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家庭聚会前的空气,总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徐紫萱在厨房洗着水果,水声潺潺,却冲不散客厅里传来大姑姐曹诗涵阵阵拔高的笑语。
婆婆孙金凤这几日心情格外好,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喜气。
徐紫萱心里也存了点模糊的期待——婆婆前两天神秘兮兮地透露,托熟人买到了两只“顶好”的足金实心镯子,说女孩子戴金器压身又贵气。
当时婆婆的目光在她和曹诗涵之间打了个转,那意思不言而喻。
徐紫萱甚至想,或许这是个契机,缓和一下总有些隔阂的婆媳关系。
若真如此,她或许可以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恰巧对金饰有些了解,甚至……可以告诉她们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几分,又有些自嘲地压了下去。
此刻,客厅传来婆婆带着笑意的招呼声:“人都齐了吧?来,看看妈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徐紫萱擦干手,整理了一下围裙,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客厅。
她看到婆婆拿出一个深红色锦盒,周围的目光,尤其是曹诗涵亮得惊人的眼神,都聚焦在那盒子上。
孙金凤打开盒子,黄绸衬底上,两只沉甸甸、光灿灿的龙凤镯静静躺着,工艺精湛,分量十足。
在众人屏息中,婆婆却伸手,拿起一只,拉过曹诗涵伸出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套了上去。
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镯子在曹诗涵纤细的手腕上轻轻碰撞,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声响,金光流转,晃得人眼花。
没有一只转向徐紫萱的方向。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那金器冰冷的微光,和曹诗涵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得意笑容。
徐紫萱脸上努力维持的微笑僵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疾退去,只剩下四肢百骸渗出的寒意。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这镯子,看着倒像是我店里老师傅的手艺”——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无声的荒芜与冰凉。
原来,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可笑的误会。
01
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背后,有一条闹中取静的旧式洋房街。
“金玉满堂”的总店便坐落于此,门面并不张扬,只一块乌木鎏金的老牌匾。
店内是另一番天地,挑高空间,光线柔和,玻璃展柜内珠宝熠熠生辉。
最里间是一间私密办公室,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另两面则是单向玻璃。
此刻,徐紫萱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翻阅着一叠报表。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珍珠白丝绸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
与在郑家时那个温言细语、穿着居家服的儿媳形象,判若两人。
经理梁林垂手站在桌前,恭敬地汇报:“徐总,上季度南区新店的营收超预期。”
“定制部的老陈师傅又带出两个徒弟,手艺可以出师了。”
“另外,您上次看中的那批缅甸红宝石,已经稳妥入库。”
徐紫萱点点头,指尖在报表的某项数据上轻轻一点:“这项成本增幅略高。”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梁林立刻上前一步,解释道:“是安保系统的升级费用,按您要求用了最新的。”
“嗯,该花的钱不能省。”徐紫萱合上报表,揉了揉眉心。
窗外暮色渐合,楼下的步行街亮起暖黄色的路灯。
梁林迟疑了一下,问道:“徐总,您先生家那边……最近没什么事吧?”
徐紫萱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笑了笑:“能有什么事?”
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梁林识趣地不再多问。
“对了,”徐紫萱想起什么,“下个月我妈生日,我想从库里选块好玉。”
“您放心,早就备了几样,随时可以拿来给您过目。”梁林忙应道。
墙上的古董挂钟敲响六下。徐紫萱起身,走到衣帽架前。
她脱下衬衫,换上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又将头发松散下来。
瞬间,那个锐利冷静的女商人消失了,气质变得温婉而家常。
“我走了,店里你多费心。”她拎起一个普通的帆布包,对梁林说。
“您慢走。”梁林送至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上,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跟了徐紫萱多年,亲眼见她如何从学徒摸爬滚打到拥有自己的品牌。
也隐约知道她那个看似普通的家庭,或许并不那么让她舒心。
但她从不诉苦,所有情绪都像被那副温顺的面具妥帖地收纳起来。
徐紫萱开车驶入暮色。从静谧的洋房街区,汇入拥堵的下班车流。
车窗映出她平静的侧脸。只有紧握方向盘的、微微泛白的指关节。
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在两个世界间穿梭,早已习惯。
只是有时也会恍惚,究竟哪个才是更真实的自己?或许都是。
又或许,那个在“金玉满堂”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她,才是本体。
而回到那个三室一厅、充满油烟和家常对话的房子里的她。
更像一个投入角色、有时却难免感到疏离的演员。
车子拐进一个中档小区。她在楼下停好车,没有立刻上去。
仰头望了望七楼那个亮着暖光的窗户,那是她和郑昊强的家。
也是婆婆孙金凤时常来“视察”的据点。她做了个深呼吸。
将帆布包里那份险些带回家的季度财报,又往深处塞了塞。
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柔和的、略带疲惫的、属于普通白领的笑容。
然后才锁车,上楼。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清脆,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02
“紫萱回来啦?正好,准备开饭了。”婆婆孙金凤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
她年近六十,身材微胖,头发烫成细密的小卷,显得很精神。
此刻脸上带着红光,不知是厨房热气熏的,还是有什么喜事。
“妈,您又忙活了,我来吧。”徐紫萱赶紧放下包,挽袖子要进厨房。
“不用不用,最后一个汤,马上好。”婆婆摆摆手,语气是难得的和煦。
“昊强呢?”徐紫萱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在房里打电话呢,说是工作的事。”婆婆说着,朝客厅努努嘴,“诗涵也来了。”
徐紫萱这才注意到,大姑姐曹诗涵正歪在沙发里刷手机。
她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做了精致的美甲,抬眼看徐紫萱时,笑了笑。
“紫萱回来啦,辛苦辛苦。”这话说得客气,身子却没动,依旧懒懒靠着。
曹诗涵比郑昊强大两岁,在事业单位工作,清闲,也爱打扮。
嫁得不错,但婆婆孙金凤显然更偏爱这个女儿,常挂在嘴边。
“姐来了。”徐紫萱笑着打招呼,去厨房拿汤碗。
郑昊强这时从房间出来,接过徐紫萱手里的碗:“我来,你歇会儿。”
他个子高高,长相斯文,脾气也好,是中学物理老师。
看着徐紫萱时,眼神温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歉意似的。
一家人围坐餐桌。饭菜很丰盛,显然婆婆费了心思。
“今天什么好日子?妈做这么多菜。”郑昊强给母亲夹了块红烧肉。
孙金凤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没什么特别,就想一起吃顿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徐紫萱和曹诗涵,故意卖关子:“不过呢,还真有件好事。”
曹诗涵立刻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妈,什么好事?快说快说!”
徐紫萱也停下动作,看向婆婆。孙金凤享受了一会儿女儿期待的目光。
才慢悠悠道:“我啊,托了以前老同事的关系,她侄女在金店上班。”
“内部价,给我留了两只足金的实心镯子!龙凤呈祥的图案,工艺好得很。”
“说是现在外面很难买到这么实诚的工了,价钱也合适。”
曹诗涵“哇”了一声,惊喜道:“真的吗妈?金镯子?还是两只?”
“那还有假?”孙金凤得意地扬扬下巴,“沉甸甸的,我看了,成色极好。”
郑昊强笑道:“妈您还真舍得,现在金价可不便宜。”
“给自家女儿媳妇,有什么舍不得的?”孙金凤说得理所当然。
她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掠过徐紫萱和曹诗涵,笑容更深。
“等过两天,诗涵老公有空,紫萱你也歇班,咱们再聚聚。”
“到时候,我再拿出来。”她特意强调,“你们两个女孩子,戴金好看,压福。”
徐紫萱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婆婆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两只镯子,她和曹诗涵,一人一只。这像是一种迟来的认可吗?
她嫁进来三年,婆婆虽挑不出大错,但总隔着一层。
礼物总是给曹诗涵的更贵重,话里话外也常是女儿更贴心。
这次……或许真是个转变的契机?她垂下眼,喝了口汤。
味道有点咸,但她没说什么。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慢慢晕开。
曹诗涵已经兴奋地和母亲讨论起镯子的款式和克重。
郑昊强看了徐紫萱一眼,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道:“多吃点。”
徐紫萱对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轻松。
晚餐在一种略显不同往常的和乐气氛中结束。
徐紫萱主动收拾洗碗,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
客厅里,婆婆和曹诗涵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低声说笑,很是亲昵。
郑昊强在旁边陪着,偶尔插句话。徐紫萱擦干手,走过去。
婆婆正拉着曹诗涵的手比划:“你手腕细,戴这种实心的最好看。”
“紫萱手腕也细。”郑昊强接了一句。
孙金凤顿了一下,呵呵笑道:“是,都细,都细,戴了都好看。”
这话接得自然,却微妙地避开了直接比较。徐紫萱只当没听出来。
她坐到郑昊强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金色的橘皮被撕开,清冽的香气散出来。像某种隐约的预示。
当晚躺在床上,郑昊强从背后轻轻抱住徐紫萱。
“妈今天挺高兴的。”他说。
“嗯。”徐紫萱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你说,妈真的……”
她没说完,郑昊强沉默了几秒,手臂紧了紧:“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多想。”
“给你的,你就收着。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的回答有点避重就轻。徐紫萱心里那点雀跃,稍稍冷却了些。
但终究,还是存着期待。金镯子,一人一只。她甚至开始想。
拿到手之后,或许可以不经意地说,自己对金饰略有研究。
如果气氛好,那个最大的秘密,也许能找到机会,坦然说出来。
毕竟是一家人了。她闭着眼,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嘴角。
03
接下来几天,孙金凤的心情持续晴朗。
来儿子家的频率都高了,话里话外总绕不开那两只金镯子。
“我那老同事说了,这批次货好,卖得飞快,幸好我下手早。”
“诗涵那天试了试她婆婆给的一个细圈,总说轻飘飘的没感觉。”
“这回这个实心的,她肯定喜欢。”这话是对着郑昊强说的。
徐紫萱在阳台晾衣服,耳朵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婆婆的语气,听起来那镯子似乎天然就该是曹诗涵的。
而提到她时,总是笼统的“你们”。是她太敏感了吗?
郑昊强在客厅敷衍地应着:“嗯,妈您眼光好。”
等孙金凤心满意足地离开,徐紫萱晾完衣服回到客厅。
郑昊强正在看球赛回放,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昊强,”徐紫萱坐到他身边,斟酌着语气,“妈那镯子……”
郑昊强按下遥控器静音,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怎么了?”
“没什么,”徐紫萱挽住他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
“妈好像特别高兴,还特意说是给‘女孩子’的。我有点……”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说“受宠若惊”太夸张,说“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
郑昊强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和,却没什么实质内容:“妈高兴就好。”
“给你,你就拿着。别想太多,啊?”他又重复了类似的话。
徐紫萱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妈她……没别的意思吧?”
郑昊强躲开了她的视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能有什么意思?”
“就是买点东西,大家开心一下。你别老琢磨这个。”
他的回避太明显了。徐紫萱心里那点不安,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大。
但她没再追问。夫妻间有时需要一点糊涂。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婆婆只是习惯了更关注曹诗涵,但在大面上,总会做得公平。
她如此说服自己。毕竟,两只镯子,还能怎么分呢?
周末,徐紫萱照例去了“金玉满堂”总店。梁林汇报工作时。
顺口提了一句:“最近有几款经典实心龙凤镯走得特别好。”
“工艺是老陈师傅那派的,市面上仿的少,识货的都认。”
徐紫萱心中一动:“是哪些客户买了?有记录吗?”
梁林调出销售记录:“有好几位,有送礼的,也有自藏的。”
“其中一位孙女士,一次买了两只,说是给女儿和媳妇。”
徐紫萱指尖微微一颤。孙?她婆婆就叫孙金凤。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信息能看看吗?”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梁林点开详情:“上周三下午,刷卡支付。预留电话是……”
他报出一串数字。徐紫萱的心慢慢沉下去。那是婆婆的手机号。
地址却不是家里的,是城西一个老小区。那是婆婆以前的单位宿舍。
她为什么会去那里买?又为什么……要特意换地址?
“这位孙女士,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们店的?”徐紫萱问。
“好像是熟人介绍,说是我们一位老师傅的亲戚的朋友。”
关系绕了好几道。婆婆口中的“老同事的侄女”,原来落在这里。
徐紫萱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工艺镯子图片,金灿灿,龙凤纹路清晰。
正是婆婆描述的样子。原来,婆婆竟是在她自己的店里买的。
这感觉有点奇异。她摆摆手:“没事了,随便问问。你继续。”
梁林退了出去。徐紫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婆婆在她店里,买了镯子,送给“女儿和媳妇”。
这原本该是个有趣又温暖的小巧合。甚至是个绝佳的坦白契机。
可为什么……心里那份不安,不仅没消散,反而更浓重了?
是因为婆婆刻意隐瞒了购买地点?还是因为郑昊强含糊的态度?
又或者,是她对婆婆那深入骨髓的、不易察觉的偏心,太过了解?
她想起订婚时,婆婆给曹诗涵的是一套分量十足的金饰。
给她的,则是一条细细的项链,还说“年轻人不喜欢太重的”。
想起每次家庭开销,婆婆总说“昊强工资不高,你们要节约”。
却转身给曹诗涵塞钱,说“女人手里要有点体己,别委屈自己”。
一桩桩,一件件,细小如尘,积累起来,却是沉重的差别。
这次,真的会不一样吗?徐紫萱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次对自己那个“等拿到镯子,或许可以坦白”的计划。
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或许,她应该再等等,看清楚再说。
04
家庭聚会定在了下周日的晚上。地点就在郑昊强和徐紫萱家。
孙金凤提前一天就打电话来,嘱咐要买哪些菜,汤要煲多久。
“诗涵喜欢吃清蒸鱼,要鲜活的。她老公爱喝老火汤,时间要足。”
“对了,我那天穿那件暗红色的外套,你们看看家里桌布配不配?”
徐紫萱一一应下,在便签纸上记好。挂了电话,她看着那列清单。
清蒸鱼,老火汤,曹诗涵夫妇的喜好列在前头。她和郑昊强的呢?
没提。或许婆婆觉得他们自己家,随便吃点就行?她扯了扯嘴角。
聚会当天下午,曹诗涵早早地就来了。不是和丈夫一起,是自己先到。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香芋紫套裙,衬得皮肤很白,头发也新做过。
一进门,就带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她心情极好,哼着歌。
“紫萱,忙着呢?”她换了拖鞋,径自走到客厅中央,转了个圈。
“帮我看看,这身衣服怎么样?专门为今天买的。”她笑靥如花。
徐紫萱从厨房探头,真心赞道:“很好看,姐穿着显气质。”
曹诗涵满意地笑了,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欣赏着自己新做的指甲。
“妈说今天有好东西,让我穿精神点。”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
“说是专门给我们留的,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期待不?”
徐紫萱正在切水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妈一片心意,当然期待。”
曹诗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仍能让厨房听见:“我听说啊。”
“那镯子可不好买,工艺特别,是老师傅手工做的,限量呢。”
“妈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拿到。估计啊,是看我们前阵子都辛苦。”
“犒劳我们的。”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紫萱。
徐紫萱将切好的橙子摆进果盘,橙黄的果肉像一枚枚小太阳。
“妈一直很疼我们。”她顺着话说,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
曹诗涵这话,听起来像是两人都有份。可她的神态,她的语气。
总透着一股“我肯定有,你或许也有”的微妙优越感。
也许又是自己多心了?徐紫萱甩甩头,继续准备茶点。
郑昊强被派去车站接曹诗涵的丈夫赵峰。婆婆孙金凤是最后到的。
她果然穿了那件暗红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小心翼翼拎着一个深红色的锦盒,用软布包裹着。
一进门,目光就先落在曹诗涵身上,上下打量,笑容满面。
“这身衣服买得好!衬你!我女儿就是会打扮。”她毫不吝啬夸奖。
然后才看向徐紫萱:“紫萱也辛苦了,准备这么多菜。”
语气是客气的,笑容也是有的,但就是缺了那份自然的亲热。
徐紫萱笑着摇头:“不辛苦,妈您快坐。昊强他们快回来了。”
孙金凤将锦盒郑重地放在客厅茶几正中央,像是放置一件圣物。
曹诗涵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想摸又不敢的样子:“妈,这就是?”
“急什么,等人齐了。”孙金凤嗔怪地拍了下女儿的手,眼里却是纵容。
徐紫萱端上茶水和果盘。客厅里弥漫着茶香、果香和淡淡的香水味。
以及一种蓄势待发的、带着喜庆的紧张感。她看着那个锦盒。
心跳莫名有些加快。是期待,也是不安。像等待开奖的赌徒。
虽然理智告诉她,最坏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没什么大不了。
但情感上,她还是希望……希望能得到那一点公平的温暖。
哪怕只是一只金镯子,哪怕只是婆婆一个真正认可的眼神。
郑昊强和赵峰很快到了。赵峰在国企工作,话不多,有些严肃。
人齐了,寒暄过后,晚餐开始。饭菜很可口,气氛也比平时热烈。
孙金凤不停地给曹诗涵和赵峰夹菜,说着贴心话。
对徐紫萱和郑昊强,则是例行公事般的招呼:“你们也吃,别客气。”
徐紫萱安静地吃着饭,偶尔附和着笑笑。她能感觉到。
婆婆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那个锦盒,以及曹诗涵身上。
郑昊强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和赵峰的聊天也有些勉强。
这顿饭,吃得徐紫萱胃里有些发堵。甜蜜的期待,渐渐渗进苦涩。
终于,晚餐接近尾声。孙金凤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曹诗涵坐直了身体,眼睛发亮。
徐紫萱也停下了动作,手指在桌下轻轻交握。
“都吃好了吧?”孙金凤环视一圈,笑容越发慈祥,也越发刻意。
“那咱们,看看我今天带来的好东西?”她站起身,走向茶几。
客厅的顶灯光线明亮,照在那深红色锦盒上,泛着丝绒的光泽。
05
孙金凤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她先解开包裹锦盒的软布。
露出那个没有任何商标、却显得格外厚重的深红色盒子。
然后,她用指尖轻轻拨开盒盖的金属小扣。“咔哒”一声轻响。
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徐紫萱屏住了呼吸。
盒子被完全打开。明黄色的绸缎内衬上,两只金镯子并排躺着。
客厅明亮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其上,反射出沉甸甸、晕融融的光华。
那光并不刺眼,是一种温润厚重的金黄,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镯子很宽,是经典的龙凤环绕款式,龙鳞凤羽的纹路錾刻得极为精细。
每一片鳞,每一根羽,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果然是实心足金。
分量感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是“金玉满堂”老师傅的手艺无疑。
曹诗涵已经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满脸都是惊艳和渴望。
赵峰也微微点头,表示赞许。郑昊强看着那镯子,又飞快地瞥了徐紫萱一眼。
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徐紫萱的心,在看清镯子的刹那,跳得很快。
真的是店里的东西。婆婆真的买了,拿来送给“女儿和媳妇”。
那么接下来……她看着婆婆,等待着她伸手拿起其中一只。
然后叫自己的名字,或者至少,目光转向自己。她甚至微微调整了坐姿。
准备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又感激的笑容。或许,机会就在此刻。
孙金凤脸上带着满足而矜持的笑容,目光在两只镯子上流连。
然后,她伸出双手,同时将两只镯子都从锦盒里拿了出来。
金器相碰,发出沉闷而悦耳的轻响。她转向曹诗涵,笑容加深。
“诗涵,来。”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妈给你戴上试试。”
曹诗涵几乎是立刻伸出了双手,手腕白皙纤细,微微颤抖。
孙金凤先拿起一只,小心地套进曹诗涵的左手腕。镯子有些分量。
戴上去时,与腕骨轻轻磕碰。然后,是另一只,套进右手腕。
两只沉甸甸、金灿灿的镯子,稳稳地落在了曹诗涵的双腕上。
曹诗涵欣喜地将双手举到眼前,左右转动着手腕,让金光流转。
“妈!太好看了!真沉!真亮!”她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孙金凤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眼里满是疼爱和欣赏。
“我就说适合你!我女儿手腕细皮肤白,戴金就是贵气!好看!”
“这龙凤呈祥,寓意也好,保佑你和小峰和和美美,万事如意。”
母女俩完全沉浸在喜悦中,仿佛客厅里其他人都不存在了。
徐紫萱脸上的笑容,在婆婆拿起第二只镯子依然走向曹诗涵时。
就已经彻底僵住了。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随即,那热意又瞬间褪去,四肢百骸像是被扔进了冰窟里。
冷得她指尖都在发麻。她直直地看着曹诗涵手腕上那两道刺目的金光。
看着她们母女亲昵欢喜的样子。世界的声音似乎被抽离了。
只剩下那金光在晃动,晃得她眼睛发涩,发痛。
原来,不是“女儿和媳妇”。是“女儿”。两只都是“女儿”的。
“我们”,从来不包括她。期待、紧张、甚至那一丝幻想中的坦白冲动。
此刻都成了一个巨大而无声的讽刺,狠狠扇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看向郑昊强。
郑昊强避开了她的目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嘴唇紧抿。
他的沉默,此刻比婆婆的偏心更让徐紫萱感到寒冷和绝望。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所以之前才那样含糊其辞,让她别多想?
赵峰客气地说着“妈破费了”、“诗涵戴着确实好看”之类的话。
孙金凤这才像忽然想起还有别人在,转过头,脸上笑容未消。
“紫萱,你看诗涵戴着好看吧?”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展示一件寻常物事。
“这镯子啊,就得诗涵这样气质的才压得住。你们年轻人,戴戴细的就好。”
“等以后……”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说辞,“等以后有机会。”
徐紫萱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僵硬的嘴角向上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嗯,很好看。姐戴着很合适。”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妈眼光真好。”她又补充了一句,喉咙发紧。
“是吧!”孙金凤得到了肯定,更高兴了,又拉着曹诗涵欣赏。
“这工艺,这分量,现在可难找了。戴着也能保值。”
曹诗涵依偎着母亲,娇声道:“谢谢妈!我最喜欢妈了!”
那母女情深的画面,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徐紫萱的心。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几个人都看向她。
“我……我去厨房看看汤,再热一下。”她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
声音有点飘。她不敢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身后的客厅,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得意和喜悦的谈笑。
仿佛刚才那短暂凝滞的空气,从未存在过。仿佛她的离开。
无关紧要。厨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只有那金镯子偶尔相碰的微响,似乎还能穿透门板,敲在她耳膜上。
06
厨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徐紫萱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
缓缓滑坐到地上。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来。
她却觉得这冷意,不及心中万一。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哭,眼泪似乎被冻住了。
只是那种从心脏蔓延到指尖的、剧烈的寒冷和麻木。
她以为早已习惯。习惯婆婆的差别对待,习惯丈夫的沉默寡言。
习惯在这个家里,自己始终是个需要小心翼翼、努力融入的外人。
可原来,习惯并不等于不痛。当那份偏心如此赤裸、如此隆重地。
以两只沉甸甸金镯子的形式,摆在她面前,戴在别人手上时。
那份痛楚,尖锐得超乎想象。她甚至有一瞬间疯狂的念头。
冲出去,告诉她们,那镯子是她店里的!她想要多少有多少!
她比她们谁都懂金器!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这念头像野火一样燎过心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但随即,更深的疲惫和悲哀涌了上来。说出来又怎样?
证明自己有钱?证明自己比她们“强”?然后呢?
换来更多的嫉恨、更复杂的关系、更虚伪的奉承吗?
那不是她想要的。她隐藏身份,最初只是不想让感情掺杂太多杂质。
后来,是觉得没必要刻意炫耀。再后来……似乎成了习惯。
也成了一种可悲的、观察这个家庭真实面目的保护色。
今天,这保护色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她蜷缩在昏暗的厨房角落,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
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她图什么呢?
图郑昊强那点温和却无力的感情?图这个永远把她当外人的“家”?
还是图这份需要她时刻伪装、压抑自我的、所谓的“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郑昊强压低的声音。
“紫萱?你在里面吗?”他轻轻敲了敲门。
徐紫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不想见他,至少此刻不想。
郑昊强等了等,似乎叹了口气,脚步声又远去了。
徐紫萱慢慢抬起头,眼睛干涩得发痛。她扶着墙站起来。
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这还是那个在“金玉满堂”办公室里,冷静果断的徐总吗?
不,这是郑家的媳妇徐紫萱,一个期待着婆婆公平对待。
却最终被现实狠狠嘲笑的、可怜又可笑的普通女人。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深吸几口气,拉开厨房门。
客厅里,曹诗涵还在欣赏腕上的镯子,和赵峰说着什么。
孙金凤正在喝茶,看到徐紫萱出来,笑道:“汤热好了?”
“嗯,差不多了。”徐紫萱点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个温顺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不再有温度,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她走过去,收拾餐桌上的残羹冷炙。动作机械而熟练。
郑昊强过来帮忙,低声说:“我来吧,你歇会儿。”
徐紫萱没看他,也没停手:“没事,很快就好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郑昊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妻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又能说什么呢?安慰?道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个夜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圆满”结束。
曹诗涵戴着两只金镯子,心满意足地和赵峰离开了。
孙金凤也红光满面地回了自己家,临走前还嘱咐徐紫萱关好门窗。
家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徐紫萱默默地去洗漱,然后直接回了卧室,关上房门。
郑昊强在客厅呆坐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进来,躺在她身边。
黑暗中,他试图去抱她。徐紫萱身体一僵,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郑昊强的手臂慢慢收紧,声音沙哑。
“紫萱……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妈会这样。”
“我其实……隐隐猜到了点,但没敢确定,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徐紫萱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轻轻说:“睡吧,明天还上班。”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郑昊强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有些东西,今晚彻底碎了。不是一只金镯子的事。
是信任,是期待,是那种试图融入这个家庭、获得认可的努力。
全都随着那两只戴在曹诗涵手上的金镯子,碎得干干净净。
而他,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家庭里的儿子和丈夫。
他的沉默和犹豫,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夜,同床异梦。徐紫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心里那片冰冷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委屈和痛苦慢慢沉淀,一种更加坚硬、更加清晰的东西。
开始从废墟中生长出来。她不再期待“公平”了。
她需要的是“明白”。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那只锦盒背后,除了赤裸的偏心,是否还有别的。
比如,婆婆买镯子的钱,从哪里来?那刻意隐藏的购买地址。
仅仅是为了制造“托关系”的悬念吗?还有郑昊强闪烁的态度。
这一切,像一团迷雾,笼罩在那两道刺目的金光之上。
她得拨开这迷雾。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给这份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婚姻和家庭关系。
一个最终的答案。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
属于“徐总”的那份冷静和锐利,一点点重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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