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的雨敲在落地窗上,闷得像捶在胸口。

我盯着手机屏幕,余额数字滑了三遍,没变。

工资,半年没进账了。

国内财务说“贾总安排的缓发”,贾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忙忘了。”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没事。您要的那份3000万的合同,我也忘了发给客户了。”电话里陡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雨声越来越重,我知道,话说出口,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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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金边的雨季里住了快一年。

一年前公司把我派过来,谈一笔三千万美金的设备采购合同。

从技术方案到报价条款,一遍一遍磨了八个多月,终于推进到就差签字这一步了。

可偏偏这几个月,日子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工资。整整六个月,银行卡一次进账都没有。接着是报销,出差补贴、机票、住宿费,攒了厚厚一沓,递回去就没了回音。

我给贾琳打过三通电话。

头一回她说财务在走流程,让我不要急。

第二回她说公司资金紧张,让我理解。

第三回她语气明显不耐烦了:“郭总,你一个大男人,出差在外还差这点钱吗?”

三通电话之后,我没有再打。

沈勇是我带到金边的工程师,跟我干了大半年,实在人。

他看出我最近不对劲,有一回当着我面问:“郭总,您最近怎么了?发给您的邮件,好几天都不回。”

我揉着眉心:“有点累,我缓两天。”

他没再问,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真正让我心里那根弦绷紧的,是卢哲瀚的电话。

卢哲瀚是客户方副总裁,也是我多年的朋友。

那天中午,他约我在湄公河边的一家家常菜馆吃饭。

他夹了一块鱼,没着急吃,放下筷子,盯着我问了一句:“老郭,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你说。”

“你们公司内部,是不是有人在动你那个项目?”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有个姓贾的贸易公司老板,这两天在联系我们的采购部,说能拿到比你们更低的价格。”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面上还是稳的:“没事,可能是公司那边有合作商。正常接触,不影响。”

卢哲瀚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可我了解他,他那眼神明摆着不太信。

回公寓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热风一阵一阵扑在脸上。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姓贾的贸易公司。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贾鑫,贾琳的亲弟弟,圈子里出了名的“项目搬运工”。

贾琳调到哪里,他的公司就出现在哪里的供应商名单上。

我掏出手机,给沈勇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贾鑫,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入境记录。”

沈勇很快回了:“行,我查。”

晚上,我坐在公寓阳台上,脚边的烟灰缸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

楼下的街道,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穿行,喇叭声混在湿热的风里,隔了几层楼都挡不住。

我拨通了董玉珺的电话。

她隔了一会儿才接,声音有些懒,像是躺下了:“宏远,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没事,就问问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老样子。”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本来想问她复查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项目快结束了,我可能过一阵子能回去。”

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

“嗯,快了。”

挂断电话,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照片,拍的是灶台上的一碗中药,配了一句话:“苦是苦了点,喝了就没事了。”

我盯着“喝了就没事了”那六个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沈勇递来消息。

贾鑫确实入境了,三天前落地金边,住市中心那家最好的酒店,行政套房。

同时入住的还有一个人,登记信息叫肖秀兰,职务写的是公司财务。

看到肖秀兰三个字,我心里动了一下。

这人是贾琳手底下管账的。

她跟着贾鑫一起来金边,说明贾琳那边已经动了真格。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条浑浊的河,把思路又顺了一遍。

贾琳不是忘了给我发工资,她是故意。

她在等我自己撑不住,主动开口说走。

只要我一走,这个项目顺理成章落到贾鑫手里。

合同一签,中间转一手,利润就被姐弟俩抽走一大块。

我替别人做了嫁衣,到头来连自己那件破棉袄都保不住。

那晚我没睡,把合同草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客户公司那边,从头到尾跟我对接,技术方案每一页都是我带着人改的。

客户认的是郭宏远这三个字,只要我一直占着合同联系人这个位置,他们就没法轻易绕开我。

夜风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楼下垃圾车路过的酸腐气味。我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转身回了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先生,这张卡最近六个月,没有工资入账记录。”

我让她打了份流水,对着上面的余额看了好一会儿。

没错,是真的,一分钱没进。

我走出银行,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阵。

阳光白晃晃地晒在头顶,热得人头皮发麻。

我掏出手机,给国内财务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小周压着嗓子说话:“郭总,不是我不发。贾总那边下了个缓发名单,您排在第一个。”

“名单谁定的?”

“这个我真不能说了,您别为难我。”她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心里又闷又堵,像吞了一口滚烫的水,咽不下,吐不出。

当天下午,沈勇发来信息:“郭总,贾鑫的公司查到了。奇胜国际,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不到两年。”

“经营范围呢?”

“贸易代理、咨询服务,什么都写了一点。”

我回了个“嗯”。这种公司,什么都能干,什么都干不深,专干倒手生意。

傍晚,公寓前台打来电话,说房租已经两个月没付了,再不交就得清退。

那是公司统一安排的住处。

我坐在床沿上,查了查卡里的余额,一笔一笔算下来,付完房租,剩下勉强够一个月伙食。

我深吸一口气,把钱划了过去。

先活着,再说别的。

晚上,董玉珺的视频打了过来。

画面里她坐在床沿,身后的床头柜上搁着一份医院的缴费单。

她看见我在看,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去,动作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上面的数字被我的眼睛捕捉到了:预交住院费一万五。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上次开药的收据。”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有些闪躲。

“董玉珺。”我喊了她一声。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宏远,没事的,还能缓一缓……医生说下周再交也行。”

别缓了,明天就去交。”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没再接话,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头顶上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

挂断后,我翻出一张很久没用的信用卡,查了查额度,两万。

我把一万五转了过去,剩下五千留在卡里应急。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灯光昏黄,照着屋里凌乱的桌面,上面摊着合同文件、缴费通知、银行流水和一张机票行程单。

这些纸片,就是我这半年在这边的全部生活。

我伸手把那些纸理了理,放进一个旧纸袋里,压到行李箱最底层。

第三天傍晚,肖秀兰通过沈勇传了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一晚。

第二天中午,还是去了。

地点约在客户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厅。

她比我先到,还是那身深色套装,头发挽得整齐。

她没有寒暄,直接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郭总,这个给您。”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费用审批单的复印件。

项目名称写的是“海外项目咨询服务费”,金额四十万,收款方是奇胜国际。

审批意见栏上的电子签名,清清楚楚印着贾琳的名字。

我的手停在那张纸上。过了好一阵,我抬头看她:“这单子,你怎么拿到的?”

“我经手办的。”她声音很低,“贾总让我做的账。我知道不对,但我当时不敢不做,就留了一手。”

“你不怕她把你也拉下水?”

“三年前她就干过一回。”肖秀兰顿了顿,“当时有一笔账出了问题,她让我背锅,我差一点被开除。后来是沈勇帮我说了一句公道话,我才留下来。这个情我记着。”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复印件收起来,放进公文包:“肖姐,这事你先别声张。还不到用的时候。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又把那张审批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十万,还只是前菜。合同要是真签了,后面的大头大概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

我把那张纸折好,贴着胸口放进了内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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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照常去客户那边,沟通交付环节的细节。

晚上回到公寓,把所有文件翻出来,一份一份整理。

合同终稿,打印了三份。

一份放进行李箱夹层,一份交给沈勇保管,另一份存进加密邮箱。

我把电子版发给卢哲瀚,附了一句话:“这个版本的技术附件,麻烦你们法务再过一遍,走私人流程。”

他回得很快:“没问题。”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里踏实了一些。

与此同时,我又给国内做律师的老同学打了一通电话。

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公司单方面停发工资、变相解除劳动关系,该怎么做。

老同学清了清嗓子:“郭子,按照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拖欠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以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要求经济补偿。但你要留足证据:工资流水、催收记录、解除劳动关系的书面通知,一样都不能少。”

“我都有。”

“那就行。另外注意一点,别在这个节点上跟他们签任何主动离职的文件。”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这一年来的工资流水、催收邮件、工作打卡记录,一样一样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做完这些,我在椅子上坐了一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去年年底的年会上,贾琳还举着酒杯,说“感谢每一位兄弟姐妹的付出”。

一年不到,我就成了她名单上“缓发”的头号人物。

周四下午,沈勇发来消息:“贾鑫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办公室,挂牌了,叫奇胜国际金边办事处。”

“多大?”

“四十平,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

我看完,没忍住笑了一声。

四十平米的办公室,来对接三千万美金的项目,说是临时搭的草台班子都算抬举它。

傍晚,我路过那间办公室,隔着玻璃门看见贾鑫坐在电脑前,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

他没有注意到我。

我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把那间办公室的门头拍了一张照片。

回到公寓,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带着河里腥热的气息,吹得人心里发闷。

我想到卢哲瀚说的那句“只认郭总”,想到那份发了出去的邮件,想到肖秀兰递过来的那张审批单。

这些事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像一把牌。

我有几张能打的,也有几张还没翻开的。

现在还不是亮牌的时候。

那晚我破例没有工作,煮了一把挂面,放了两片菜叶,吃了。

吃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胃里有点不舒服,隐隐泛酸。

我没当回事,喝了杯热水,早早躺下了。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亮着董玉珺白天发来的一条消息:“钱收到了,谢谢。你不用太操心这边,我挺好的。”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早点睡。”然后关了屏幕,闭上眼。

屋外的雨声又起了,滴滴答答的,像一面没有敲完的鼓。

0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客户约定的技术评审日。

那天上午,我带着沈勇提前到了客户公司的会议室,把演示文稿和样品参数又过了一遍。

评审会开到一半,坐在对面的技术总监忽然问了一句:“郭总,奇胜国际是贵司的合作伙伴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奇胜国际?怎么了?”

“他们前天联系过我们的采购部,说可以提供同类产品的替代方案,价格大概比你们低两成。”技术总监合上笔记本,“我们这边没有回复,但想了解一下情况。”

“非官方合作方,没有资质做这个项目的。”我语气平静,“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后续可以提供正式说明。”

技术总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我知道,窗口已经打开了。贾鑫敢直接找客户谈替代方案,说明他已经进入实质性动作阶段。

当天下午,我把最后几份文件整理完,又把历次评审纪要、会议签到表、技术沟通邮件的清单全部打印出来,装订好,封进文件袋。

这一年来,我在这边的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沈勇帮我抱着一摞资料走出客户公司大门时,忍不住问我:“郭总,您收集这么多东西,是要跟公司打官司?”

“不好说。”我说,“有备无患。”

他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郭总,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站您这边。”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回到公寓,我坐在电脑前,把那个加密文件夹又看了一遍。

里面存着这一年多积攒下来的全部材料:合同底稿、客户往来邮件、技术评审记录、报价单、审批单、报销凭证,以及那张四十万的咨询费复印件。

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备份3”,把所有文件压缩加密,上传到网盘。

做完这些,我又拨通了卢哲瀚的电话:“老卢,签约的日期,能不能再往前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那边有压力?”

“有人比我急。”我说,“我不想再给他们留时间。”

卢哲瀚想了想:“我明天跟董事长碰一下,尽量安排在下周。”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却异常清醒。

跟客户那边的合同,从头到尾都是我谈的,连技术附件里每一张图表上的参数,都是我自己核对的。

这些东西换一个人来看,根本接不住。

贾琳想换人?

她以为自己一句话就能把项目拿走。

她忘了,客户认的不是她,是我这八个多月里一次一次飞到客户总部、蹲在车间里看设备调试、熬到凌晨改方案换来的信任。

我关上电脑,去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瘦削的脸,对着自己说:再撑一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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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凌晨,两件事先后来了。

先是手机银行的提醒短信:信用卡本月账单逾期,请尽快还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翻了个身。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医院发来的通知:“患者董玉珺住院预缴费期限已到,请于3日内完成缴费,逾期将影响床位安排。”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把这个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董玉珺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有些慌:“宏远,怎么这么早?”

医院那个通知是什么意思?”我的嗓子干涩得像砂纸,“不是说下周才交吗?

她沉默了一阵:“床位提前空出来了,医生说这两天不交,就要让给排队的病人。我想着等你回来再处理……”

“董玉珺。”我打断她,“你把账号发我,上午我就把这事办了。”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我正要起身去洗把脸,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是贾琳。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等铃声响到第三遍,才接起来。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郭总,这么早打搅你了?还不是工资那个事,我这两天又想了想,真是我忙晕了,把你这事给忘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要不这样,”她说,“我让财务下周给你补上,行不行?”

窗外,金边的晨光透过薄雾照进来,映在落地窗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沉默了几秒,开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事。您要的那份3000万的合同,我也忘了发给客户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像是有人在对面按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好几秒,贾琳的声音变了,又尖又冷:“郭宏远,你什么意思?”

“就是话里的意思。”我说,“您忘发工资,我忘发合同,扯平了。”

她没有来得及再开口,我挂断了电话。

挂断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在发抖,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间:1分07秒。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浇在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颧骨凸出,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但我看着那双眼睛,知道它们还没暗下去。

那一夜,我睡了半年多来最沉的一觉。

06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被打爆了。

贾琳的、公司财务的、分公司的,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摞在屏幕上。

我回了一个给财务小周。

小周的声音急得像在跑:“郭总,您昨天跟贾总说了什么?她今天一大早就去找董事长了。董事长秘书说她气得手都在抖。”

“让她抖。”我说完就挂了。

吃过早饭,我换上那件深色的旧西装,把文件袋里的资料又清点了一遍。

沈勇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系鞋带。

他的声音急促:“郭总,出事了。贾鑫带人过来了,他们说要接管项目,正在搬您办公室的东西。”

“让他们搬。”我直起身子,“人在就好,东西都是身外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郭总,您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嗯。”我说,“你先回住处,把我放在你那的那份文件收好。

沈勇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站在镜子前,把衬衫领子翻好,又看了自己一眼。

这一年多,在金边熬过的那些日夜,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有深夜对着电脑改合同的,有大中午顶着太阳跑工地的,有被客户连着拒绝三次又第四次登门的,还有那些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的。

都不容易。但都过来了。

上午十点半,我接到了卢哲瀚的电话。他的声音沉稳:“老郭,今天上午你那位贾总带着人过来了,说郭宏远已经离职,项目由奇胜国际接手。”

“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顿了顿,“合同的事,我们只认郭总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喉头发紧。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董事长那个会,我定了后天上午。能不能来?

“能。”我说。

“合同带好。”他说。

“带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深深吸了一口湿热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

接下来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了。

后天上午,签约现场,一切结束。

手机屏幕上,董玉珺的头像跳了一下。一条消息:“钱收到了,你别太勉强。”

我看完,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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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签约那天早上,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客户公司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贾琳正从车里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我没有回避,朝她点了点头:“贾总,早。”

她没有应,转身径直走进了大楼。我跟在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

会议室里,客户方的董事长、技术总监、采购部张总都已经落座。

贾琳在她那边的位置坐下,身后站着贾鑫和那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我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放下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张总先简短介绍了一下项目背景,然后说:“今天我们确认一下最终的签约主体和合同版本。”

贾琳立刻接话:“好的,张总。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奇胜国际的总经理贾鑫,从今天起由他作为我方的授权代表,全权负责后续对接。郭宏远同志因为个人原因已经离职,不再参与本项目。”

语气流畅,显然她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总的目光转向我。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向张总的方向。

张总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客户公司自己的法务确认函,上面写得很清楚:“经我方审核确认,本项目合同文本已由我方法务部收悉。合同中载明的唯一有效确认人为郭宏远先生。”

贾琳的目光扫到那张纸,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张总,内部确认函只是流程文件,签合同的主体还得是公司对公司的。”

她没有说完。

我拿起手机,投屏打开了。

背后的白墙上,放大的画面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张是那笔四十万“咨询服务费”的审批单,收款方奇胜国际,审批人贾琳,电子签名清晰可见。

第二张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贾琳,内容大意是安排奇胜国际公司“协助”项目推进,并要求“优先对接客户采购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响。贾鑫坐在他姐身后,脸色已经开始发白。贾琳腾地站起来:“郭宏远!你这是泄露公司内部资料!

“这是公司内部资料吗?”我看着她,“这单生意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跑。您和贾总的咨询服务安排,我没收到过任何通知。我手里的这些材料,只是留个底。”

贾琳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但话没有出口。

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客户方董事长把合同文本放到面前,转了转手里的钢笔:“贾总,这个项目我们和郭先生对接了快一年。电话、邮件、技术评审,每次都是郭先生到场。你们内部的安排,是你们公司的事。”他顿了顿,“合同,我们只跟郭先生签。”

贾琳的脸白得像纸。她还想要说什么,但董事长已经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然后推到我的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印着这单合同的条款,和我在金边熬了八个多月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版本没有差别。

我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很稳,没有抖。

签完,我把合同推回给客户方。

张总接过,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贾琳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带着贾鑫和那个律师,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门。

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卢哲瀚坐在对面,朝我点了点头。我收起笔,放回西装内袋,指尖碰到口袋里那张董玉珺的照片,按了一下,又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