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元灾情慰问金

百元灾情慰问金

  • 袁廷掌

1981年7月9日至14日,四川盆地遭遇百年罕见的特大暴雨洪灾袭击,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四大全线暴涨、泛滥成灾。

据不完全统计:全省除甘孜、阿坝、凉山三州和渡口市外,洪水波及14个地、市,119个县(市、区),城乡受灾人口1584万人,淹没房屋223.7万间,倒塌、冲毁房屋139万间,死亡888人,伤13010人,直接经济损失20亿元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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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淹农田1311万亩,其中绝收342万亩,冲毁耕地112万亩,冲走粮食2.5亿公斤,冲走、死亡大牲畜138812头,因洪灾减产粮食13.35亿公斤。

淹没冲毁成渝、宝成、成昆三条铁路干线部分路段,运输中断10至20天。公路被破坏的情况更为严重,80条公路干线和482条县以上的公路全部冲断,占全部省、县公路的32.3%,导致断道阻车和电信中断。

还有15座小型水库垮坝失事,538座小型水库出现险情,冲毁渠道2576公里,堤防641公里,小水电站130座,提灌站3401座。

四川省遭受“81.7”特大重灾后,千万群众家园损毁、生活艰难。转眼四十五年过去,当年部队下发的一笔百元灾情慰问金,依旧深深烙印在我这名戍藏老兵的记忆里,温暖至今。

我的家乡简阳地处沱江中游,是此次特大洪灾的重灾区。那时农村都是老旧土墙、茅草屋,房屋根基薄弱,经不起大水冲刷。连日暴雨引发山洪倾泻,泥沙碎石冲进街巷院落,大量民房浸泡垮塌,圈舍冲毁,良田被淹、庄稼绝收,乡亲们一夜之间受灾害打击,处境艰难。

那一年初,我们驻后藏日喀则边防的西藏军区后勤部第二独立汽车营官兵,正值部队精简整编撤销的艰难时期,绝大多数官兵转业退伍了,只有少数官兵调到其他各部队继续服役。

以我们部队原汽车教导队为主,其他连队零星留队人员为辅,组建西藏军区后勤部汽车教导营三连,调驻林芝梗樟尼洋河畔营地,隶属拉萨汽车十六团代管。

八十年代物资匮乏、条件艰苦,雪域高原信息闭塞,我们了解家乡灾情,只能依靠营区早晚广播,以及滞后许久、早已成旧闻的《解放军报》。1981年七、八月份,西藏人民广播电台转播中央新闻联播,播报四川多地洪灾告急,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等险情不断,看着家乡接连受灾的消息,我们四川籍战友心急如焚,个个忧心忡忡。

知悉四川遭遇百年洪灾后,军委、西藏军区各级组织、首长高度重视受灾官兵家庭困难。在当年军费紧张、部队精简整编缩减开支的情况下,军区专门挤出专项慰问经费,由军区后勤部统筹划拨,经汽车十六团下拨。

连队没有经费审批权,仅负责如实统计、逐级上报战士家庭受灾情况,最终由上级统一下发灾情慰问金,再由连队代为转交邮寄给受灾战友家属。

当年连队有一位1974年入伍的遂宁县梁姓战友,家乡是涪江流域重灾区,房屋田地尽数被洪水损毁。部队体恤他家灾情严重,原本批准他回乡探亲抗灾,但他坚决不肯休假,性格执拗、情绪激动,执意申请提前退伍返乡。当时尚未到年度退伍时节,他多次找连队干部、教导营营直机关各级首长反复反映诉求,态度强硬、争执不休,一心要回乡重建家园,对连队正常管理造成了一定影响。

在当年全团几千余名官兵中,他是唯一特例获批非退伍季提前退伍的战士。连队如实上报他的家庭重大灾情和个人实际诉求,上级结合灾情特殊情况与本人意愿,最终破例批准他提前退伍。

天灾无情,一边是千里受灾故土,一边是边关执勤使命,那段时间全连战友人心牵挂家乡,但所有人依旧严守纪律、坚守岗位,从未松懈训练执勤任务。

我入伍多年,家中负担一直很重。早在1979年初,家里正式分家。我家六口人的户口统一登记在妻子户头上,但生活分开打理:父母和年幼妹妹三人单独生活。我妻子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独立持家。当时农村靠工分分粮,我们每年都会分出一半多工分给父母亲,负担工分口粮钱,赡养父母尽子女本分。

1980年初我请假回乡,舅舅出面主持协商赡养父母亲事宜。舅舅考虑我父母亲年迈体弱、妹妹尚且年幼,提议我每月补贴家里几十元。可那时我在部队津贴微薄,每月仅有十几二十元,根本无力承担。最终全家商定,我每月固定寄五元现金回家,作为父母和妹妹的日常零用钱,一年分两次汇款,常年坚持、从未间断,尽赡养老人的义务。

1981年下半年,全国推行改革开放,农村全面落实包产到户、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分得六口人的包产地,家中仅有妻子一名主要劳动力,父母年事已高、体力不济,妹妹在校读书,农忙时节劳动力严重不足,时常需要雇人帮忙耕种。而且包产到户后,种子、农药、化肥等全部生产资料需要自费购买,本就拮据的家庭,负担愈发沉重。

恰逢特大洪灾来袭,我家土墙住房、茅草猪圈尽数被山洪冲毁,家中粮食、农具、生活用品损毁殆尽。妻子独自拉扯老小,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园、繁重的农田生计,孤立无援、举步维艰。我收到家书得知家中惨状,内心万分焦急,第一时间将家庭受灾情况如实上报连队,纳入灾情统计。

1981年底,连队首长见我入伍九年多、常年戍边、探亲次数极少,且家中灾情严重、老小无人照料,特意批准我第三次探亲假。当年进藏出藏交通极其不便,拉萨至成都航班稀少,还是乘坐几十个人的小飞机,遇雨雪、大雾、沙尘暴等恶劣天气随时停飞,且还优先保障公务人员通行,军人、群众购票格外艰难。我在拉萨战友的帮助下,找到机票预售号后,也等候近一个月,才购得机票,耗时近两个月时间才顺利登机,直到1982年春节前夕腊月二十八日,才辗转回到简阳老家。

父母亲及妻子见我年前终于平安归家,心里非常高兴,因为这是我十八岁参军入伍离开家乡,分别十年后,才与家乡亲人团聚欢度的第一个春节。妻子还趁机问我,八月份给家里寄了一百元钱吗?我回答没有寄钱,老婆不相信,我也感到惊奇!

等脑子醒悟了,觉得可能是部队给家里寄来的一百元灾情慰问金,可当时我全然不知。后来才弄清楚,这笔钱是西藏军区统筹拨付的专项救灾暖心补助,是部队在经费极度紧张的特殊时期,心系戍边军人、体恤官兵家庭困难的特殊关怀。

在百废待兴的灾年,这一百元钱可谓雪中送炭。家里用这笔钱购置材料,加固修缮冲损的房屋;又购买春耕生产所需的物资,保障包产地正常耕种,帮我们全家稳稳渡过了灾后最艰难的时刻。

此次探亲恰逢春耕时节,我在家亲自学习农活、塑料棚育秧苗、下田插秧、收割小麦油菜等,把家里所有包产地的水稻全部栽种完毕,安顿好家里老小的生活,才安心告别家人返回部队。

1982年我归队时,连队首长已经调整,原指导员马元学调往汽车十六团家属队任职,连队指导员由教一连教员刘廷华(后来升任西藏军区副政委,少将军衔)接任。多年后我回乡工作,开警车下乡执勤时,偶遇转业回到乐至、在当地运输公司跑乡镇客运的老首长马元学,时隔多年重逢,倍感亲切。

归队后,我全身心投入教学带训工作。刘廷华指导员体恤战友,喊我把探亲的机票等差旅票据、手续材料给他,他回近五百公里距离的拉萨汽车十六团部办事,顺便帮我办理结账手续,悉心关怀基层战士,让我们倍感温暖。我立足岗位认真教学、悉心带教新学员,年终获评教学先进个人,这份荣誉离不开连队首长的关心与培养。

时隔跨越四十五周年的回望,如今一百元早已微不足道,但在1981年洪灾过后、包产到户起步、全民生活拮据的艰难年代,这笔来自部队的灾情慰问金,是党和军队对戍边军人最真挚的关怀,是危难之时最暖心的帮扶。它不仅解了我家庭的燃眉之急,更让我深深感受到人民军队的温情与担当。

四十五载岁月流转,军旅初心未改。我始终感恩党、感恩国家、感恩人民军队的体恤厚爱。此生我永远铭记军人使命,听党话、跟党走,永葆军人本色,用一生的赤诚与坚守回报组织、报效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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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袁廷掌:1972年11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后勤部第二独立汽车营当兵,任二连、教练队教练。1981年汽车独立二营撤编,又调汽车16团教导营三连任教练。1983年底转业回地方后,在公安局开警车等工作,2008年退休至今。

作者:袁廷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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