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9年秋天,我把连里最刺头的老兵耿三顺关了七天禁闭。
他临走前咬着牙说,排长,这笔账我记下了。
一晃三年过去,我提了副连长,他却推着一辆用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灰头土脸地站在了营房门口。
正当我们坐在招待所里叙旧时,外头突然拉响了警笛,几辆地方上的警车死死堵住了大门,领头的刑警脸色铁青,指名道姓要找耿三顺。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去,月光下那辆帆布车底下,竟然在慢慢往下滴着粘稠的红血……
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北风一刮,连队大院里的杨树叶子就哗啦啦落了一地。
我是排长,每天天不亮就得吹哨子叫大家起床。
那时候的营房条件差,水泥地面被战士们的皮鞋磨得发亮,墙角总有一股洗不干净的汗酸味。
耿三顺是连里的老资格。
他当兵第五年了,个子长得像一尊铁塔,肩膀宽得能挑两百斤大米。
连里新来的兵都怕他,不仅是因为他手脚利索,枪法准,更因为他那脾气。
他那脾气就像个炮仗,一点就着。
那天中午,天阴沉沉的,食堂里正开饭。
炊事班的王富贵负责打菜,手里拿着个铝勺子,一颠一颠的。
轮到我们排的新兵小马时,王富贵瞅了瞅小马那张生面孔,勺子在盆里一晃,只舀了半勺大白菜,连片肉星子都没见着。
小马不敢吱声,端着碗就要走。
耿三顺当时就站在后面,他一把拉住小马,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把小马的碗夺过来,啪的一声拍在打菜的窗台上。
王富贵,你眼瞎了?我们排的人不配吃肉?
王富贵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翻了个白眼说,耿班长,肉就这么多,后边还有人呢。
耿三顺冷笑了一声,手一伸,直接揪住了王富贵的领子。
王富贵想挣扎,手里的铝勺子挥舞了一下,刮到了耿三顺的胳膊。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耿三顺一用力,直接把王富贵从打菜窗口的空隙里生生拽了出来。
没等周围人反应过来,耿三顺的拳头已经砸在了王富贵的脸上。
食堂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王富贵被打得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直哼哼。
我正从连部走出来,听见动静立马冲进食堂。
住手!耿三顺,你想造反吗?
我扯着嗓子大喊,几步跨过去,用身体挡在王富贵前边。
耿三顺拳头上都是血,眼珠子通红,喘着粗气瞪着我。
排长,他欺负我们排的新兵。
闭嘴!打架还有理了?跟我去连部!
我气得浑身发抖,当时连长去团里开会了,连队里就我最大,这事要是传到团里,全连的面子都得丢光。
到了连部,耿三顺梗着脖子站在那,双手背在后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排长,我没错。王富贵那是克扣伙食,我教训他应该的。
你还嘴硬?军纪纪律你懂不懂?你是老兵了,带头打架,像什么话?
我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耿三顺冷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年纪轻轻,官威倒是不小。
这句话彻底把我激怒了。
我知道他是欺负我年轻,觉得我拿他没办法。
去,把尽闭室的钥匙拿来。
我转头对文书说。
文书愣了一下,小声说,排长,真关啊?耿班长可是立过功的。
关!七天!少一个小时都不行!
我一咬牙,决定这次必须把他的傲气治下去。
禁闭室在连队后山的一个乱石堆旁边,以前是放废旧轮胎的。
屋子很小,只有四五平米,墙壁是石头砌的,一扇小铁窗糊着铁丝网。
里面长年不见阳光,进去就有一股子发霉的霉味。
耿三顺被我推进去的时候,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服气。
排长,这七天,我记下了。
他扔下这句话,自己把铁门撞上了。
我锁上门,手心里全是不知名的汗。
接下来的几天,全连的气氛都有些古怪。
战士们出操的时候都有点无精打采,私底下都在议论,说这个新排长太狠了,连老班长都这么整。
我没管那些闲话,每天晚饭后,我自己去炊事班打一份热饭。
用个铝饭盒装着,外面包一块干布,一路小跑到后山。
到了禁闭室门口,我把铁门上的小窗口拉开。
把饭盒递进去。
吃吧。
耿三顺坐在地上的麦秸秆上,也不过来拿,就那么看着我。
怎么,嫌不好吃?
我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放。
耿三顺这才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抓起饭盒,用手抓着往嘴里塞。
排长,你每天亲自送饭,是怕我死在里面,不好跟团里交代吧?
他一边嚼着饭,一边冷嘲热讽。
我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你少废话。打人就是不对。要是连长在,指不定给你背个处分,到时候你回地方上,档案里留个黑点,看你怎么办。
耿三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隔着铁丝网看着我。
他没说话,大口大口把饭吃完,把饭盒又递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每天晚上都隔着这扇铁门。
有时候他骂两句地方上的脏话,有时候我数落他几句。
在这七天里,我发现这个看着粗鲁的汉子,其实心里也挺苦的。
家里老母亲身体不好,两个妹妹还在上学,他一年的津贴大半都寄回家了。
第七天早晨,我拿着钥匙去开门。
铁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耿三顺用手挡着眼睛,走出来,身上的军装已经有些脏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胡子拉碴的。
排长,七天满了。
回去洗洗,下午参加训练。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转头就走。
他站在后面,突然喊了一声,排长。
我没回头。
他说,谢了。
那次事情之后,耿三顺变了许多,虽然还是那副硬脾气,但再也没跟人动过手。
过了大约两个月,退伍季到了。
老兵们要脱下军装,回地方去了。
那天早晨,大巴车停在连队门口,喇叭按得震天响。
耿三顺背着个大红背包,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洗脸盆和两双旧鞋。
他走到我面前,身子挺得笔直,给我敬了个军礼。
排长,我走了。
回地方好好干,别再跟人打架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大白牙,说,放心吧,排长。
车子发动了,尾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团白烟。
我看着车窗里他那张逐渐模糊的脸,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别,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变化。
连长转业了,我因为各方面表现不错,被提拔成了副连长。
连队里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新兵,当年的王富贵也退伍回了老家。
那是1992年的秋天,正是南边热闹的时候。
听新闻里说,到处都在搞开发,大伙都忙着赚钱。
连队的日子依旧清苦,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帮着附近的村民收庄稼。
那天下午,我刚带队从靶场回来。
一进营门,哨兵就小跑着过来。
副连长,大门口有个找你的,说是你以前的兵。
我把钢盔摘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谁啊?
不知道,穿得挺破的,还拉着一辆车。
我疑惑地往大门口走去。
远远的,我就看见大门口的槐树底下,停着一辆木制的两轮大板车。
车上堆得高高的,用一层厚厚的青色帆布盖着,四周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一个男人正蹲在车轱辘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烂了的中山装。
头上戴着一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解放帽。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凸起,满脸都是风霜。
排长。
他站起身,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愣了足足有五秒钟,才把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铁塔一样的耿三顺对上号。
三顺?
是我,排长。
他裂开嘴笑了,还是那口大白牙,可眼里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我快步走过去,抓着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依旧硬邦邦的,可手掌上全是老茧,黑乎乎的。
嘿,在地方上瞎混,干点苦力活。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板车的另一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中等身材,年纪和耿三顺差不多,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
他长得很普通,属于掉在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神有些阴沉。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冷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三顺,这位是?
我指了指那个男人。
哦,这是我南边矿上的工友,叫张建军。这次顺路陪我一起过来的。
耿三顺连忙解释,还扯了张建军一下。
张建军冲我点了下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连队大门是不让老百姓随随便便进的,况且还拉着这么大一辆车。
我跟哨兵交待了一声,然后对耿三顺说,走,先把车拉到招待所去,晚上我请你喝酒。
招待所在连队大院外边的一排平房里,专门给探亲的家属住的。
耿三顺拉起板车的车把,身子往前倾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那辆大板车似乎沉重无比,车轴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倒牙的声音。
张建军在后面推着,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到了招待所的小院里,耿三顺把车停在最角落的阴凉处。
我看着那块大帆布,随口问了一句,三顺,这车里装的啥啊?死沉死沉的。
耿三顺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没啥,地方上的一些土特产,还有些破烂行李。
他把布往里塞了塞,遮得更严实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退伍老兵在外面谋生不易,带点东西也正常。
晚上,我自费在招待所旁边的小饭馆定了个包间。
点了几盘硬菜,一盘大葱炒鸡蛋,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盆乱炖。
当然,少不了两瓶当地的烈酒。
酒倒上了,耿三顺端起杯子,一口就干了。
哈——好酒,好几年没喝到这个味了。
他抹了抹嘴,眼睛里亮晶晶的。
三顺,这几年在地方上到底干啥呢?连封信也不给我写。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
耿三顺叹了口气,摇摇头。
别提了,排长。刚回去的时候,在公社里当了个民兵队长,没两年公社改制了,我也下来了。后来跟着人去南边的有色金属矿上当保卫科干事。说是个干事,其实就是看大门的。
那这个张建军呢?
我看了看坐在一旁闷头吃肉的张建军。
这个张建军从坐下开始,就没说过三句话,只是一门心思地吃。
他吃东西的速度极快,像是个饿了几天几夜的人。
而且他的右手,始终放在桌子底下,没有拿上来过。
他啊,也是矿上的。
耿三顺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随即端起酒杯。
排长,咱不说这些烦心事。今天来,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又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耿三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的脸色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有些发红,舌头也有点大了。
排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就是你关我那七天。
我笑骂道,你小子,现在还记仇呢?
不,不是记仇。
耿三顺突然认真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在矿上那地方,乱得很,偷矿的、打架的、赌钱的,啥人都有。有好几次,别人拉我下水,说弄点矿砂出去卖,能发大财。我当时真想干啊,家里急着用钱。可一闭眼,就想到你在禁闭室门口跟我说的那句话。
我说啥了?
我一愣。
你说,人得守规矩,有些底线踩了,这辈子就毁了。
耿三顺嘿嘿地笑了起来,眼角却有些湿润。
我拍了拍他的背,心里也有些触动。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张建军,这时候突然冷冷地冒出一句,规矩能当饭吃?
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耿三顺瞪了张建军一眼,张建军便闭上嘴,继续低头啃骨头。
这顿饭吃得挺晚,两瓶白酒全进了耿三顺的肚子。
到后来,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和张建军一边一个,把他扶回了招待所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军绿色被子。
把耿三顺安顿好后,我帮他们把门关上。
回到连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夜里起风了,外面的温度降得很低。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三顺带回来的那个张建军,总让我心里觉得有些古怪。
那人的眼神,太冷,太狠,不像是个普通的老实工人。
凌晨两点半,到了我查哨的时间。
我披上军大衣,拿着手电筒走出了连部。
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跟哨兵交接完,鬼使神差地,脚步就往营门外的招待所小院走去。
招待所的大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晃了晃。
突然,我看到角落里闪过一个人影。
谁?
我低喝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死死照过去。
在那个死角里,大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是耿三顺和张建军。
耿三顺此时看起来清醒无比,哪里还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根撬棍,正和张建军一起,合力把那块厚厚的青色帆布往下拉。
他们动作很轻,似乎怕惊动了别人。
三顺,你们干嘛呢?大半夜不睡觉。
我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他们走过去。
听到我的声音,张建军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我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而是迅速把右手往自己的腰后边伸了过去。
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
那是拔枪的姿势。
就在这时候,营区外面的马路上,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了几道刺眼的大灯。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警笛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撕拉一声,两辆白绿相间的地方警车一个急刹车,直接死死地横在了招待所的大门口。
车门嘭嘭地被推开,几个穿着制服、神色严厉的刑警直接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都端着家伙。
别动!都别动!
领头的刑警大喊着,手里的手电筒强光瞬间把整个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哨兵也惊动了,拿着枪冲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我顶着强光,大声问道。
刑警大队协助办案!有一伙流窜多省的重大持枪抢劫犯罪团伙涉嫌潜逃,其中一名核心骨干正藏匿在这一带!
领头的刑警一边喊着,一边带着人迅速包围过来。
我转过头,看向耿三顺。
只见耿三顺脸色煞白,甚至带有一种绝望的青灰色。
他整个人死死地趴在那辆大板车上,用身体护住那块帆布。
而那个张建军,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变得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的右手死死抠在腰后,死死盯着冲进来的警察。
冰冷的月光洒下来,正好照在大板车的轮子底下。
我顺着亮光看过去,整个人如遭雷击。
只见那辆厚重帆布遮盖着的板车缝隙里,正有一滴、两滴粘稠的红色液体,正顺着木板的边缘,啪嗒、啪嗒地往地上的沙土里滴落。
那不是什么土特产。
那是血。
新鲜的、还没完全凝固的血。
民警的探照灯啪的一声,死死锁定了这辆诡异的板车。
我站在中间,冷风吹在我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当年这个因为打架被我关了七天禁闭的老兵,退伍三年之后,难道真的在地方上走投无路,干下了惊天的大案,带着枪支和同伙,把部队当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那辆滴着血的帆布车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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