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家这灶台不对劲。”

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牛毛针,扎在我妈秀莲的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后来好几天,她做饭的魂儿都像是丢了。

我爸大军往灶膛里塞着柴火,被一股黄黑色的浓烟呛得直咳嗽,他不耐烦地冲厨房吼:“一个过路的要饭老头子胡咧咧,你还真听进去了?灶台能有啥不对劲,不就是烟道堵了!”

我妈秀莲红着眼圈,指着满屋子打转的烟:“那你闻闻,这烟是正经烟吗?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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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秋天,北方的村庄像一匹卸了鞍的老马,懒洋洋地趴在大地上。

天边的晚霞被风一吹,就散成了几缕破败的红布条,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

家家户户的泥瓦房顶上,开始冒出灰白色的炊烟,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又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柴火的焦香,混着点潮湿的泥土味。

我叫石头,那年十岁。

我爸大军刚从镇上的砖厂下班,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他的蓝色帆布工具包。

一进门,他就把包往墙角一扔,卷起袖子,用院里的大盆接了热水,把脸和脖子搓得通红。水汽蒸腾,他身上的砖粉味和汗味也跟着散开来。

我妈秀莲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家的厨房小,光线也暗,墙壁被多年的油烟熏得发黑,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吊在屋顶中央,洒下昏黄的光。

她正用大铁勺搅着锅里的红薯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冒着香甜的热气。

就在这时,院子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了,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谁。

“谁啊?”我爸大军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瓮声瓮气地问。

我趿拉着鞋跑去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牙的长音。

门口站着一个老汉,很老,背驼得像口铁锅,整个人缩在一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旧布褂子里。

他的脸像是干裂的河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一双眼睛却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浑浊,反而透着点精光,直直地看着屋里。

他手里拄着一根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棍,肩上还斜挎着一个破了角的帆布包。

他没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妈秀莲端着一碟咸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门口的老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是个心软的女人,见不得这种场面。

我爸大军却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出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妈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人的眼神带着审视,像是砖厂的老师傅看一块烧得不怎么样的砖。他觉得这年头外面乱,指不定是哪来的骗子。

秀莲没回头看大军的脸色,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听见铁勺刮锅底的声音,然后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大瓷碗出来了,碗里是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红薯块在稀饭里浮沉,冒着白烟。

“大爷,天冷了,吃口热乎的吧。”秀莲把碗递过去。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碗。

秀莲又转身回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喝口水,顺顺。”

大军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嘴角撇着,显然不赞成。

在他看来,自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这么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太不划算了。

老汉没进屋,就蹲在门槛上。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滚烫的粥,像是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一碗粥,他吃了足有十分钟。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吃完后,甚至用舌头把碗底都舔了一遍,舔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把空碗和水碗一起递还给我妈秀莲。

“大妹子,心好。”他沙哑着嗓子说,算是道了谢。

他没像村里来讨饭的其他人那样,再要点钱,或者讨几件旧衣服。他把碗还了,转身就要走。

秀莲客气了一句:“大爷,慢走啊。”

老汉点点头,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越过我们,落在了那间昏暗的厨房上。他盯着厨房的方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然后,他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着厨房,对我妈秀莲说:“大妹子,你家灶台有点不对劲。”

这句话说得不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

我妈秀莲愣住了。“啊?大爷,你说啥?哪儿不对劲?”

老汉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说得云里雾里:“看着气不顺,有点堵……总之,不太对。你好心,我提一句,留个神。”

他说完,没再给我们追问的机会,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很快就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墨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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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烧柴火的烟味。

“神经病!”我爸大军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就说是骗子,想多要点东西没要到,就胡说八道咒咱家。什么气不顺,我看他脑子不顺!”

我妈秀莲没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厨房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灶台,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烟火,是饭碗,是日子。

老汉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那句“灶台不对劲”的话,就在我们家发了酵。

秀莲做饭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个砖砌的大灶台看。

灶台是几年前盖房子的时候,请村里的泥瓦匠砌的,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什么大毛病。可现在,秀莲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石头他爸,你来看,今天这烟是不是比前几天大?”她一边用袖子擦着被烟熏出来的眼泪,一边冲着院里喊。

大军正在劈柴,他头也不抬地回道:“秋天风向不对,有点倒烟正常得很。你就是让那老骗子给说魔怔了。”

“不是倒烟,这烟是从灶门缝里冒出来的,呛死人了。”秀莲坚持。

“那你就少塞点柴火!”大军不耐烦了。

秀莲不说话了,但脸上的愁云更重了。

她觉得水也比以前开得慢了,火苗子也不像以前那么旺,总是“噗噗”地乱窜,舔着锅底,像鬼火。

我爸大军是个实在人,他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手摸到的。

在他看来,灶台就是砖头和泥巴垒起来的,能有什么“对不对劲”?

无非就是旧了,该修了。他觉得我妈秀莲完全是自己吓自己,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两人因为这事,没少拌嘴。

吃饭的时候,秀莲看着灶台叹气,大军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还吃不吃饭了?一个灶台,能把你魂儿都勾走?”

秀莲也不示弱:“这是一家人的吃喝嚼用,能不操心吗?万一哪天真出点啥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夹在他们中间,大气不敢出。我对那个灶台也开始害怕起来。

晚上睡觉,我总觉得厨房里有声音,有时候是风吹过烟囱的呜呜声,有时候又像是有人在灶台下面用指甲挠墙。

我把这事偷偷告诉秀莲,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搂着我,半天没说话。

矛盾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爆发了。

那天,大军砖厂发了奖金,心情好,破天荒地从镇上割了二斤肉回来。

秀莲小心地把肉切成块,放在锅里炖。这在当时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和我爸都眼巴巴地在堂屋里等着吃肉。

可是,那天灶台的烟格外大。

烟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浓烟从灶门、从砖缝里拼命往外冒,不一会儿,整个厨房和堂屋就变得乌烟瘴气,跟失了火一样。我和我爸被呛得眼泪直流,不停地咳嗽。

秀莲在厨房里一边抹眼泪一边喊:“不行了,不行了,这火没法烧了!都说了灶台不对劲,你就是不信!”

大军本来就因为闻着肉香吃不着而心烦,被这浓烟一熏,又听着秀莲的念叨,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行了!一天到晚别念叨了!不就是个破灶台吗?我明天就给它拆了重砌!我倒要看看,它到底能怎么个不对劲!”

大军是真的被惹毛了。

他这股劲,一半是想解决呛人的浓烟,另一半,是想用行动证明给我妈秀莲看——那个老汉就是胡说八道,他大军,不信这个邪。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大军不用去砖厂。他早饭都没好好吃,就从墙角抄起了锤子、凿子和一把铁锹,气势汹汹地走向厨房。

“我今天非得把它肚子刨开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妖魔鬼怪!”他对着灶台说,像是在跟一个活物宣战。

秀莲没拦着,她也想知道个究竟。

她默默地帮着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都搬开,又把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灰烬都掏干净。

我呢,则像个小跟屁虫,既害怕又兴奋地围着看。

我家的灶台是北方常见的那种大砖灶,又宽又大,上面能并排坐两口大锅,旁边连着火炕的烟道。

大军先是爬上屋顶,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捅烟囱,捅下来一堆黑乎乎的烟灰和碎砖头,但好像没什么用。

他从房上下来,灰头土脸地骂了一句,然后开始对灶台主体下手。他怀疑是砌灶的砖头松了,漏风,所以火不旺,还倒烟。

他拿起锤子,用锤子柄,挨着个地敲灶台侧面的砖头,想听听声音,辨别哪块砖后面是空的。

“咚…咚…咚…”

大部分地方,锤子敲上去都是沉闷的实心声,震得人手麻。

秀莲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大军的额头上见了汗,他越敲越快,也越发烦躁。看起来,灶台没什么大问题,这更像是印证了他的想法——秀莲就是大惊小怪。

他敲到了灶台的后侧,那个角落平时都堆满了劈好的柴火,黑乎乎的,很少有人注意。

他手里的锤子柄落下去。

“叩、叩。”

声音不对了。

这个声音跟别处完全不一样,不是沉闷的“咚”,而是清脆的“叩”,像是敲在一块空心木板上。

大军的动作停住了。他脸上的烦躁表情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说不出的严肃。他扔下锤子,蹲下身,把那堆柴火扒拉到一边。

角落里的几块砖露了出来。借着从门口射进来的光,能看到那几块砖缝里的泥巴颜色,比周围的要新一些,也更粗糙,像是后来有人重新封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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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抬头,和我妈秀莲对视了一眼。我看到他们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冒出了一丝紧张。我爸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好像一下子泄了。

他不再骂骂咧咧,而是站起身,低声对我妈说:“把堂屋里那个手电筒拿来,再把墙根那根撬棍也拿来。”

秀莲“哎”了一声,赶忙跑出去拿东西。

大军拿着撬棍,再次蹲下。他把撬棍的扁头插进那块发出空响的砖头的缝隙里,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用力。

只听“嘎吱”一声,那块砖头松动了,被他撬了下来。

砖头后面,不是预想中的实心土墙,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子混杂着霉味和陈年尘土的气味,从洞口里“呼”地一下扑了出来,呛得我往后退了两步。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很久。

大军打开手电筒,一道颤抖的光柱射进了那个黑洞。他把头凑过去,往里照。光柱在洞穴的深处晃了晃,扫过里面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我爸大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里的撬棍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我妈秀莲刚拿东西回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急忙问:“咋了?石头他爸,里面是啥?”

大军没有回答,只是嘴唇发白,死死地盯着洞里,然后猛地回头,对我和我妈压低声音,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极度惊恐的语气说:“别出声!快……快去把大门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