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9日,美籍华人翁万戈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家中去世,终年102岁。消息传回国内,不少人这才把这个名字和翁同龢联系到一起,翻出了他生前的两件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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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被放在一起,于是就有了“捐给美国不收钱,还给中国要收钱”的说法。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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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清这件事,得把时间往前推一百多年。翁家的收藏起于翁心存,成于翁同龢。后者做过两朝帝师,在朝中位列尚书、军机大臣,是晚清政坛绕不开的人物。

他一生没有子嗣,过继了兄长的儿子,家藏便这样一代一代单传。1918年,翁万戈出生在上海,原名翁兴庆,不到两岁被过继给翁之廉,名下从此多了常熟綵衣堂的一处老宅,和满屋子的书画碑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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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并不懂那些卷轴的分量,只知道家里的规矩:箱子不能随便开,画不能随便挂。翁家祖训里有一句“富贵不足保,惟诗书忠厚之泽可及于无穷”,他4岁入私塾,头一本读的是《诗经》。

1938年,他离开上海赴美,先入普渡大学读机电工程,硕士读完后却转去威斯康辛大学学油画。此后半辈子,他拍电影、写诗、研究中国书画,靠的都是手上那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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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他回国探亲,第一次在天津见到那批家藏。1948年秋,局势一日紧似一日,他做了个决定:把天津的箱子全部运到上海,再想办法送上船。

那一年他30岁,找的是一家美国运输公司,老板是个白俄罗斯人,见面没几次就把几十个箱子交了出去。11月17日,他和妻子带着一岁多的女儿,搭上西北航空飞纽约的最后一班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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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先到了,箱子还在海上。此后几个月,夫妻俩吃不下饭,也睡不安稳,直到1949年初海关通知提货,心才落回原处。战乱年月,东西在辗转中丢失并不稀奇,他后来说,只能算运气好。

运到只是第一步。藏品太贵,没有保险公司肯保,只能寄存在曼哈顿一间库房里,一放就是30年。1984年,他从电影技术岗位上退下来,在波士顿以北新罕布什尔州的莱姆镇置地百亩,自己设计房子,取名“莱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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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旁有条无名小溪,他叫它“莱溪”,一半是纪念常熟老家的綵衣堂,一半是给自己找个能安心开箱的地方。此后三十多年,他就在那里整理、著录、临摹,客人来了便开箱共赏。

1985年,这批书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中国善本书展”上露面,国内学界才知道“翁氏藏书”没有毁于战火。傅熹年和启功专程去拜访,看完给出的评价是:论版本价值,超过美国几家大馆所藏中国宋元刊本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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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春天,他悄悄到北京看了一场拍卖预展,又转到上海,主动去新建的上海图书馆走了一圈。这两趟行程,后来被视作“翁氏藏书”归国的起点。

消息传开,国内版本学界急了。任继愈、张岱年、季羡林、启功、王世襄、傅熹年等12位学者联名写信,希望国家在公开拍卖之前把钱拨出来,把这批书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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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并不轻松。他开出三条:不拆分、不零卖,必须整体转让给国家公共图书馆;接收方的库房条件要他亲自看过;此外还有一个底价。

原先谈的是550万美元,最后让到450万美元,连10%的拍卖佣金也不必再付。2000年2月27日,上海图书馆与他签下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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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2日,上海一行10人飞到北京接书,7个大箱子装进两辆面包车,抬上13次列车的硬卧车厢,整节车厢封闭,由持枪乘警一路护卫。4月13日上午10时15分火车到站,11时书进了善本书库。

4月28日办交接仪式,他没有到场,从美国发来一份传真,上面写着:“现在是我向上海市致敬的时候。”同一年,这批书共80种542册,其中宋刻本11种、元刻本4种、明刻本12种、清刻本26种、名家抄校本27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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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韵》《邵子观物内外篇》《长短经》这些宋刻,都是海内外的孤本。需要说清的是,450万美元由上海市财政出,钱进的是转让账目,不是他向祖国开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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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里记着三朝大事,中法战争、洋务、海防、黄河决口、甲午、戊戌,一桩桩都在。对研究者来说,这批纸的分量并不比宋版书轻。

进入新世纪,他的捐赠名单其实一直往国内走。2010年9月13日,92岁的他专程飞回北京,把明人吴彬的《勺园祓禊图》卷亲手交给北京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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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画画的正是勺园,也就是今天北大校园的一部分。图卷在海外跟着他61年,回到的恰好是画上那片地方,这件事他念叨了很久。

2016年,上海博物馆想收藏南宋梁楷《白描道君像图》,经费不够,他给了一个相当优惠的价格。2018年7月,他又与上博签约,把沈周《临戴进谢安东山图》和王原祁《杜甫诗意图轴》捐了出去,2019年1月由侄子翁以钧代为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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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他还做了一件更引人注目的事。7月28日是他100岁生日,波士顿美术博物馆为他办庆典,他在宴会上宣布,把跟了自己近一个世纪的王翚《长江万里图》卷捐给馆方。那卷画长逾16米,是他高祖的心头好,也是他自己的心头好。

2018年12月13日,馆方对外公布:翁氏家藏183件整体入藏,130幅绘画、31件书法、18件拓片、4件织绣,跨度13个世纪、5个朝代。这是该馆建馆以来最大的一批中国书画捐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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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件并不是全部。2018年底,他又托子女与馆方沟通,表示还想再捐一批;2019年家族追加了祖先画像和先人墨迹,累计到235件,几乎把莱溪居的书画、碑帖、篆刻清空了。

他自己的解释很朴素。他说从很小就开始看中国画,一辈子都和中国书画连在一起;到美国后进的第一家博物馆就是波士顿,如今两批藏品在一处,像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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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更朴素的算法:既然2000年能卖书,为什么2018年不能把画留在国内。这个疑问成立,但它漏掉一个前提,书是整体转让,可以谈价;画是私人藏品,捐赠不收对价,而国内机构当时既无这笔预算,也无人先去开口。

反过来说,他也并不是只往外送。祖居、日记、手稿、沈周、王原祁、吴彬,都回了国,其中多数是无偿的。把这些抹掉,只留183和450万两个数字,结论必然是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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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起,波士顿美术博物馆以全部捐赠品为基础,做了为期3年的家藏精选展,同步推进研究、修复和数字化公开。那些画,国内的观众隔着屏幕也能看到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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