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对石榴花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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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午后,阳光正好。

我坐在这株老石榴树下,仰头注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抬头,而是近乎虔诚的对视——像古人注视星象,像渔人注视潮汐。一朵,两朵,一大群。它们不是依次开放的,而是约好了一般,在某个清晨突然集体跃出枝头,像被风吹散的点点火种,又像从汉朝壁画里逃逸的朱砂,重新落回人间。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与清透,石榴花在燃烧,像是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庆典。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叠的花瓣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赤色光影。

这哪里是花,分明是一群从西域跋涉而来的赤衣舞者。据说张骞凿空西域时,这烈火般的种子便随着驼铃进了长安。石榴花是见过大世面的花啊!它们从西域遥遥而来,沿着那条被驼铃和白骨铺就的路,一路东行。风沙磨砺过它们的棱角,烈日锻造过它们的筋骨,但它们到了汉朝的土地,就深深扎下根来。它们爱上这里的赤色,爱上这片辽阔的血脉奔涌的土地。汉朝人尚赤。史书上说,汉高祖自称赤帝之子,旗帜尚红。那不是偶然的选择,而是一种灵魂的认领。当石榴花遇见汉朝,当西域的赤遇见中原的赤,它们知道,到家了。

我常常想,一朵花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地?石榴花找到了。它们在汉朝的庭院里盛开,和束腰吹箫的汉人彼此凝视,和驰骋千里的马蹄遥相呼应。大风扬起花朵时,那些翩翩的灵魂隆起,成峰峦,成山脉,成绵延不尽的马群——那是一个民族最蓬勃的青春期,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来得及。

石榴花的红,是一种有骨头的红。它不像桃花那样轻佻地粉,不像玫瑰那样世故地浓,更不像杜鹃那样带着几分凄厉。它是赤红、赤诚、赤焰,是边疆将士铠甲上沉淀的血锈,是未央宫灯盏里彻夜不熄的芯,是霍去病策马踏破匈奴时,身后扬起的那一道尘烟的颜色。这种红里有一种辽阔的东西,仿佛你凝视它久了,视线会被吸进去,穿过花瓣的脉络,一直抵达两千年前的河西走廊。

我听见蹄声,不是幻觉,是记忆深处某种被唤醒的共振。张骞出使西域时,是否也曾在某个五月的路旁,与这样一树石榴花不期而遇?他带回了葡萄、苜蓿、汗血宝马,也带回了这株来自安石国的花树。从此,长安的庭院里有了西域的阳光,中原的血脉里有了异邦的烈性。几千年过去了,我还是能看见那些马。它们从汉朝一直跑到今天,跑在这株石榴树下,跑在每一朵花的跳跃里。马背上的人穿着汉服,衣袖飘飘,箭起刀落,马蹄声碎。那不是征战,那是舞蹈,是一个民族在历史深处的盛大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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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忍不住去数。这一朵,是未央宫前执戟的郎官,眉宇间英气逼人;那一朵,是细君公主远嫁途中遗落的和亲泪,虽隔千年,依然滚烫。一大群石榴花喧腾着,把初夏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它们不说话,只是红,只是燃烧。它们让我想起那些史书里的人:霍去病封狼居胥时的马蹄是遒劲的,卫青出征大漠时的箭镞是锋利的。如今,刀光剑影都成了博物馆里的锈迹,唯有这石榴花,还在年复一年地演绎着汉室的河山。

谁能不膜拜一树的赤红呢?我看着眼前的石榴花,看它们开得骄傲且从容。花瓣薄如蝉翼,却坚韧如铁;颜色艳如烈火,却澄澈如血。石榴花啊!你我一样热爱着汉朝。热爱那个“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大国底气,热爱那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少年意气,热爱那个笙歌彻夜、灯盏通明的壮丽时代。汉人的赤,从来不只是颜色,是一种信仰的温度。风吹起汉服广袖,衣袂翻飞如翼,那些束腰、吹箫、衣袖飘飘的身影,仿佛就隐身在这花丛之中。鲜艳的石榴花丛里,是历史深处的汉室河山——未央宫的瓦当、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司马迁在蚕室里以残躯写就的“究天人之际”。

那个名为华夏的民族,始终未曾老去。她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换了不同的衣衫。有时是宽袍大袖,有时是短褐穿结,有时是被炮火撕裂的长衫,有时是今日街头年轻人身上的潮牌。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那种对“赤”的迷恋,那种“虽远必诛”的底气,那种在绝境中依然选择骄傲且从容的韧性。就像这石榴花,从西域移植而来,却在中原的土地上扎下了更深的根,开出了更烈的花。

现在的我们,活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被时代的风吹得到处跑,却不知道自己属于哪棵树。而石榴花不一样,它们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红。它们有根,有来历,有不肯褪去的底色。我愿意向一朵石榴花学习。学习它如何从西域走到中原,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如何保持自己的赤红千年不变。学习它开花时的姿态——骄傲,但不傲慢;从容,但不懈怠;坚韧,但不僵硬。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深深向下——向历史深处扎根,向文化深处探寻,向灵魂深处追问。当你有了这样的根系,你就比那些随风飘荡的尘世之物,高了那么一点。

风吹过来,一朵石榴花落在我的膝上。我把它拾起来,放在掌心,一捧赤焰,跃动眼前。花瓣还是热的,像刚从汉朝的炉火里飞出来。它薄如蝉翼,却重似千钧。脉络里流淌的不是花汁,是两千年的血脉。我忽然想,那些古人是否也曾这样坐对一树繁花?李白在长安酒肆醉眼朦胧时,是否见过石榴花映着月光?李清照在金石散失后的某个午后,是否也曾对花独坐,以花之烈度照见自身的孤绝?曹雪芹写大观园女儿们结社赋诗时,是否让探春或湘云,在某个月洞门前,也倚过一树这样的火红?

石榴花燃烧在五月,为所有曾经年轻过、燃烧过、最终消逝于历史烟尘中的灵魂招魂。一树赤红,就是一座无字的纪念碑,纪念那些“匈奴未灭”的誓言,纪念那些“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赤诚。两千年了,它们还在奔走,从西域到中原,从古代到今天,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而我坐在这里,和它们对视。这一刻,我也在奔走。向着历史深处奔走,向着文化根脉奔走,向着那个名为华夏的古老族群奔走。这奔走不需要马蹄,不需要翅膀,只需要一颗愿意凝视的心。

五月,石榴花开。坐对一树赤红,坐对一个民族的烈性与深情,在这棵石榴树下,我不再是此刻这个被时代裹挟的个体,而是成为某种更辽阔、更恒久的事物的一部分。风吹起汉服的衣角,也吹动我手边的书页。书页上的汉字,与眼前的红花,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和解与共振。领悟到这个世界,有汉唐的魂魄,有赤红的血脉,有一个民族不曾熄灭的灯盏。这就够了。当你找到自己的根,你就站在了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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