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王峰 北京报道博士生培养是高等教育的“高精尖”部分,一场全球博士生培养变革正在加速推进。
麦可思研究院近日发布《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2026)》(下称《报告》),这是麦可思连续第四年发布高等教育趋势报告。
《报告》指出,过去数十年间,全球博士生培养规模持续扩张,其中新兴经济体的博士群体更是呈现爆发式增长态势。一方面,学术界与产业界的吸纳空间趋于饱和,直接导致博士人才供需失衡;另一方面,传统博士培养偏重学术理论型模式,与产业界强调的问题导向的工程思维型模式脱节。
《报告》因此认为,全球博士培养变革已迫在眉睫。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博士生培养与发达国家相比有明显差异,一方面中国的博士学历人口占比远远落后于主要发达国家,博士生培养仍需加力;另一方面中国的工程博士培养试点正给全球教育评价改革贡献经验。
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数据,其38个成员国的博士或同等学力水平毕业生数量在2013—2021年间整体呈现增长趋势。特别是在一些新兴经济体,增长更为迅猛。
比如在墨西哥,博士或同等学力水平毕业生人数从2013年的5013人快速增长至2021年的14587人。
《报告》指出,从全球范围来看,全球博士供给过剩是不争的事实,特别是在某些学科问题更为突出。这突出表现在,学术界的岗位数量没有和博士文凭持有者的增长速度保持同步,这导致了有限岗位的竞争异常激烈。
2022年英国一家研究机构的报告显示,2018/2019届博士毕业生在高等教育领域就业的比例不到一半。生物医药科学博士毕业生在高等教育领域的就业比例(39.5%),明显低于艺术与人文(54.0%)与社会科学领域博士毕业生(72.0%)。
当学术界的岗位无法容纳,产业界就成为越来越多博士毕业生的职业归宿。特别是在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国家,非学术工作正日益成为博士就业的常态。
但问题在于,人文和社会科学领域的博士,很难在高等教育领域之外找到合适的岗位。因此,减招、停招文科博士正成为一股浪潮。
芝加哥大学艺术与人文学院宣布将在2026—2027学年减少约一半系所的博士招生规模,并完全停止其他博士项目的招生。此外,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学院也将暂停人类学、政治经济学等4个博士项目的招生。
芝加哥大学并不是唯一一所缩减文科博士项目的名校。2021年,纽约大学不再招收英语系博士生,布朗大学暂停招收美国研究、历史学、政治学的博士生,阿拉斯加大学更是宣布一次性暂停39个人文社科领域的本硕博项目。2024年,波士顿大学表示下一学年不再招收人类学、古典学研究、艺术和建筑史等十几个人文社科专业的博士生。
美国艺术与科学院(AAAS)的统计显示,人文学科在全部博士学位中的占比已从2000年的11.1%降至2018年的7.6%,反映出学生的选择正从传统人文学科向更具科技与应用性的学科转移。
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博士生培养是另一幅图景。
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3年至2023年期间,我国博士毕业生人数从5.31万人增长至8.71万人,涨幅高达64%。
硕士生情况更是如此。中国硕士研究生招生人数从2015年的57.06万人,增加到2024年的118.57万人,十年间规模倍增。
不过,数据显示,2026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报名人数为343万人,较2025年减少了45万人。
《报告》指出,这表明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开始重新审视考研的必要性,不再将学历继续提升视为通往更好就业的必要路径。
“很多用人机构过于追求应聘者的学历,导致社会就业难度提高。而对个体而言,很多追求博士学历的人可能主要也是从对博士功能性的追求出发。”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说。
毕马威在《机遇之窗:解码中国高等教育产业未来蓝图》报告中指出,未来乐于参与全程学位课程的学生将越来越少,更多学生将倾向追求微证书或微认证、能力导向型教学、微学位等新兴学习模式。
这一趋势已然来临。教育部推出就业能力提升“双千”计划,已经上线2600多个“微专业”和1400多门职业能力培训课程,推动高质量充分就业。
硕士生是博士生的重要蓄水池,我国博士生培养规模是否也将迎来拐点?
答案并非如此。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数据,2020年我国25岁及以上人口中完成博士或同等学力教育的占比只有0.12%,远低于美国的2.09%、德国的1.51%、英国的1.08% 和法国的0.89%。
另据《中国科学报》报道,在全球博士占比排名中,作为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甚至未入前十。预计未来几年,我国博士生扩招的趋势还会持续。
2025年12月发布的《国务院关于财政高等教育资金分配和使用情况的报告》也指出,扩大研究生培养规模,稳步提高博士研究生占比。
正是因为国内博士学历占比较低,导致一些需要博士学位的人群到东南亚读“水博”“速成博士”。
储朝晖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选择申请海外“速成博士”的主要是带有短期性、功利性需求的群体,这部分人希望在就业市场上用学历学位来进行比拼,但绝大部分从专业水平来说无法达到社会需求的水准。
当全球范围内出现博士从学术界向产业界的迁移,博士生培养必须相应调整。
《报告》指出,越来越多投身产业界的理工科博士,面临着突出的供需错配困境。不少高校的博士培养仍以学术论文发表、科研项目申报等“纯学术技能”为核心,与产业界强调的问题导向的工程思维型模式脱节,缺少项目管理、跨学科协作、商业沟通等关键职场软技能。
日本、德国和英国等国家已经开始改革,比如让博士生在研究期间接受培训和带薪实习,或是推出“工业博士”(Industrial Doctorate 或 Industrial PhD Candidates,简称I.PHD)等校企联合培养模式,让学生与企业合作完成他们的研究,增强其产业适应力与职业竞争力。
相比于一般的联合培养,工业博士通常会与企业签订工作合同,接受企业的直接资助,因而企业在培养过程中的参与度更高。
要推动博士教育转型,一个关键在于相应的评价机制也应调整。
同济大学教授朱鸿明举例说道:“以医学工程博士为例,帮助企业解决具体的技术问题是衡量其水平的关键,而非论文几篇或者影响因子多少。”
中国的工程博士培养走在了全球前列。2026年1月4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决定授予1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2020级博士研究生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
据报道,这名博士生来自航空科学与工程学院,是北航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并获授博士学位的研究生。该实践成果聚焦国家重大需求,在校内导师和校外兼职导师的共同指导下,对强约束下飞行器设计挑战难题开展了关键技术研究与应用实践工作。
这已不是个例。2025年10月15日,清华大学2019级环境学院创新领军工程博士生聂海亮被授予工程博士专业学位。他成为清华大学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工程博士研究生。
聂海亮的实践项目攻克了电炉除尘灰资源化利用的行业难题,构建了“一炉三相”的有价元素循环再生新工艺,开发了电弧熔融还原分离技术新装备,具有很好的创新性和示范性,为我国钢铁尾渣处理、实现重金属高效分离、解决环保隐患提供了有效方案。
当前,我国正大力发展专业学位博士教育。相较于传统的学术型博士,专业型博士的培养更强调“产教融合”,鼓励学生进入企业真实环境解决技术问题。
麦可思研究院相关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中国考研热降温,正潜在地影响着后续博士阶段的生源供给,而这一趋势的深化,进一步凸显了“重塑博士教育”的迫切性。要应对这一变化,必须推动多层面的转变:高校需放下对学术成果的单一执念,导师需更新培养观念,社会也需打破对博士职业路径的刻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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