃殃且虚弱的样子使她担惊受怕”。夏洛特渴望追随丈夫左右,但里德泽尔不允许她随军,于是她和孩子们“被迫折返,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活在陌生人中”,并且离她“所爱之人越来越远”,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生生撕开一样”,“异常悲伤,且充满焦虑”。此外,里德泽尔的军事主计长拒绝向她支取所需要的额度,甚至暗示由于她丈夫可能在战斗中阵亡,因此需留足钱财以供支付返程费用,被激怒的她转而向英军军事主计长支取费用,并向她丈夫打小报告,丈夫也很快来信训斥了该军官。
通往萨拉托加的道路
虽然生活得到改善,但夏洛特仍然挂念着丈夫。在她看来,“相比他们就在身边的情况,倘若我们所爱之人远离我们,那么我们便会更加担忧他们所面临的危险。”她不断写信哀求丈夫,请求他允许自己前往随军。夏洛特向他保证,自己有“充分的健康状况与勇气承受军旅生活,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会听到我嘟囔。与此相反,我希望在许多情况下能有所帮助”。里德泽尔最终妥协。
此次旅程仍旧充满惊险。由于在风暴中与运送物资的船只失散,她被迫向同样缺衣少食的士兵们索要土豆,来为孩子们充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入满是响尾蛇的岛屿、在其上过夜,更是惊险万分。士兵们彻夜发出响动,以吓退响尾蛇,夏洛特彻夜难眠,第二天知道真相,更是后怕。然而 ,相比于前往探望伯戈因军中的未婚夫、却在1777年7月被英军的原住民盟友误杀并割取头皮的殖民地效忠派简·麦克雷女士,夏洛特无疑要幸运许多。
再度与丈夫团聚,两人过了三周惬意的日子。周边乡村景色秀丽,天气好时,全家便在室外野餐。她还特别提到自己首度尝试了熊肉,发现它“极其美味”。很快,军队于9月11日再度开拔,向上纽约地区进发。夏洛特不时生着病,但对得以“每天见到丈夫”而感到心满意足。军队的乐观情绪进一步感染着她。当他们行进至哈德逊河时,英军指挥官伯戈因将军宣称“英军从未撤退”,大家都感到胜利仿佛就在眼前,士兵们“充满着对胜利的渴望”。
然而,在乐观的氛围下,夏洛特也感到一丝隐忧。和她在七年战争期间所观察到的军官严守秘密的情况相反,此次战役中,所有军官的妻子事先便已知晓军队下一步的调动,因此美军得以在英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此外,当地居民在听闻英军到来的消息后纷纷逃亡,甚至加入美军。夏洛特认为“这在后来给我们造成了极大损失,因为他们每个人在本质上都是名士兵,枪打得极准”。她所指的,应该是丹尼尔·摩根手下的神射手。她还认识到“为祖国与自由而战的念头激发出他们更大的勇气”,这些都与先前她所得到的“野蛮人”印象相差甚远。
在9月19日的弗里曼农庄之战中,英德联军同美军展开激烈搏杀,双方围绕着农庄展开反复拉锯。夏洛特能听见战场上的一切响动,关心丈夫安危的她“为每一声枪响而震颤”。她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伤员,听闻他们的呻吟,其中一名姓扬格的英军军官恰巧是她在伦敦故人的外甥,因此她给予他格外关照,给他送去枕头和毯子等物件。“他失血过多,医生希望截肢,但他不愿接受……最终,他们尝试截肢,但这为时已晚,他于数天后去世”。更加震撼的一幕发生在10月7日。她原本预计将与包括伯戈因在内的数名高级军官共进晚餐,结果企图突围的军队却陷入激烈交战中。原本位列宾客名单上的西蒙·弗雷泽将军身负重伤,被放在原本已设置完毕的餐桌上抢救,嘴里还念叨着“我可怜的妻子”,而夏洛特只能“满身颤抖地坐在角落”,担心自己的丈夫会被以同样的方式抬进屋中。
弗里曼农庄之战
随着美军包围圈的收紧,炮弹开始在距夏洛特不远处落下,但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山上,清晰地看见她的丈夫在那里身处敌人的炮火之中,因此不会想到自身安危”。身陷困境的军队开始突围,夏洛特的女儿时常因为在夜间行军而哭泣,夏洛特不得不用手绢遮住她的口鼻,防止她出声。抵达萨拉托加时,她因大雨而浑身湿透,却由于无处更衣而仍旧穿着湿衣服,只能靠烤火取暖。次日,在行进途中,她遭遇了站在哈德逊河对岸持枪瞄准他们的士兵,“出于本能反应让孩子们紧贴着马车底部,自己扑在他们身上。在同一时间,枪响了,击穿了我们身后一名可怜的英军士兵的胳膊”。他们和伤患挤在同一处地下室中,“可怕的恶臭,孩子的哭闹和我自身的苦楚使我彻夜未眠”。在后来的炮击中,一名被安置在房间桌子上接受截肢手术的士兵的另一条腿被炮弹撕扯下来,仍挣扎着翻滚到房间一角,场面极为惨烈。另一名随军妻子的丈夫的整条手臂被炮弹斩断,他整夜哀嚎,所幸里德泽尔的及时到访“减轻了我的焦虑,给予我以新的勇气”。
里德泽尔也曾建议先将夏洛特和孩子们移交给美军,以确保她们的安全,但在夏洛特看来,“要和自己被迫以礼相待的人相处,与此同时,他们或许正在杀戮着我的丈夫,这将比我现在必须忍受的痛苦更胜十倍”。由于担心丈夫会坚持己见,她不时会在夜间醒来,看到军队仍在附近宿营后,才又睡下。
身陷困境的状况极易使人丧失斗志与勇气。据夏洛特观察,在突围期间,与英军并肩作战的印第安人丧失了斗志,四散而逃,“哪怕是一小点的挫败都会使他们丧失斗志,尤其是如果他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劫掠时”。值得注意的是,夏洛特的侍女也“无所事事,怨天尤人,披头散发”,夏洛特于是“恳求她举止得当,否则她会被当成野蛮人的”,没成想这引发了她更激烈的反应:“你说得倒轻巧,你有丈夫,而我们没啥可指望的,要么悲惨地死去,要么丧失所有财物”。夏洛特只好保证将赔偿她所丢失的一切财物。到后来,连里德泽尔都由于担心被俘,开始酗酒。在夏洛特看来,伯戈因将军同样犯了因疲惫和纵情声色享乐而贻误了行军时机的错误。
即便是在如此重围之中,仍有些许人保留了足够的勇气。一名受伤的英军军官仍在通过模仿动物的叫声来宽慰在夜间啼哭的孩子。而在部队日渐陷入缺水困境时,一名女性自告奋勇地到河边取水,美军碍于她的性别身份,并未向她开火,军队也由此解了燃眉之急。夏洛特自己则通过为伤患烹煮咖啡和茶来转移焦虑情绪,并帮助照料受伤的军官,这使她“在焦虑与折磨中感到愉悦和满足”。
囹圄生活
联军最终向美军投降。对夏洛特而言,来到敌军营垒也属“全新体验”,因此她感到害怕。但一名“绅士般的”美军军官的举动让她放下戒备,他将孩子们抱出马车,拥抱并亲吻他们,还让夏洛特“什么都别怕”。在奥尔巴尼,斯凯勒将军同样对伯戈因将军曾经焚毁其房屋的事情既往不咎,反倒与妻儿一道款待他们一行人。当伯戈因将军就该事向他们道歉时,斯凯勒表示“那是战争的命运,我们不必重提”。在前往波士顿途中,好奇的美国民众同样表现出友好态度,并且“尤其对我能讲英语感到高兴”。在波士顿时,她也数次前往拜访斯凯勒的女儿安杰利卡,殊不知,当初安杰利卡和丈夫的结合并未得到斯凯勒夫妇的祝福,两人因此曾选择私奔。
由于波士顿周边地区农产品匮乏,俘虏后来被转运至弗吉尼亚。在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附近,他们遇到了拉法耶特,夏洛特知晓他喜好大餐,努力搜刮手头现有的物资,为他做了一顿美食。他们用法语对话,这让周边的美军军官很是紧张,似乎担心拉法耶特会向他们吐露军事机密。但实际上,夏洛特质问他为何在受到英王如此款待之后仍旧选择加入美军一方战斗。
然而,作为敌军将领之妻,夏洛特也免不了遭到种种非难与无礼对待。与军官们的得体和款待相反,一名法国军医对她的骚扰让她不胜其烦,直到丈夫的到来才最终使那个人退缩,继而殷勤地献出自己的房间。而在他们屋前值守的美军士兵也彻夜宴饮喧闹,当无法入睡的里德泽尔请求他们保持安静时,他们反倒越发肆无忌惮,直至夏洛特出门告知他们自己的丈夫处在病中,请他们多加关照,他们方才噤声。夏洛特从此事中得出的结论是美国“也有着对女性的尊重”。
但有些人士的残忍想法令人战栗。为美军提供给养的斯凯勒女儿的丈夫卡特曾建议砍下被俘军官的头颅,将他们用盐保存在桶中,送交英军,作为对英军火烧房屋的报复。虽然该提议并未得到贯彻,但各种对他们的虐待仍无处不在。在深冬的哈德逊河畔,他们被安排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半成品房屋中。过河后,军官们为了给夏洛特留出更换湿透衣物的空间,到厨房烤火,这时屋主突然闯入,抓住他们的胳膊,叫嚷着“你们这帮该死的效忠派,我收留你们,这还不够吗?你们不能有时让我静静吗?”夏洛特描述屋主“穿着肮脏的粗布衣裳,留着长胡须,简直太像一头熊了”,致使“我们在他面前战栗”,但夏洛特还得故作镇定,宣称“我不害怕任何人,哪怕是你像极了的恶魔”。不出夏洛特所料,他同样对她进行了言语挑逗。蓝岭地区的山民同样不愿向他们提供物资,并辱骂他们为“效忠派的走狗”。
同印第安人有着密切往来的山地人
有时候,女性也并未给予夏洛特以宽厚待遇,反倒成为她痛苦的来源。在波士顿时,他们所居房屋的女房东每次都特地等他们吃饭时清理房东家孩子头上的虱子,以便让他们反胃。当他们恳求女房东把孩子带到屋外,或是另挑时间做这事时,女房东强硬回答称“这是我的房间,我想要在这个时间梳理孩子的头发”。波士顿也“住满了暴力成性的爱国者,满是邪恶的人。女性尤其寡廉鲜耻,她们以厌恶之情看待我,在我经过她们时,甚至会朝我吐痰”。她们甚至会对效忠派军官的妻子和女儿施以涂上沥青与羽毛之刑罚。女性并非美国革命的旁观者,而是其积极参与者。
在哈德逊河畔,他们只有在女房东一家用餐完毕后方能进食,此时餐桌已污秽不堪,而女房东还严令他们要将一切归位,摆放整齐。她还在风暴时节敦促他们离开,哪怕作为船夫之妻的她必定明白此时渡河将冒极大风险。在另一处居所,当夏洛特与屋主女儿一道烤火时,她看着夏洛特华丽精美的衣物,幽幽地说“要是我能把英国国王带到这里来就好了,我将带着多么大的满足之情,将他大卸八块,开膛破肚,用这些衣物为餐盘,食其肉寝其皮”。夏洛特的回应是“作为女性,能够从此类事情中找到快感,我几乎都要为自己身为女性而感到羞愧了”。
在乡村地区,物资匮乏的她向村妇求购肉食,遭到无情拒绝和呵斥:“你一点肉丝都得不到。你们为什么离开自己的土地,来杀戮我们,浪费我们的物资和财物?现在你们是我们的俘虏了,因此该轮到我们来折磨你们了”。最后,她在小女儿的哀求之下,方才受到触动,给了她们三颗鸡蛋以及一些面包和牛奶充饥。在夏洛特沏茶时,她眼巴巴地看着,似乎决心不喝,毕竟茶叶的倾销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这场战争,可在夏洛特请她喝茶后,她的态度进一步软化,又给了他们一筐土豆,还请他们进房休息。但在蓝岭地区,村妇的态度更为坚决,表示物资是留给“为我们劳作的黑人的,而你们则想要杀死我们……即使你们出一百个金币我也不卖给你们,要是你们所有人都死于饥荒,那再好不过了”。
旅居与返乡
抵达弗吉尼亚后,夏洛特夫妇的境况再度得到改善。他们于1779年夏到弗雷德里克县的温泉疗养,在那里结识了查尔斯·卡罗尔夫妇。据夏洛特评价,“她是名热忱的爱国者,但也讲道理,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夏洛特后来还受邀造访了他们位于马里兰的庄园,并种下“友谊和感谢”之花。
身处弗吉尼亚,夏洛特不可能对那里的奴隶制熟视无睹。她观察到“弗吉尼亚地主拥有许多黑人奴隶,他们粗暴地对待奴隶……奴隶配有监工,监工在天亮时便带他们到地里干活,他们必须像牲畜一样劳作,否则便会遭到毒打”。但与此同时,“也有好奴隶主,为他们的奴隶提供良好的衣物和住处。在如此供养下,黑人也可以成为好仆人,忠心耿耿,对主人富有感情”。不知夏洛特心中究竟如何看待与夫妇两人密切来往的杰斐逊对待其奴隶的态度。
对奴隶制的理想化描绘
在等待俘虏交换期间,夏洛特夫妇由于其身份和地位而得以前往长居纽约市。他们从英军军官那里得到了众多物资与款待,英国军官甚至曾摆出隆重的仪仗队迎接夏洛特,以感谢她在萨拉托加战役中对英军伤患的照顾。
但夏洛特也曾因为里德泽尔与女儿的发热病情而焦心不已。疾病在战时纽约肆虐,坊间传闻,整座城市每天都有五六十人死于疾病,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纽约。仅夏洛特夫妇一家及其侍者中,便有二十人染病,其中八人病情严重。
由于所有仆人都卧病在床,夏洛特又承担起了照看所有病者的责任,她用艾草调和柠檬汁,再加入蔗糖和水,让患者服下。在短短两周内,她便用掉了一千个柠檬。精神焦虑与身体疲倦结合在一起,给夏洛特带来巨大压力。在里德泽尔有一天上吐下泻、而医生久候不至的情况下,夏洛特一直以来所具备的勇气也消失殆尽。里德泽尔拒绝喝柠檬汁,请求夏洛特让他平静地死去,直到医生给出诊断,方才让他们恢复希望,年纪最大的两个女儿更是热切地亲吻着医生的手表示感激。
在疾病外,战争的创伤也极大影响着里德泽尔的身心健康。当他们一家于1781年移居长岛时,美军不时发动夜袭,抓捕俘虏。里德泽尔担心再度沦为战俘,他只有在夏洛特夜间醒着保持警觉的情况下方能沉沉睡去。夏洛特在值更时,只能从远方纽约市的灯火与灯火倒映在水上的美景中寻求陪伴与慰藉。长此以往,她倒也习惯了夜间值守的生活,然后在初升的朝阳中睡去。
奴隶制的罪恶也如影随形。当夏洛特一家于1781年夏离开纽约前往加拿大时,曾忠心耿耿服侍他们的黑人夫妇及其女儿却面临着被原主人讨回的危险。据夏洛特讲,这名主人凶残地对待自己的奴隶,并且原先支持殖民地独立,英军因此没收了他的奴隶。但他此时却摇身一变成了效忠派,得以要求追回奴隶。年轻的黑人女孩听闻此讯,昏厥过去。醒来后,她跪倒在夏洛特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脚踝不放,以至于他们不得不用强力将她带走。夏洛特夫妇向主人提出购买,看出主仆间情谊的主人趁机漫天要价,并要求将三人一齐出售,夏洛特夫妇只得作罢。或许,单独购买黑人女孩将导致的骨肉分离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夏洛特后来悔恨没能买下黑人女孩,她所列举的原因却是“加拿大的家政女工头脑简单,笨手笨脚的”。
与上一次抵达加拿大时的紧张心情相比,不必为前景和丈夫命运担忧的夏洛特此次有了更多时间观察那里的生活与习俗。她注意到定居者沿圣劳伦斯河修建住宅,定居者的儿子与女婿就近建房,形成聚落,每座住宅都带有马厩、果园和牧场,“十分壮观”。她还着力描绘了他们蓄养家禽家畜、捕鱼、构建家内生活环境、烹饪食物等方面的习俗,并称总体而言,“人们很健康,活到高龄”。不知夏洛特在观察加拿大农民的生活时,是否想到了德意志诸邦国农民相比之下的艰辛。她也承认,这里丰富的食物与种植空间“对士兵们而言无异于天堂”。留在北美的想法或许此时便已在不少德意志士兵的心中种下。
夏洛特对北美原住民同样有了更多观察。她了解到有些白人由于种种原因选择同原住民一道生活,例如里德泽尔手下的一名德裔士兵在十五岁时被原住民俘虏,娶原住民女子为妻,并接受了原住民的服饰与生活方式。无独有偶,英军指挥官卡尔顿将军的一名外甥同样如此生活多年,哪怕后来又娶了白人女性为妻,仍对先前的生活方式念念不忘。夏洛特不禁感慨“当一名野蛮人的生活肯定非常具有吸引力”。至于“能说会道,举止得当的” 莫霍克族(Mohawk)领袖约瑟夫·布兰特酋长,夏洛特则更多将其言行归功于英王的教化。至于普通的原住民,在夏洛特笔下,仍是“粗暴对待自身身体,在脸上留下各种划痕与记号,并涂上各种颜色,以更凸显自身英武气概”以及“用战斧劈开反对者头颅”的“野蛮人”形象。
1783年夏,随着和约的消息传来,夏洛特夫妇踏上了返回欧洲的旅程。据夏洛特自述,若不是他们怀有对父母及兄弟姐妹的思念,他们会继续心满意足地呆在加拿大,因为“孩子们非常适应这里的气候,我们也与当地人相处愉快”。
不过,当他们历经充满风暴与火灾风险的航行后,在最终登上英国陆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变得轻快起来”。她还再度得到了觐见国王和王后的机会,王后表示“我关注着你的行踪,时常询问你的近况,每次听到你一切安好且得到所有人的爱戴,我都很是开心”,而国王则熟练地用德语与里德泽尔交谈,询问他关于美洲的状况。夏洛特特地点出这点,或许意在驳斥外界关于乔治三世脑部有疾的传闻。
无论如何,这场由乔治三世引发的战争都改变了夫妇乃至他们麾下士兵的命运。夏洛特夫妇用“美洲”和“加拿大”给在北美出生的两个女儿取名,只可惜他们的第五个女儿最终夭折,永远埋葬在加拿大。近六千人的布伦瑞克军团中,有三千人未能返乡,有的战死沙场,埋骨他乡,有的选择定居北美,过上农业生活,成为今日北美德裔人口的先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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