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同意书摊在床头柜上,钢笔压着最后一页签字栏。
萧高阳刚把汤吹凉递过来,眼神里是我熟悉的温柔与焦虑交织。“明天就手术了,再喝点。”
我接过碗,没喝。
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
“萧高阳。”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头看我。
“有件事,我瞒了你。”我顿了顿,看着他眼睛,“我怀孕了。”
他愣住了。
“双胞胎。”我补了一句。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慢慢放下碗,陶瓷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现在,”我看着他煞白的脸,笑了,“这肾,你还让我捐吗?”
01
家庭聚会安排在周六晚上。
婆婆彭慧琴亲自下厨,做了六菜一汤。糖醋排骨是萧高阳爱吃的,清蒸鲈鱼也是。我的口味她记得不太清,或许根本没打算记。
“多吃点,婷婷最近瘦了。”婆婆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我道了谢。
萧高阳坐在我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他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很快恢复自然。但我看见了,锁屏上是条微信预览,只有一个“晓”字。
苏晓雪。
这个名字像根细刺,扎在我婚姻里已经五年了。
“对了,”婆婆突然开口,放下筷子,“下午我接到玉华的电话。”
萧高阳抬起头。
袁玉华是苏晓雪的母亲。婆婆年轻时和她在一个纺织厂工作,关系不错。后来苏晓雪和萧高阳谈恋爱,两家走得近,这层关系就一直维系着。
“晓雪那孩子,”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病情又加重了。医生说,再等不到合适的肾源,怕是……怕是等不起了。”
餐厅的吊灯光线很暖,我却觉得冷。
萧高阳的筷子掉在桌上。他捡起来,手指有点抖。“医生真这么说的?”
“我还能骗你?”婆婆眼圈红了,“玉华在电话里哭得不行。多好的姑娘啊,年纪轻轻的……”
她没往下说,目光扫过我。
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责备,又像期待。好像苏晓雪的病,我该负点什么责任似的。
我继续低头吃饭。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可我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
“妈,”萧高阳声音发干,“现在肾源这么紧张,哪是说等就能等到的。”
“可不是嘛。”婆婆抹了下眼角,“所以我才说,咱们都得帮着想想办法。高阳,你人脉广,能不能托托关系?钱不是问题,妈这儿还有点积蓄……”
“这不是钱的事。”萧高阳打断她。
餐厅安静了几秒。
我起身收拾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这才吃多少?”婆婆皱眉。
“真饱了。”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洗碗池前发呆。手指浸在温水里,皮肤慢慢起皱。窗外天色完全暗了,玻璃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没什么表情。
客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总得试试……”
“……配型没那么简单……”
“……万一呢?”
水有点烫,我调凉了些。
洗完碗出来,婆婆已经回房休息了。萧高阳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看,眉头拧得很紧。
我擦了擦手,准备回卧室。
“婷婷。”他叫住我。
我转过身。
他站起身,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像要把我嵌进身体里。“对不起,”他把脸埋在我肩头,“我妈她……她就是太着急了。”
我没说话。
“晓雪她……”他声音闷闷的,“真的很可怜。”
我知道。
我知道苏晓雪可怜。
二十九岁,尿毒症晚期,每周三次透析,等一个渺茫的肾源。
我也知道她是萧高阳的初恋,两人从高中谈到大学,差一点就结婚了。
如果当年不是苏晓雪执意要出国留学,如果当年不是她提了分手。
现在萧太太的位置,轮不到我。
“睡吧。”我轻轻推开他,“明天你还得早起。”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点点头:“好。”
躺下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我知道他没睡,呼吸声不对。我也没睡,盯着天花板上的影子,数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过了很久,他翻过身,从后面抱住我。
“婷婷,”他在我耳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我没发脾气?谢我没计较?谢我懂事?
我没问,闭上眼睛。
02
周一下班,萧高阳来接我。
车子没往家的方向开。
“去哪儿?”我问。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医院。妈说……我们去看看晓雪。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她病成这样……”
“你应该先问我。”我说。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我:“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就不去吗?”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沉默了几秒:“婷婷,别这样。就是去看看,没别的意思。”
我没再说话。
苏晓雪住在市一院肾内科的单人病房。走廊很安静,消毒水味道很浓。萧高阳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那间,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袁玉华。
她看见萧高阳,眼睛立刻红了:“高阳来了。”然后才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婷婷也来了,快进来。”
病房里布置得很温馨。
窗台上摆着绿植,床头柜上有鲜花,还有几张照片。
我瞥了一眼,有一张是高中时期的萧高阳和苏晓雪,穿着校服,笑得青涩。
苏晓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依然很美。那种病弱的美,像易碎的瓷器。
“高阳哥。”她声音很轻,带着笑意。然后看向我:“楚婷姐,麻烦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萧高阳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床边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苏晓雪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脆弱的坚强,“就是透析有点难受。不过习惯了。”
袁玉华抹眼泪:“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
“妈……”苏晓雪拉长声音,像撒娇。
萧高阳看着她,眼神软得一塌糊涂。那眼神我熟悉,以前他也这样看过我。只是很久没有了。
我在靠门的沙发上坐下,像个局外人。
他们聊了快二十分钟。萧高阳问病情,问医生怎么说,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苏晓雪一一回答,偶尔咳嗽两声,萧高阳就会紧张地往前倾身。
袁玉华给我倒了杯水:“婷婷,喝水。”
“谢谢阿姨。”
她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高阳这孩子,一直有心。晓雪病成这样,他跑前跑后的,比亲戚还上心。”
我没接话。
“唉,也是命。”袁玉华叹气,“当年要是晓雪没出国,现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捧着纸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有点烫。
“阿姨,”我开口,“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我还好,就是操心晓雪。这病啊,真是折磨人。”
“会好起来的。”我说。
她眼圈又红了:“希望吧。医生说,最好是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可我和她爸都试过了,不行。堂兄妹也都试了,没配上。现在就只能等遗体捐献,可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萧高阳听见了,转过头:“阿姨,别太难过。总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袁玉华擦眼泪,“除非有外人愿意捐,可这年头,谁愿意捐自己的肾啊?”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晓雪轻声说:“妈,别说了。捐肾是大事,不能勉强别人。”
“我知道,我知道。”袁玉华点头,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回去的路上,萧高阳一直沉默。
等红灯时,他突然说:“婷婷,你别介意。阿姨就是太着急了。”
“我没介意。”
“晓雪她……确实挺难的。”他声音很低,“以前多活泼一个人,现在被病折磨得……”
他哽住了。
我看向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痕。
“高阳,”我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换肾,你会这样为我奔波吗?”
他猛地转过头:“说什么傻话!”
“我就问问。”
“你不会有事的。”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手很暖,可我还是觉得冷。
我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点。
03
周五晚上,萧高阳在饭桌上提了配型的事。
“我和妈商量过了,”他给我夹了块鱼肉,“咱们都去配型试试。不光是咱们,能联系上的亲戚朋友,都问问。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鱼肉很嫩,可我突然没了胃口。
“配型?”我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就是抽血做个匹配度检测。”他解释,“如果配上了,可以考虑……”
“考虑捐肾?”我打断他。
他噎住了。
婆婆接过话:“婷婷,你别激动。就是先去测测,不一定能配上。再说了,捐肾也不是小事,真要能配上,还得看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呢?”我问。
餐桌上的气氛僵住了。
萧高阳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还有一点责备。好像我不该这么说,不该这么直白。
“婷婷,”他声音软下来,“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晓雪她……她等不起了。我们就试试,好吗?就当是……就当是积德。”
积德。
这个词砸下来,沉甸甸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地看着我。
“好。”我说。
他松了口气,笑了:“我就知道你最善良。”
善良。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米粒一颗颗的,很白。
周六上午,我们去了医院。
抽血的地方排着队,大部分是家属陪着病人来的。每个人都脸色凝重,空气里弥漫着压抑。
萧高阳一直握着我的手。
轮到我的时候,护士绑上压脉带,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凸起来。针扎进去的瞬间,我皱了皱眉。
“疼吗?”萧高阳问。
我摇摇头。
抽了三管血。护士贴上胶布:“好了,结果大概一周出来。”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我眯了眯眼,突然觉得头晕。
“怎么了?”萧高阳扶住我。
“有点晕。”我靠着他。
“低血糖了吧?早上就没吃多少。”他把我扶到旁边长椅坐下,“等着,我去买点吃的。”
他跑向医院便利店。
我坐在长椅上,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月事已经迟了两周,我以为是压力大导致的。但现在,隐隐的不安漫上来。
该不会……
萧高阳买了面包和牛奶回来。我接过牛奶,温的。
“慢点喝。”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开口了。
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内分泌失调呢?
再等等吧。
04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下着雨。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打到了萧高阳手机上。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他呼吸变了。
“真的?”他声音发颤,“好,好,我们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转身抱住我,抱得很用力。
“婷婷!”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配上了!你配上了!高度匹配!”
我身体僵住了。
“医生说,这是他们见过的匹配度最高的非亲属配对!”他松开我,眼睛发亮,“有希望了!晓雪有希望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
我却笑不出来。
“所以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所以?”
“配上了,然后呢?”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婷婷,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这是救命的事,晓雪她……”
“需要我的肾。”我替他说完。
他沉默了。
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没说要你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是……只是先知道有这么个可能性。捐不捐,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愿。”
“如果我不愿意呢?”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次他没回避,看着我的眼睛:“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说得很诚恳。
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晚饭时婆婆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堆了满桌。
“婷婷啊,”她拉着我的手,“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事吧,是救人的大事。晓雪那孩子,跟咱们家也是有缘分的。现在她能活命的机会就在你这儿,你……”
“妈,”萧高阳打断她,“让婷婷自己考虑。”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拍拍我的手,“妈不是逼你。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救一条命,是多大的功德。你和高阳还年轻,身体好,捐一个肾不影响生活的。我查过了,很多人捐了肾,照样活到八九十岁。”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捐肾跟捐钱一样简单。
我没说话,起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还能听见客厅的说话声。
“……她需要时间消化……”
“……我懂,但晓雪等不起啊……”
“……我会再跟她谈……”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小腹上。
该去检查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另一家医院。
挂号,排队,做B超。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压下来。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恭喜啊,”她笑着说,“宫内早孕,双活胎。看,这是两个孕囊,都很好。”
我脑子嗡的一声。
“胎儿现在大概六周左右。”医生继续说,“你要好好休息,加强营养。双胞胎负担重,要特别注意。”
我拿着B超单走出诊室,手在抖。
照片上两个小小的黑点,像两粒种子。
我的孩子。
两个。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没告诉萧高阳。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晚上他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走过来抱住我,抱了很久。“我去看晓雪了,”他声音沙哑,“她今天透析反应很大,吐了一下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婷婷,”他把我抱得更紧,“我知道这要求很自私。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就考虑一下?”
他声音里的哀求,像刀子。
“医生说,如果这个月内还不能手术,晓雪可能就……”他哽住了。
我轻轻推开他。
“高阳,”我说,“我累了。”
他看着我,眼神受伤。“好,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说。”
他去了书房。
我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我知道,有两个生命正在生长。
我要保护他们。
05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先是婆婆几乎天天上门,变着花样做补汤,话里话外都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然后是袁玉华。她没再来家里,但电话打得很勤。每次都是哭着说晓雪情况又恶化了,说等不起了。
萧高阳夹在中间,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在阳台抽烟。有天早上我起来,看见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签字吧。”
两周后的晚上,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是活体肾捐献的初步同意书。
“婷婷,”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我知道这很难。但晓雪真的等不了了。昨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如果一周内还不能手术,她可能就……”
他眼圈红了。
“我求你了。”他声音发抖,“就当是为了我。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当年她要不是为了出国跟我分手,现在也不会……”
“不会什么?”我打断他,“不会生病?高阳,生病是意外,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他突然激动起来,“如果当年我没让她走,如果我一直陪着她,她就不会压力那么大,不会把身体搞垮!都是我的错!”
他哭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成这样。
那个在我心里一直稳重可靠的男人,现在蹲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签了字,也不一定就要捐。”他抹了把脸,声音放软,“只是先推进流程,做全面评估。如果评估下来你身体不合适,医生也不会同意的。”
他看着我,眼神近乎乞求。
“婷婷,就签个字,好吗?”
我盯着那份同意书。密密麻麻的条款,免责声明,风险告知。最后那栏空白,等着我的名字。
手在抖。
我想起包里那张B超单。两个小小的黑点。
又想起苏晓雪苍白的脸,想起萧高阳红肿的眼睛。
过了很久,我拿起笔。
签下了名字。
陈楚婷。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萧高阳长舒一口气,抱住我:“谢谢你,婷婷。谢谢你。”
他抱得很紧,可我觉得冷。
第二天,他陪我去了医院,办理入院评估的手续。
接待我们的医生姓谢,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翻看着我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要推进?”他抬头看我,“活体捐肾不是小事,术后有风险,对供体身体有永久性影响。”
“我确定。”我说。
萧高阳在旁边补充:“医生,我们是自愿的。”
谢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我:“陈楚婷,你有孩子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有。”萧高阳替我回答。
“那你们有生育计划吗?”谢医生继续问,“捐肾后怀孕风险会增加,尤其是妊娠高血压、蛋白尿等问题。”
“我们暂时不考虑要孩子。”萧高阳说得很干脆。
我手指掐进掌心。
谢医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说:“那先做全面检查吧。血常规、尿常规、肾功能、心电图、胸片,还有肾脏CT。全部合格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好。”我点头。
抽血,留尿,做检查。一套流程下来,已经是下午。
萧高阳一直陪着,跑前跑后。他对我越好,我心里越冷。
最后一站是CT室。
躺上检查床时,我犹豫了一下。但护士已经在催促了。
“身上有金属吗?项链、耳环、内衣扣子都要摘掉。”
我照做了。
机器启动,缓缓滑进圆环。耳边是嗡嗡的噪音。
我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
对不起,宝宝。
妈妈可能要做一个很自私的决定。
但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一定。
06
全面检查的结果三天后出来。
萧高阳陪我一起去医院拿报告。他显得很紧张,一直搓着手。
“放轻松,”我反而安慰他,“不一定能通过。”
“一定能。”他握紧我的手,“你这么健康,肯定没问题。”
谢医生的办公室里,堆满了病历袋。
他看见我们,示意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我的检查报告,摊在桌上。
“大部分结果都合格。”他推了推眼镜,“肾功能正常,心电图正常,血压也正常。”
萧高阳松了口气,笑了:“太好了!”
“但是。”谢医生话锋一转。
我们俩都看向他。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陈楚婷,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恶心、乏力、嗜睡?”
我心里一紧。
“她最近是有点累,”萧高阳替我回答,“可能是压力大。”
“只是压力大吗?”谢医生身体前倾,“你的血检结果显示,HCG值明显升高。”
萧高阳愣住了:“HCG?那是什么?”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谢医生一字一句,“怀孕的标志。”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萧高阳的脸瞬间白了。他猛地扭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婷婷,你……你怀孕了?”
手心里全是汗。
谢医生继续说:“而且从数值看,很可能是多胎妊娠。陈楚婷,你需要立刻做一次详细的妇科B超确认。”
“不可能……”萧高阳喃喃道,又看向我,“婷婷,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没怀孕,对吗?”
他眼神里有惊恐,有慌乱,还有一丝……愤怒?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是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颤,“为什么没告诉我?”
“六周前。”我说,“我本来想告诉你的。”
“那为什么没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你在忙着让我给苏晓雪捐肾!”我也提高了声音。
他像被抽了一耳光,僵在那里。
谢医生敲了敲桌子:“两位,这里是医院。”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高阳哑着嗓子问:“医生,如果她怀孕了……还能捐肾吗?”
谢医生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是问,怀孕了还能不能……”
“绝对不能!”谢医生打断他,语气严厉到近乎斥责,“孕妇捐肾?你想让她一尸三命吗?妊娠期捐肾会导致肾功能急剧恶化,高血压,子痫,胎儿死亡!这是最基本的医学常识!”
萧高阳被骂得说不出话。
谢医生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陈楚婷,你现在必须终止捐献流程。不仅是现在,生产后一年内都不能考虑捐肾。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和胎儿的安全。”
我点点头。
“去做个B超吧。”他开单子,“确认孕周和胎儿情况。如果是多胎,要更加注意。”
我接过单子,手还在抖。
走出办公室,萧高阳跟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
B超室在另一栋楼。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像两个陌生人。
排队,等待。叫到我的名字时,萧高阳突然拉住我。
“婷婷,”他眼睛红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呢?”我问。
他答不上来。
我抽回手,走进检查室。
这次B超做了很久。医生仔细看了每个角度,最后打印出两张照片。
“双绒毛膜双羊膜囊双胎。”她指着屏幕,“看,两个孕囊,两个胎心,都很好。恭喜啊,是双胞胎。”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小点,鼻子突然一酸。
两个都很好。
“不过双胞胎风险高,你要定期产检,注意营养。”医生嘱咐,“特别是前三个月,一定要小心。”
“好。”我接过报告,小心地收好。
走出检查室,萧高阳还等在外面。他看见我手里的照片,伸手想拿。
我躲开了。
“婷婷……”
“回家吧。”我说。
07
那天晚上,萧高阳炖了汤。
他很少下厨,但这次很用心。汤炖得奶白,放了枸杞和红枣。
“喝点吧。”他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我没动。
他坐下来,看着我,眼神复杂。“婷婷,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他舔了舔嘴唇,“谈孩子的事。还有……捐肾的事。”
我等着他说下去。
“孩子,”他声音很轻,“我很高兴。真的。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还是两个。”
他说着高兴,脸上却没有笑容。
“但是晓雪那边……”他低下头,“她等不起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两周。”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捐了。”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可是婷婷,能不能……能不能等孩子生下来之后?一年,就一年。到时候如果晓雪还能等……”
“萧高阳。”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
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度,终于彻底凉了。
我放下勺子。
陶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B超照片,还有谢医生写的风险评估说明。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
“宫内早孕,双活胎。”我指着照片,“这两个,是我们的孩子。”
他盯着照片,手开始抖。
“谢医生说,如果捐肾,我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并发严重妊娠高血压。有百分之二十的几率发生子痫。胎儿早产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死亡风险……”我顿了顿,“对我,对他们,都很高。”
他脸色越来越白。
“萧高阳,”我叫他名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你告诉我。”
我停下来,看着他煞白的脸。
然后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萧高阳的眼睛里映出的我,像个陌生人。
“这肾,你还让我捐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嘴唇哆嗦着,像离水的鱼。
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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