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顺着儿子尼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位黑发姑娘的半张俏丽脸庞。她身材娇小,双腿与其他女舞者相比有些短,有些粗,五官却精致非常。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小巧的鼻翼,精巧可爱的鼻头,下巴微微抬起,显出几分傲气。
沙皇向侍卫长点了点头,晚宴的时候,这个名叫玛蒂尔达的女儿被安排坐在尼基身边。两个年轻男女很快便凑在一起交谈起来,亚历山大三世与妻子玛丽亚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让一个男人改变心思不难,只要让他爱上其他人就好。这就是玛蒂尔达·费利克斯夫娜与罗曼诺夫家的王子们发生纠葛的开始。后来,她因为舞蹈载入芭蕾舞史册,也因与王子们的纠葛被称为:罗曼诺夫王朝的芭蕾舞演员。
01 不讨喜的公主 .
黑森-达姆施塔特的维多利亚·阿利克斯·海伦娜·路易丝·比阿特丽斯公主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女。
小时候的阿利克斯非常活泼开朗,母亲爱丽丝给她起了个昵称“桑妮”(Sunny)。桑妮6岁那年,一场白喉疫情席卷黑森,她的母亲和妹妹都在疫情中丧生。此后,桑妮变成了“戈鲁米”(gloomy),小阿利克斯漂亮的脸蛋上总是阴云密布。
维多利亚女王对失去母亲的阿利克斯宠爱非常,她亲自挑选女孩的家庭教师,要求他们每个月都给她送来详细的报告;还常常将外孙女接到莫勒尔城堡和怀特岛的奥斯本庄园度假。每年阿利克斯生日和圣诞节,女王都会送她裙子、珠宝、蕾丝和玩偶。可女孩儿脸上总是淡淡的,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她高兴起来。
1884年6月,12岁的阿利克斯第一次前往俄罗斯。姐姐埃拉(后改信东正教,名为:伊丽莎白·费奥多罗芙娜)嫁给了谢尔盖·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正是在这场婚礼上,谢尔盖16岁的侄子,皇储尼古拉第一次见到阿利克斯。小名尼基的尼古拉对阿利克斯一见钟情,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与可爱的小阿利克斯彼此相爱,我送给她一枚胸针以示爱意……我们在一块窗玻璃上刻下了彼此的名字……”
6年后,阿利克斯再度来访,尼基与她一起滑冰、参加茶会、打羽毛球。皇储在日记中写道:“我梦想有一天能娶到阿利克斯,我爱她很久了。自从1889年她在圣彼得堡待了六周后,我对她的爱就更加深沉强烈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希望最美好的梦想终将实现。”有人期待他们结合,比如姐姐姐夫埃拉和谢尔盖、威尔士亲王爱德华;也有人非常反对这门婚事,比如维多利亚女王,又比如亚历山大三世和妻子玛丽亚·费奥多萝芙娜(昵称达格玛)。
维多利亚女王写信给长女维姬:“我越想阿利克斯的婚姻就越不开心。倒不是因为尼基的为人,因为我很喜欢他。而是因为俄罗斯这个国家,以及那个可怜的孩子将要面临的可怕的不安全感。”女王打算让长孙克拉伦斯公爵阿尔伯特·维克托迎娶心爱的外孙女,但阿利克斯拒绝了表兄的求婚。而亚历山大三世夫妇则希望儿子与巴黎伯爵路易-菲利普的女儿海伦娜·路易丝·亨利埃塔结婚,却也遭到了儿子的拒绝。
“我对那个孩子没意见,但她情绪不稳定,不懂规矩,不适合当皇后。”达格玛对身为威尔士亲王妃的姐姐亚历山德拉道。故事发生到这里,正是恶毒女配粉墨登场的时间。为了转移儿子的“注意力”,刚刚从帝国戏剧学校毕业的玛蒂尔达在沙皇的操作下成为他们爱情故事的配角。
02 命运之矛 .
玛蒂尔达·费利克斯夫娜,不,那时候她还叫玛蒂尔达·克谢辛斯卡娅,生来就注定要站上舞台。
她出生于演艺世家,祖父是一位著名的小提琴家、歌手和戏剧演员;父亲费利克斯是华沙首席舞蹈演员之一,后移居圣彼得堡,成了俄罗斯最好的祖玛卡舞演员之一;母亲尤利娅活跃在舞台多年,前夫是舞蹈家列达,前夫去世后与费利克斯结合,育有两女两子,玛蒂尔达是最小的一个。1在一个人人都会跳舞的家庭,玛蒂尔达从小就展现出的芭蕾天赋是一件不足为奇的事儿。经由家庭关系,4岁时,玛蒂尔达就登上舞台,出演芭蕾舞剧《小驼背马》。2
8岁,玛蒂尔达考入了帝国戏剧学校,她的哥哥约瑟夫和姐姐尤利娅也都在那里学习。仅仅过去1年,她就在芭蕾舞剧《堂吉诃德》中得到一个小角色。演艺世家总是有些特权,学校明明是寄宿制,玛蒂尔达和兄姐却可以走读,而且更容易得到演出机会。只是每一个行业都一样,想走到最高处,不但需要真正的天赋,还要有在激烈竞争中的脱颖而出的谋略和积极向上的野心。以上这些玛蒂尔达都不缺,可在那个群星闪耀的年代,无论她多努力,都无法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这时候,想要获得成就,就得借助外力。
君权统治下的俄罗斯,有什么比宫廷介入更加简单粗暴的呢?终其一生,玛蒂尔达都对皇室怀有崇敬之情。即便到了晚年,王朝早已湮灭,她对罗曼诺夫家族的描述也极尽赞美之词。这种恭顺的态度只要有一星半点传进皇室的耳朵,都会在某个时刻对玛蒂尔达的事业推动一小把。就比如1890年3月23日,戏剧学校毕业演出。按照传统,皇室全员将会出席学生期末考试这场盛大的音乐会。
演出结束后,所有学生都穿着戏服,聚集在大排练厅里向皇室致敬,三个最优秀的学生将会被引荐给皇帝陛下。作为“走读生”,玛蒂尔达本来没有这个机会,她“谦逊”地站在远处,摆出最温柔美好的姿态,眼波中流露出倾慕之情。却没想到,沙皇开口问道:“克谢辛斯卡娅在哪里?”
玛蒂尔达难以置信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一番混乱之后,她被安排代替惊慌失措的优等生雷赫利亚科娃和斯科尔休克上台,聆听那句神圣的祝词:“成为我们芭蕾舞团的点缀和荣耀吧!”1.玛祖卡舞是一种波兰民间舞蹈,肖邦曾创作了约60首玛祖卡舞曲。2.《小驼背马》 是根据彼得·叶尔绍夫的同名童话故事改编的芭蕾舞剧,共四幕九场。
03 天意还是阴谋 .
晚宴上,玛蒂尔达获得更大的荣耀,亚历山大三世命令她坐在自己和皇储尼基之间。
“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目光很温柔。”之后两人说了什么,玛蒂尔达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觉得她跟皇储同时陷入爱河。“晚宴期间,我一直坐在皇位继承人旁边,当我向他道别时,我们彼此的眼神与初次见面时截然不同。一种爱慕之情已经悄然渗入他的灵魂,也渗入我的灵魂,尽管我们当时并未察觉。”
从那天开始,玛蒂尔达想尽一切办法引起皇储的注意。没有表演的每一天,她都会等在尼基驾车穿过城市的路线上,兴奋地向他挥动手帕。每一次,她都成功吸引了尼基的目光,也都能得到他饶有兴致的回应。
克拉斯诺耶谢洛夏季戏剧季开始后,已经是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正式成员的玛蒂尔达,成功用舞姿吸引了尼基的全部心神。姐姐比她更早站上舞台,故而她只能使用克谢辛斯卡娅二世之名。“我非常非常喜欢小克谢辛斯卡娅,克拉斯诺耶谢洛剧院对我来说变得意义非凡,就连剧院附近派对都会唤起美好的回忆。”尼基在日记中写道。
9个月,玛蒂尔达一直通过报纸关注尼基的东方旅行。当从日本传来消息,一个狂热的日本武士用刀砍伤了皇储的肩膀时,她吓得哭了起来。尼基回国后,只与家人短暂公开露面了一次,便带着父母前往丹麦,然后去了克里米亚,直到年底才返回圣彼得堡。
就这样,新的一年——1892年开始了。一天晚上,玛蒂尔达独自在家。忽然有人前来拜访,那位打扮低调得绅士一抬头,竟然是尼基。女孩儿眼泪刷的一下掉了出来,飞扑进皇储怀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越走越近,玛蒂尔达不得不向父亲承认,自己已经爱上了皇储。费利克斯听完女儿的话沉吟良久:“你是否意识到你永远不可能嫁给俄罗斯未来的皇帝?你是否明白这段恋情注定无疾而终?”玛蒂尔达回答:“我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是我想将爱情之杯饮尽最后一滴。”
就这样,玛蒂尔达搬进尼基为她准备的英吉利大街18号的别墅,成为皇储的情人,并经历了一场短暂而热烈的恋情。1893年1月25日:“今晚我飞去见了我的M.K.,和她度过了迄今为止最美好的夜晚。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的笔都握不住了!”——《尼古拉二世日记》
04 爱情的终点 .
“我对王储的爱是热烈而纯粹的,但他的婚姻必然是皇室联姻,所以,我们互相爱慕的宣言终有尽时。”热情奔放的女芭蕾舞演员与不善于表达情感的皇储之间的恋情持续了整整两年。
玛蒂尔达曾快乐地依偎在尼基怀中:“我们的关系是命中注定,” 她掰着手指继续道:我们都与数字‘二’有着某种联系。你注定要成为尼古拉二世,而我,则被称为‘克谢辛斯卡娅二世’。“尼基被逗笑了,他天性严肃,不擅长甜言蜜语,但可以用昂贵的礼物表达心情。从法国运来的葡萄酒、全套家具、珠宝首饰流水般送进玛蒂尔达的别墅。
可他对玛蒂尔达的依恋并不代表皇储已经移情别恋,他在日记中反省自己对两个女人的感情:“……我注意到自己身上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我从未想过两种相同的感觉,两种爱,竟然能在灵魂深处同时存在。我爱着阿利克斯已经四年了,并且一直怀揣着一个美好的愿望,如果上帝保佑,有朝一日能娶她为妻……从1890年到现在,我一直热烈地爱着小克谢辛斯卡娅,我们的心真是奇妙!我从未停止过对阿利克斯的思念!”
故而,他一边与玛蒂尔达卿卿我我,一边给阿利克斯写信。当阿利克斯拒绝各路求婚人马的时候,尼基欣喜若狂:”现在,我们之间唯一的障碍或鸿沟就是宗教信仰了!“这些年来,除了父母的阻挠,阿利克斯一直不肯改变信仰,也是两人的重大分歧。
转机很快就来,亚历山大三世的肾病持续恶化,身体状况也日益糟糕。皇储需要赶紧结婚证明他已经成年,足以在父亲去世后担起国家重任。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既然儿子还是坚持要娶阿利克斯,沙皇夫妇也只得松了口,他再度向阿利克斯求婚,并且得到了公主愿意改信东正教的回复。
尼基的幸福是玛蒂尔达的悲痛欲绝。
她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所以既没有大发脾气,也没有哭泣。举止端庄优雅地与尼基告别:“再见,我的朋友,再见,我的爱人。”尼基忍住想要牵她手的冲动,深深地看着曾经爱过的女人:“如果你遇到困难,可以随时向我求助。”玛蒂尔达的眼中含着泪,仿佛要将情人的样貌刻在心中:“我没什么需要求助的,我只恳求您,允许我私底下保留‘尼基’这个称呼。”
至此,他们的关系彻底结束,皇储与阿利克斯公主结婚,在父亲死后成为尼古拉二世,而玛蒂尔达,继续翩翩起舞。
05 谈情不如跳舞 .
与皇储的恋情无疑会为玛蒂尔达的事业添砖加瓦。“我将在最好的芭蕾舞剧中担任主角,并在整部芭蕾舞剧中作为真正的演员演出,而不是出演一些零散的小角色。”
第一个演出季,玛蒂尔达出演了22部芭蕾舞剧和21部歌剧。角色戏份不算多,但各具挑战性,让她得以充分展现自己的才华。接下来,她获得了芭蕾舞剧《卡尔卡布里诺》中的玛丽埃塔·德拉戈尼亚扎一角,之后又在《睡美人》中饰演奥罗拉公主。
才华与背景的共同加持下,玛蒂尔达很快便成为十九世纪末圣彼得堡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认可她的才华,有评论家道:她既没有塔玛拉·卡尔萨维娜和维拉·特雷菲洛娃的美貌,也没有才华横溢的安娜·帕夫洛娃的优雅和风度……
可是,因为玛蒂尔达与皇储的特殊关系,皇家剧院管理局硬是将她塞进芭蕾舞剧《珍珠》,作曲家和编舞家被迫为她创作新的乐曲和编排一段特别的双人舞,这些优待为玛蒂尔达的成名之路添砖加瓦。
尼基结婚前,将玛蒂尔达托付给好友兼堂叔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大公。谢尔盖很快便迷上了一头黑发,腰肢纤细,双腿肌肉发达,几乎像运动员一般,却拥有无穷的精力、热情、耀眼的光芒的玛蒂尔达。尼基退出她的生活后,第二位罗曼诺夫王子出现在她生命中,与她发生情感联结,成为她的赞助者和最亲密的朋友。
闲暇时,玛蒂尔达是个热衷于娱乐、舞会、纸牌游戏的女孩儿,而演出前,她却会变成另一个人。她每天进行数小时的密集训练,从不出门,也不接待任何人,晚上十点就寝,每天早上称体重,随时准备控制饮食,尽管她原本的饮食已经相当严格了。1896 年,玛蒂尔达获得皇家剧院首席芭蕾舞演员的地位。虽然有过一些质疑,但她却是第一位在舞台上连续完成32个挥鞭转的俄罗斯舞者。
同时,她也是舞台上最光辉灿烂的那一个,因为她身上挂着的珠宝钻石都是真的,都是爱慕她的大公亲手为她戴上。“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大公竭尽所能地宠爱我,对我百依百顺,总是想方设法满足我的所有愿望……”他爱她,可她却找不回爱情的感觉。就这样,时间来到了20世纪初。
06 再见倾心 .
1900年,玛蒂尔达为庆祝登台十周年举办了一场慈善演出。演出后的晚宴上,她结识了尼古拉二世的堂弟安德烈·弗拉基米罗维奇大公。
安德烈与尼基都是亚历山大二世的孙子,两人关系不错。安德烈的母亲梅克伦堡-什未林的玛丽亚·帕夫洛夫娜是位野心勃勃的权势人物,与尼基的母亲玛丽亚皇太后不睦。“这次晚宴,我邀请了之前来访过的基里尔大公和鲍里斯大公,以及第一次来访的安德烈大公……”
安德烈给玛蒂尔达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他英俊潇洒,却又十分腼腆。他不小心用袖子碰倒了一杯红酒,红酒洒了我一身。王子立刻道歉,我却没有因为漂亮的裙子被弄脏而难过,反倒觉得这是一个预兆,预示着我的人生将会充满幸福。”他们开始频繁见面,彼此的感情很快超越调情,发展成强烈的相互吸引。
安德烈22岁,玛蒂尔达比他年长6岁。与尼基分手后再也没写过日记的玛蒂尔达重新拾起日记本,记录爱情滋生的点点滴滴。安德烈在克拉斯诺耶谢洛任职,只能在玛蒂尔达的公寓短暂碰面。情到深处,两人偷偷前往意大利度假,在威尼斯秘密会面……不久后,玛蒂尔达怀孕,为了隐瞒消息,直到怀孕六个月她依然坚持跳舞。
1902年6月18日,玛蒂尔达在斯特列利纳的别墅里生下了一个儿子弗拉基米尔。过程异常艰难,好在最后母子均安。比起糟糕的身体,对于玛蒂尔达来说,更加艰难的是,她必须尽快向谢尔盖坦白。“孩子……孩子是安德烈的。” 玛蒂尔达艰难开口。谢尔盖沉吟良久后道:“我原谅你,此后我还是你永远忠实的朋友。”谢尔盖不但原谅了玛蒂尔达的不忠,还大度地允许孩子使用他的父名,因为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坚决不允许儿子与玛蒂尔达扯上关系。
“那一年,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幸福。我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深爱的、‘非正式’的丈夫。”产后仅两个月,玛蒂尔达就恢复工作。参加了几场演出后,却发现儿子和家已经成了心中最牵挂的地方。从那时候开始,她刻意减少参演剧目,将生活重心转移到家庭之中。
她在卡门诺斯特罗夫斯基大道上建了一座房子,委托当时颇具名望的建筑师冯·霍恩设计房屋方案,所有家具均来自顶级制造商梅尔策,而从吊灯到螺栓等青铜器,以及地毯、室内装潢和墙面装饰,则全部来自巴黎最时尚的沙龙。豪宅里有个巨大的酒窖,存储葡萄酒的工作完全由安德烈负责。每到节假日,他们都会在这里举办热闹的宴会。曾与玛蒂尔达共同出演《爱丝梅拉达》的一头猪、一只名叫吉比的狐狸和一只山羊被女主人收养,在草坪上漫步。
玛蒂尔达在她著名的“宫殿”里享受了整整 10 年的平静生活,仿佛世间的纷乱与她无关。随后,革命爆发!
07逃离圣彼得堡 .
1917年二月革命后,玛蒂尔达被迫逃离家园。她不肯束手就擒,雇佣了一位著名律师,试图起诉占领者,夺回这栋房子。
地方法官判她胜诉,在革命的彼得格勒,法律已不再适用。躁动的士兵们洗劫了房产,砸毁并掠夺了一切。“有一天,我路过我的家,看到亚历山德拉·科伦泰穿着我的貂皮大衣在我的花园里漫步。”屋子的前主人在日记中写道。
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麻痹了罗曼诺夫家族成员的五感,他们对革命风暴的到来反应麻木,直到流弹击碎了玛蒂尔达的窗户,她才激动的跳了起来。失去栖身之所和所有财产后,玛蒂尔达和儿子在朋友和仰慕者家中躲藏了近半年,最后决定前往南方,寻觅一处安稳的避难所。
谢尔盖将她们送上火车,“再见,玛蒂尔达,保护好自己。”那一瞬间,玛蒂尔达觉得内心仿佛熬油一般:“我内心无比煎熬,一方面欣喜若狂地即将再次见到安德烈,另一方面又愧疚不已,因为把谢尔盖独自一人留在首都,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玛蒂尔达母子跟着一帮难民抵达坦比耶夫斯基村,又辗转巴尔塔帕申斯克,最终于1918年秋天定居在阿纳帕。然后,她所有的忧虑都变成真实。一个月后,尼古拉二世全家被处决的消息传开,玛蒂尔达哭的几欲晕厥。科尔恰克海军上将委派的调查员索科洛夫为他们带来不幸的消息:“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大公于1918年7月5日(公历18日)夜间,在废弃矿坑中被枪决。”
玛蒂尔达满面泪光,她不断摇着头,不愿接受耳朵里听到的消息:”不,不可能,我不相信。“索科洛夫递给了玛蒂尔达一枚小小的金质奖章,”这是在谢尔盖大公遗骸上发现的东西。“玛蒂尔达定睛一看,那枚奖章上镶嵌着自己的肖像,还刻着“玛利亚”(Malya)的字样。女人当即晕了过去。醒来后,她接受了谢尔盖的死讯,却依旧拒绝承认尼基的死亡,“你们没有证据。”
克里米亚的生活虽然艰难,但生命还算有保障,直到1919年12月。“圣诞前夜,我们收到了关于战区局势的非常令人担忧的消息,我们立即决定离开基斯洛沃茨克,以免被困在那里……前往新罗西斯克,因为如有必要,从那里离开俄罗斯会更容易。安德烈和他的母亲怀着沉重的心情,被迫决定离开俄罗斯。”
转年2月,玛蒂尔达与安德烈抵达法国里维埃拉,玛丽亚女大公去世,没有人再以门户之见阻隔他们。两人在戛纳结婚,这一年,玛蒂尔达已经49岁了。
08 五十年之后 .
安德烈的哥哥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大公承认玛蒂尔达为王子的合法妻子。克谢辛斯卡娅正式更名为费利克斯夫娜,弗拉基米尔也成为安德烈大公的合法儿子。
在罗曼诺夫王朝崩塌后,玛蒂尔达成为真正的大公夫人,尊称:殿下。与其他流亡的罗曼诺夫相比,他们这一支算是最有经济实力的,玛丽亚女大公留下不少珠宝,再加上其他财产,足够一家三口将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可人都是既得陇又望蜀的,尼古拉二世一家死亡的消息传开后,这一支年纪最长的基里尔大公宣布自己为流亡的全俄罗斯皇帝,即基里尔一世。
为了复辟,基里尔曾给很多极右翼组织提供财务支持,安德烈也常常宴请宾客,还要花钱做慈善,为俄国难民筹集资金……
总之,钱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却没有什么进项。“从流亡生活的第一天起,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谋生。我们在俄罗斯失去了一切,来到国外时一贫如洗。起初,抵押了别墅,勉强糊口。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大公夫人去世后,安德烈分得了他应得的珠宝,但是……错失了将珠宝变现的最佳时机,最终到手的金额远低于估价。”
安德烈忙于支持兄长复辟,儿子弗拉基米尔无业游民一个,玛蒂尔达不得不成为养家糊口的那一个。1929年,玛蒂尔达移居巴黎,开办了一家芭蕾舞工作室。克谢辛斯卡娅二世的名声还是非常响亮,再加上大公夫人这个名头,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玛蒂尔达的学生人数迅速增长。短短几年内,她的工作室就有了一百五十名学员。
在教授学生之余,玛蒂尔达还上台表演,一直到1936年,也就是她64岁那年才正式告别舞台。1939年,二战爆发,一家人逃离巴黎,前往法国南部。索性他们家已经彻底破产,简朴生活在战争中并不惹眼。树欲静而风不止,德国入侵苏联的第二天,弗拉基米尔与另外300名俄罗斯流亡者被盖世太保关押在贡比涅的鲁伊耶集中营,因为德国人担心他们加入法国抵抗组织。
玛蒂尔达不得不动用一切可能的关系,据传,她甚至安排了一次与盖世太保头目海因里希·穆勒的会面。此案中一些被捕者遭到枪决,但年轻的弗拉基米尔却安然无恙,144天后,他被释放。1956年,玛蒂尔达成了寡妇。安德烈·弗拉基米罗维奇在妻子和儿子的怀中猝然离世。“随着安德烈的去世,我如童话般的人生也随之终结。”
话虽如此,玛蒂尔达继续生活,一直到1971年底才离世,距离其百岁诞辰仅数月之遥。送走母亲后,弗拉基米尔又活了3年。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后代,最后与父母一起合葬在巴黎附近的圣热内维耶夫-德布瓦公墓。
玛蒂尔达·克谢辛斯卡娅是那个时代俄罗斯最好的舞蹈家之一,却不是无可替代的那一个。
她将自己绑在罗曼诺夫家的战车上,这才获得无上荣光。她贪婪、骄傲、玩弄权术,但同时也为芭蕾艺术献上终生。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曾写过一本回忆录。里面写道:从 14 岁起,我就把伟大的舞蹈家弗吉尼亚·祖基送给我的一朵花保存在一罐酒精里……之后的许多年,我都为不得不把这朵花留在革命时期的俄国而感到悲伤,这种悲伤几乎超过了所有丢失的珍宝的悲伤……
前半生,她利用皇族光辉照亮自己的星途;后半生,她用舞蹈大师的名头养活丈夫孩子……
命运仁慈又残忍,罗曼诺夫家给了她荣光,子孙后代又依附在她身上吸血……人生仿佛一个莫比乌斯环,每个人都在时代的逼迫下沉沉浮浮,不断地前行。你以为已经走出很远,其实早已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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