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五月,黔中惠水的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卷过凉水井荒山。钟老兵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上,长发被风扯得凌乱,像他此刻缠绕的心绪。两年多了,曾经生机勃勃的“今日井冈山”,如今只剩裸露的砖石、被砍断的红豆杉树桩,还有散落在草丛中早已风干的动物骸骨——那是被棍棒铁锹打死的红豆杉鸡和香猪,血腥气虽已散去,却在这片土地上刻下了永远的伤痕。
他抬手按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旧军装,目光扫过那些残存的红豆杉。它们的树干上还留着斧凿的痕迹,却依旧顽强地抽出新枝,翠绿的叶片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抗争。不远处,几只幸存的香猪从被砸烂的猪圈废墟里钻出来,警惕地嗅着空气,它们的脊背还带着伤痕,却依旧眷恋着这片曾滋养它们的土地。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钟老兵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揉碎在山谷里。《红楼梦》里的对联,曾是他案头闲读时的感慨,如今却成了他亲身经历的写照。他想起贾雨村,那个最初怀揣“玉在椟中求善价”的寒儒,一旦踏入仕途,便为了权贵颠倒黑白,将恩人甄士隐诬陷为阶下囚。那时只当是小说里的荒诞,直到自己亲历这一切,才懂鲁迅先生所言“幻灭之来,多在真中见假”的沉重。
十年光阴,他从广州的大都市来到这片荒山,带着老党员的赤诚、退役军人的坚韧,响应西部大开发的号召,把乱石嶙峋的不毛地打造成红豆杉成林、禽畜兴旺的生态基地。他以为凭着井冈山精神的艰苦奋斗,凭着合法合规的手续,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圆一个“贫困地区送健康,富裕区域送财富”的梦。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真的土地使用权证被注销,真的产业被摧毁,真的付出被践踏,而那些假的诉求、假的借口,却在权力的庇护下,成了施暴者的“正当理由”。
风里传来山下省道旁的宣传口号声,隐约可辨“全民动员全党参与,坚决打赢扫黑除恶人民战争”。钟老兵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曾在网上看到惠水县的网文,明确界定14类黑恶势力,其中第4条便是“欺压残害百姓的霸痞分子和宗族恶势力”,可那些手持钢钎铁锤,三个月内发动围、堵、攻“三大战役”,将他的基地毁于一旦的大寨寨民,两年多过去了,没有一个被“扫”,没有一个被“除”。他们依旧在村里高唱着胜利的凯歌,甚至有了更“体面”的身份——五名施暴组织者中,一人当了村党支部书记,一人成了村委会主任。
而那些在现场默许施暴、制止警员履职的在职干部,不仅没有受到追责,反而纷纷得到提升。钟老兵想起当初暴力事件发生时,县政法委书记下令他停产,副县长说“拆了依法处理”,镇长呵斥拍摄真相“违法”。原来,“仕途经济”这条桥,真的能让一些人轻易跨越文明与野蛮的界线,把假的做真,把真的碾碎。
他曾以为自己是“百姓”中的一员——一个两次荣立三等功的退役老兵,一个首届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一个响应号召的新农民。可如今才明白,在某些人眼里,他或许算不上这里的“百姓”。他没有宗族势力撑腰,没有权钱交易的门路,只凭着一腔热血和一身正气,便成了被“逆淘汰”的对象。就像甄宝玉不入仕途、不做假便被逐出官场,他不愿在“真假相依”的潜规则里妥协,便只能承受灭顶之灾。
更让他心寒的是上个月听闻的事。三名惠水的高龄百姓,在当地信访无果后,只是想去北京反映问题,还未靠近国家信访机构,就被四条大汉强行掳上面包车,连续奔驰三十多个小时,硬生生“送”回了县派出所。中央早已明令禁止“截访”,可这些百姓既没滋事也没闹事,却落得如此下场。钟老兵忍不住猜想,他们是不是也被按县里那条“个别上访户缠访闹访”算成了黑恶势力?若是如此,这哪里是扫黑,分明是黑扫!那四个掳人的汉子,又是受谁指使?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红豆杉的新枝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钟老兵弯腰捡起一块被砸裂的砖,砖上还留着当年建造房屋时的水泥印记。他想起昔日这里的田园风光:红豆杉红果满枝,鸡群在林间觅食,香猪在圈里酣眠,员工和乡亲们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那些真实的美好,如今都成了回忆里的碎片。
可他看着那些顽强生长的红豆杉,看着那些幸存的香猪,心中的火苗并未熄灭。党中央早已举起全面依法治国、全面从严治党的利剑,他不信这真假颠倒的局面能永远持续下去。那些施暴者、保护伞,那些把真作假、把假作真的人,总有一天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风渐渐大了,钟老兵握紧了手中的砖,目光望向远方的群山。长发依旧在风中凌乱,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他要继续举报,继续申诉,哪怕前路漫漫,哪怕还要经历更多的艰难险阻。他要做那把利剑沉到底的排头兵,扫假除假、扫黑除恶、扫腐除朽,让这片被践踏的土地重获新生,让人民的江山永远红艳艳。
残存的红豆杉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为他鼓劲。这场真假博弈,他不会输,也不能输——为了十年心血,为了公道正义,更为了这片土地本该有的清明。
(1890 2025/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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